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伟人马海旗每天都出现在笨花村的杂货铺前。海旗和这铺子,这铺子和海旗便
是这村子的中心。铺子的主人叫丁酉,村人就管这铺子叫丁酉铺。
丁酉铺很小,只有两间小屋作门面,几扇短胳膊短腿的板搭门,门脸里藏着一
个几尺长的柜台。柜台后面一步远是货架,这货架由一些盛火柴盛肥皂的木箱搭砌
而成。丁酉铺就经营火柴和肥皂,也经营旱烟和洋烟。有几瓶日本国产的灭蝇水—
—“蝇必立斯”,被扔在货架以下。柜台上油盐也有,但丁酉主营的是点心里的大
八件小八件。确切说丁酉是个点心师傅,他是山西人。一个山西籍的点心师傅缘何
会落户到这个三百户人家的小村?山西本是个出大商人的地方。村人早已忘记丁酉
的来由。丁酉在这里经营他的铺子是专心的。他和他的妻子——一个矮小的山西女
人,生意做得和日子过得都十分稳定。
丁酉中等个子四十开外,说话瓮声瓮气,不改的山西口音当地人也听懂了。他
那被人称作丁酉媳妇的女人,比他小不少,常常站在柜台里抽着洋烟和旱烟。在洋
烟和旱烟的选择中,她好像酷爱旱烟。有一种“积成牌”的旱烟,用高丽纸包得四
四方方,一包半斤重。这女人抽的就是积成牌旱烟。她熟练地从一个碗大的笸箩里
捏出烟丝,再把烟丝装入一个短烟袋,摸索出火柴点烟。她划火柴的姿势特别:从
火柴盒里抠出火柴,把手一背,随便在什么地方一擦,火柴噗的一声点燃,一团温
柔的小火苗从她背后生起。那时的火柴不是安全火柴,纸盒上不涂磷面,哪划哪着。
烟被她点着抽起来,随即也咳嗽起来。她微微咳嗽着,喉咙里似有丝丝缕缕的痰在
拉扯。这个咳嗽着的女人,在村里常有绯闻:丁酉在前面做生意的时候,有村人和
这女人幽会。丁酉的铺子连着一个后院,从货架中间钻过去便是丁酉夫妻的住所。
人们谈论起这个外地小女人格外津津有味。这使人觉得当丁酉正在店铺里摆弄清面
和酥面时,是顾不得后院的人和事的。他眼前除了案板上的几团面,还有吊炉里的
一团火;火候的大小直接关系着点心的成色。丁酉顾炉火心切,这就更增加了后院
故事的可能性。有人找海旗了解后院的故事,问他丁酉在炉前关照他的清酥面时,
谁从丁酉身后潜入后院。对此,海旗的回答是有节制讲分寸的。村人从海旗的回答
里找不出答案,议论在继续。
现在说到马海旗,海旗是个识文断字的人。他的读书历史虽不清楚,但在村人
的心目中,海旗的学问居于顶级,远在秀才和教书先生之上。这村秀才和教书先生
都有。
海旗是个高个子男人,和丁酉的岁数相仿,一只眼睛斜视,望天。他冬天也穿
一件村人惯穿的紫花大袄,常把两手袖在袖管里。夏天穿一身粗布裤褂,还是袖着
双手。他的冬装和夏装袖子都很长,便更显出他那与众不同的气质。他平时少言寡
语,不开口便罢,一旦开口评论便带出些精辟。有人说丁酉做的桃酥不酥,有人说
那东西越放越硬连老鼠都咬不动。轮到海旗开口评价丁酉的桃酥时,他说:“垫桌
子腿儿挺合适。”海旗语气平淡,但收到的效果却非同一般。人们一面笑一面观察
铺子里正在劳作的丁酉,想到丁酉是不会轻饶海旗的。但丁酉没有恼,他揉着面回
过头操着山西话朝门口说:“有点用处就行,是物件怕的就是没有用处。”
丁酉原谅海旗,并非没有原因。丁酉明白自己生意做得平淡,点心做得也不上
乘,但门前却充满着人气。生意人做生意最讲的就是人气。丁酉想,我门前这人气
显然不是来源于我,而在于海旗。但海旗在丁酉铺门前并非闲坐只为给丁酉的门前
添些热闹,他自有自己的事业,自有自己的身份。在这里海旗是个写家和作家。确
切说村人凡遇书写行文之事,必得来投马海旗。海旗精通村人办事常用的各种文体,
成了专事书写各类文书、书信、请柬、状纸、金兰谱,乃至红白大事各项文字的人。
这其中尤其擅长红白大事的各类书写,他是一位书写喜联、喜幛、丧事联幛的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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