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春晓一睁眼天就大亮了,掀开窗帘,阳光“哗啦”一声落到床铺上,金币叮当
金针密密,把春晓晃得眼睛发痛。她对着窗口吸了口气,看表时,发现刚刚六点半。
屋里没有人,连猫都没看见。摩托车不在,又喜早去了镇上,灶肚是热的,有
一锅粥和煮鸡蛋。金禾下地去了,银禾呢,大概又去王榨了。
雨仙缩在屋檐下的一堆花生藤上,小红包包仍黏在后背。问她吃东西没有,她
不应。又问她奶奶去哪了,也不应。像是被露水打了一夜的草,沉在角落里。
春晓忽然想要劳动。地里的农活,采棉花!
她路过别人家的棉田,看见棉桃绽开,露出的棉花雪白雪白绒绒的松松软软的,
就忍不住伸手把那花揪出来,原来棉被里的棉花就是这样长出来的,原来这么洁白
的棉花就是从泥里长出来的。春晓感到大地真是神奇。
太阳升得老高金禾才出现在门口,身上是三挑四挂的,半担花生压在肩上,右
手挎了满篮湿衣,左手揽一大把带泥的苋菜,后背衣裳湿了一片。她是先到塘边洗
了一大篮衣裳,接着到地里拔花生,顺路还去摘了一把没干死的苋菜。
夜里没睡好,眼睛红着,还有些浮肿。她放下担子一屁股坐在门口的矮凳上,
歇了好一会儿才到灶间盛粥。
春晓跟在她身后,殷勤地说:“金禾姐,我想帮你摘棉花!”
金禾端着盛了一半的粥,问:“么?”
大一女生更加殷勤答道:“我上午帮你摘棉花吧!”
金禾“哦哦”应着,她盛了粥,就着酸豆角稀里哗啦喝下大半碗,看到春晓还
在等着,就说:“不消了不消了,歇着几好咧。”又说,“太阳大咧,你做不惯。”
金禾喝完粥先上三楼晾衣裳,之后又喂鸡。圈在后院的鸡们咕咕叫成了一片,
隔着栅栏,全都没命地飞奔过来,又跳又叫,像促销的超市门口挤得七歪八倒的市
民。金禾忙忙地拌着饲料,一边对鸡骂道:“抽筋的!”
直到下午四五点,春晓才总算说动金禾带她去采棉花。
这中间春晓帮着择苋菜、烧火。火钳沉得要用两只手,她夹了一把干柴草奋力
举着送进灶膛,夹多了,火险些被她压灭。“轰”的一下,又总算着了,火星溅到
她探在灶口的脸上。她满头是汗,柴屑和零星的灰烬沾在上面,又黏又痒。
她还帮着择花生,没择几时就疲塌了。花生藤堆到猪圈的屋顶那么高,甚至屋
顶还有好几大捆,要一只只从根上揪下来,怪单调的。择了半天才不过择了七八兜,
头低得脖子都酸了。她真是无限向往到棉田里采棉花啊!
金禾只好带她去棉田。
金禾在屋里转着:“是掰棉桃还是摘棉花呢?”掰棉桃做得快,挑回家,等有
空慢慢剥,免得下雨把棉花淋黑了。家家都是摘棉桃,只有人民公社大集体时不怕
慢,那时才采棉花。
望望兴高采烈的春晓,金禾决定带她采棉花,这比摘棉桃到底轻松有趣些。
春晓紧跟在金禾后头,身上穿了一件金禾的长袖衣裳,又宽又长,咣里咣当的,
草帽也大,看上去像一个傻气的稻草人娃娃。
两人走过一片竹园,走过一个养鸡场,走过一处墓地,又走过一口塘。直到一
片开得不太盛的棉田跟前,才总算听见金禾说道:“到了_.”
