第三章
雨仙捏米耙的手势像捉一只蜻蜓，这是银禾说的。春晓认为绝妙。她进一步觉
得，雨仙本人就像一只蜻蜓。有两点，可以与之相比，一是透明，二是绿色。还有
第三点，雨仙跑来跑去是有些轻盈的，像蜻蜓飞。
三岁的孩子岂不都是半透明的？
成天在草窝树底玩耍，一错眼也就跟绿色差不多。
雨仙要往空饮料罐里尿尿，她叉开两腿，让空罐子停在中间，再半蹲，又两只
手往外掩裤头，免得挡住了尿的路线。一道细细的尿水从雨仙的两腿间滋了下来，
没有对准，又挪了挪，尿水就准准地落到了饮料罐里了。
背着一只红色双肩包，头重脚轻，更像一只红头蜻蜓。她端然地往饮料罐里滋
尿，又端然地，双手捧起尿罐。热尿冒着热气，她满意地吸吸鼻子，小心地倒进小
小的泥坑里，一捏一捏和着尿泥，郑重得像个大人。她捏了米粑、馒头和鸡蛋，一
一摆在一块瓦片上。
捏好之后才想起背上还背了一只包包，想起了就说：“这是我爷爷给我买的！”
她告诉了所有她遇到的人，连邻家的一只狗她也告诉了，自家的猫和鸡也告诉了。
别家的鸡叮她家晒的芝麻，小人儿就起身轰鸡。她把两臂一开一收，嘴里喊道
“嗬嘘——嗬嘘——”几只三黄鸡飞奔夺路，翅膀拍起了尘土。
然后她停下来，对那惊魂未定的鸡说道：“看哪，这是我爷爷给我买的！”
到处都是雨仙在颠颠腾腾，和尿泥、轰鸡、吃粑、帮金禾剥棉桃、洗澡。她呼
的一下就跑起来，又噗的一下蹲下身。
连屎她都不怕臭的，她用棍子捅她自己拉出的尼尼，发现里面有芝麻，一粒一
粒的都完整，就像刚从英里掉出来一般。“我拉出芝麻了！”她像一名击毙了敌人
的新兵蛋子，又兴奋又紧张，飞奔到灶间告诉她的奶奶。
屎尼尼里还能捣腾出一粒坚硬的绿豆，或一粒红豆，或一粒橘子核，她都一律
自豪，欢呼着把它们拨到一边，用尿水冲干净。
刚出壳的小毛鸡仔，捏在手上毛绒绒的，一使劲就捏死了，捏死一只再捏一只，
一连捏死了好几只；家里的电话，无缘无故的她拿把剪刀就剪断了·因为玩火，小
帽子烧了个大洞。金禾每每骂她“抽筋的！发瘟的”！她仰着脸看，又无辜，又委
屈。
走路两只手甩得翻出浪来，到处穿梭不停，脸上头发屁股上都是泥。捉她也捉
不住，像只苍蝇，或条泥鳅，嗡的一下，刺溜一下，跑得像个屁精。有时也静下来，
屋里屋外，不见人影。找到一堆半干的花生藤，原来正缩在上面。人睡着了，头发
上顶着几片干叶子。
忽然也大哭，哭得房顶的一只蜘蛛都掉下来，晾在木堆上的两只鞋，也咕咚滚
下来一只。
谁也不知道她哭什么。春晓奔去告诉金禾，金禾说：“等她哭吧，哭哭就好了，
哭哭自己就停了。”
她认生。给她一袋糖果，她不接，冷冷地望着你，审视、敌意，也有一些惊惧。
一个小小的人，眼睛里的寒气从何而来？
问她：“想不想爸爸妈妈？”
“不想！”答得干脆。
又问：“想不想爷爷？”
总是大声应道：“想！”
金禾把雨仙逮住，要给她洗澡。她扭着身子大喊：“我不要奶奶洗，我要爷爷
洗！”
又喜从摩托车下来，人有些蔫。春晓左右看不出他从前当过九年村支书。银禾
说他眼下在镇上帮人做铝合金窗，一天挣六十块，一年有一百多天有活干，算是很
不错的。
一见又喜，雨仙跳起来把自己抛进爷爷怀里，小身子又是泥又是汗，也都统统
蹭到又喜身上。
又喜说：“洗了澡就好了，洗了澡就好了。”
他顾不得仔细擦汗，也不喝水，把雨仙放下地他就慌慌忙忙洗手，急急张张找
出小裙子和小裤衩，嘴里说着：“洗了就好了，洗得又白又香。”雨仙紧紧跟在他
身后，乖得像刚出壳的毛头鸡儿。
澡总要洗上好一会儿。窸窸窣窣的，叽叽咕咕的。“几好咧，几好咧，太阳能
洗澡几好咧，拍拍胸拍拍背。”“一拍胸二拍胸，细伢洗澡不招风，一拍背二拍背，
细伢洗澡不招吓。”
温润的细水柱密密地淋下来，宛若沙沙雨声。
金禾在灶间洗豆芽，豆芽是又喜从镇上顺路买的。春晓本以为，既是乡下，蔬
菜就应该直接从地里摘，不料样样都要买。头顶露珠的小黄瓜、嫩得冒水的茄子、
又大又红的西红柿，踏着露水去菜地，陶渊明式的“摘我园中蔬”，一律落了空。
种那多做么事！金禾对自己说。
她要养鸡呢，养了一大群，有四五十只，在后院圈起来养，给鸡们吃糠，也买
饲料，也放几捆稻草给它们扒拉。她一边喂一边要把每只鸡都相上一眼，谁上火了，
就给它放风，相当于给犯病的犯人一个待遇。
放出来的鸡总是傻头傻脑的，完全不晓得自由的价值。它东巡巡西睃睃，刚伸
长了头颈又立马缩回，连只野蜂都能把它惊吓了。金禾要安抚它，说道：“怕么事
怕么事，我帮你拍死它！”
她又要种棉花，她又要种花生。
又要种芝麻，又要种绿豆。
水稻当然更是要种。
她的田和地都没有丢荒，这真是本事。银禾全家出去打工，有两石田就丢荒长
了草。她金禾的地一块一块，都好好地长着庄稼，高的是棉花，矮的是花生。芝麻
绿豆，荚都是满满的。
她的猫也是安稳的，每顿钻在饭桌下，都有它吃的。虽说吃肥了，却也不懒，
照样捉耗子。它叼着一只咬死的耗子走到金禾跟前，“喵喵”，它要金禾看，邀功。
金禾不理它，眼皮也没抬。它不走，它说道：“喵喵，喵。”金禾就说：“晓得了
晓得了。”它才到一边去，安心吃它的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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