春晓喉咙里呜噜了一声就扑进了棉田,如同一只鸭子,看见了一池好水。脚跟
一落地,她就觉得眼前忽地一暗,似乎是一下陷进了棉田里。棉花秆密密的齐眉高,
高的高过了头,矮的也并肩,棉花叶子掠到身上脸上,躲也无处躲。又闷又热,还
未开始动作,汗就顺着额头下来了。
大一女生兴头正高,觉得流汗也是一件好事,她冲着一朵裂得大大的棉桃就采
起来,三个指头捏着花絮一扽,“采采苯苜,薄言采之。采采芣苜,薄言有之”,
《诗经》里的句子从棉花上一下一下冒了出来,似乎,它们早就种在了棉花里,根
本用不着涉过古时的万水千山。
采采棉花,薄言采之,采采棉花,薄言有之。
春晓的活干得如同荡秋千,她一朵没采完就想着采下一朵,盈盈白白的棉花在
她眼前晃动着,哪一朵最大她就奔哪一朵去。她听见满田的棉花吱吱喳喳像鸟一样
唱了起来,大朵大朵的棉花摇摇晃晃来到她跟前,一朵接一朵地往她手上靠。采采
棉花,薄言采之,采采棉花,薄言有之。她一会儿就采了许多。
很快她就走到了棉田的深处,金禾和盛棉花的桶早就不见影了。春晓把草帽拿
下来放棉花,草帽堆得满满的,她就往衣服口袋里塞。而四面八方的棉花还在忽闪
忽闪,引着她往棉田深处走。
金禾远远地,在她采过棉花的地方弯着腰捡她的漏,那是些长在低处的,开败
的发黑的棉花。这样的花,春晓一朵都没看见。
太阳眼看就要落山,她们收工上到田塍。忽然金禾身子一歪,连人带桶倒在了
地边。春晓慌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她绕着堂姐转圈,连连问道:“怎么办怎么办?”
她又摸金禾的额头又捏她的手,还架着金禾的双臂想把她弄起来。
金禾躺在地上,喘着气,让春晓不要说话,她歇会儿就好。春晓就坐在地边等
着。天边的晚霞一片一片烧着了,金色和灰红翻滚交融,映得棉田都有些余晖。
远处有一个小山坡,上面埋着爷爷,坟边的四棵柏树,是爸爸亲手种的,那时
候春晓还没出生呢。爸爸特意叮嘱她回去一定要到爷爷墓地看一看,但谁都还没空,
只是远远地指那柏树,“看,柏树发了四权,挺绿的一片呢!”现在那片树冠也有
半边落了晚霞,一半有些亮黄,另一半,则是暗绿。
春晓看了一会儿,无端的心里有一种既像忧愁又像甘美的东西涌上来。不合时
宜地,她觉得自己有点想哭了。
金禾从地上站起来,看上去果然没事了,说是老毛病,不用治,歇一会儿就好。
银禾回来,喜喜的。这回她把村长唬住了。
她说开证明不为别的,马上就是国庆六十周年,北京要查结婚证,说本来去年
奥运会就要查。他们不信,说别人都不开就她开。她就说你们不开我就到县里告你
们,我细父(最小的叔叔)在县里有熟人。
一说要到县里告去,王榨的村长就给她开了证明,她拿到证明又到县城去了一
趟,让律师帮看了,说是有效的。她又顺便找了个算命的,花了十块钱。算命的说
她注定要离婚,今年要打官司,年底就能打完,不但能打赢,对方还能给她赔点钱。
算命的人把她的愁烦变成了喜乐,生活重新获得了完整性。银禾感到身上也轻
快了,她兴冲冲地开始做芝麻粑。
米粉前一天就弄好放在簸箕里了,银禾一边洒水一边用手抄匀,再用米筛来筛。
金禾在灶间炒芝麻,炒熟的芝麻香得飘了半条村。邻居的狗和孩子都赶来了,还有
一匹鹅也挤在中间伸脖子。高高低低地站了一片。雨仙在厨房和大门之间窜来窜去,
她从灶间冲出来,手心里放了一撮炒熟的芝麻,她一边舔一边向小伙伴们宣告:芝
麻粑马上就要开始蒸了!
炒熟的芝麻放进小斗里捣碎,银禾告诉春晓,做这粑要费些心思,薄薄的一层
米粉一层芝麻蒸熟,再放一层米粉一层芝麻,再蒸,前后要蒸十几层。平日不做,
是盖了新房搬家才做来吃的。
热芝麻一拌上红糖,空气里立刻涸出甜丝丝的香气,孩子们更兴奋了,一片眼
睛全都忽闪忽闪的,狗也胡乱摇起了尾巴。金禾把木甑找出来洗净,放到大镬里,
添上水。柴草在灶肚里“嗡”地燃起来,火焰一道道急不可耐地蹿到镬底,连它们
也急着要吃芝麻粑似的。
这时不知哪个讨厌鬼打电话来,铃声响个不休。人人都在厨房里,没有人听见。
最后是雨仙接了电话,是深圳那边打来给银禾的,说她家新龙,两根手指被机
器打断了,人已送到医院。
第二天一早,银禾就赶早车去深圳了。春晓吃过午饭,背着金禾给她装好的大
包小包花生芝麻,一个人,搭上汽车走了。太阳仍热辣着,金禾坐在门口拣花生,
她忽然想起,落下了给春晓带走的芝麻粑,昨晚蒸好后就用荷叶包好,放在竹篮里
挂在了厨房的墙上。
“抽筋的!”她没头没脑地骂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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