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丁酉铺门前有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张带抽屉的白茬木桌,桌后有条长凳,这便
是海旗的办公处。每天人们都会看见海旗端坐在桌后那条长板凳上等待,他要等待
一桩喜事或者一桩丧事或者与动笔动墨有关的事。这等待并不是每天都有所获。
终于有人报来消息,村人要为一桩喜事上份子了。这时只见海旗的手从袖管里
抽出来,脸上的表情虽然不惊不喜,但他那斜视的眼睛显得更斜了,望着天向来人
问道,这是谁家的事?来人说明主人身份,海旗立刻做出判断。他判断的是这家喜
事规模的大小,喜事规模的大小关系着海旗手下活计的大小和深度。喜事的规模越
排场,海旗所用的笔墨也就越多,涉及的文体也就越考究;反之喜事的规模小,海
旗手下的活计便属小打小闹了。海旗问清根由,得知这是一桩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
婚事,他拉开白茬木桌的抽屉,从抽屉里拽出一叠红纸,他首先要做的是为上份子
的人落下名字。少时上份子的人接踵而至了,来人把份子钱或多或少地放在桌上,
海旗手持毛笔在墨盒里左蘸右蘸,人名便一一落在红纸上。海旗的字写得端正,墨
色也得当,但似这等区区小事并非他的才艺展示,海旗的才艺是要展示在喜联、喜
幛、喜中堂上。这其中包含了大字小字、楷书和行书。喜联要用大字写出,中堂的
上下款要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写出,而喜幛四字大如箕,更是考验功力的时候。这三
样的书写内容在海旗手下更是变幻莫测,他因人施字,因婚姻的性质和门庭的态势
编制内容。海旗最看不上眼的就是人们常用的什么“喜见红梅多结子,笑看绿竹又
生孙”,什么“天作之合”、“钟鼓乐之”一类。
海旗写完份子清单便有人送来大张红纸请海旗写喜联喜幛了,他得知这是一家
识文断字的门户,门上的春联常为“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面对这门户他决
定玩一把深沉,众人知道海旗手下要出彩了,把一张白茬小桌围得水泄不通。海旗
运足气,把一支大笔蘸饱,卷袖悬肘地写起来。先写了一条上联,上联是“如鼓琴
瑟鸡鸣戒旦”,下联是“螽斯衍庆瓜瓞延绵”。喜幛的四个大字是“翔止上林”。
写毕,便有人请海旗解释其中之意,海旗放下手中之笔对提问者似看非看地说:
“还是不解释为好,这里的典故,远哩。”
海旗说的远当然是深的意思,深远么。这时丁酉也从铺子里探出身子帮腔似的
对乡亲们说:“凡事越深越解释不透。”听了丁酉的话乡亲们也就不向海旗发问。
一次有位属于续弦婚事,乡亲们找海旗书写一喜幛。海旗在喜幛上写“琴弹新
谱”。当事人要海旗解释其意,海旗说:“这,我倒要递说你了。恁俩就好比一架
琴,什么琴,反正能弹。弹什么谱?弹新谱。新谱就有别于旧谱。”当事人懂了,
笑得有点讪。
当然海旗面临的不都是喜事,他还要等待丧事。村人办丧事,虽然不是海旗愿
意看到的,盼乡亲离世,那不是他的德行所在。但人总是要死的,丧事总是要同他
相遇的。对于挽联、挽幛的书写,海旗也力求不落俗套。他早已告别了什么“驾鹤
西去”、“永垂千古”一类。他要根据故人的身份、性格把文章作得变幻莫测。
一次有位大娘去世。这位大娘村人不知其姓名,只知道她有一个外号叫“二斤
半”。
二斤半的儿子是个木匠。木匠儿子和二斤半母亲日子过得虽然拮据,但儿子孝
顺,现在他决定要把娘的丧事办得有头有脸。门前请来鼓乐,院里搭起灵棚。儿子
找海旗书写灵棚前的挽联,海旗的眼睛望着天很快就拟出了与死者贴切的句子。此
时站在丁酉铺前的围观者,知道海旗又要“出彩”了。连不好事的丁酉也从店中走
了出来。海旗一手执笔,一手在白纸上一阵摩挲,终在两条白纸上落了墨。其上联
是“四十八两随风去”,下联是“化作祥云少半斤”。原来那时的秤十六两为一斤,
去世的老太太外号二斤半,二斤半为四十两,四十两加半斤为四十八两。四十八两
是海旗为二斤半大娘设计下的重量。以此重量再做演变便成了这挽联的内容。这次
的文字通俗易懂,几位识字的人看出其中的奥妙,竟连声叫起绝来,忘记面对的是
一桩丧事。不识字的人似也悟出这里定有文章,也跟着一阵兴奋。当事人未问青红
皂白,将挽联捧回家去贴在灵棚上,吊唁的人们面对挽联该哭的哭,该笑的笑。直
到丧事过后,有人把挽联内容告诉木匠儿子。儿子便到丁酉铺门前找海旗算账。海
旗端坐桌后袖着手说:“这挽联本是个吉祥的句子呀。”当事人说:“怎么个吉祥
法?你这明明是寒碜我娘哩。”海旗说:“说吉祥就吉祥,莫非一定让我解释其中
之意?”当事人说:“非给俺解释不可。”海旗说:“那好吧,长话短说。你娘化
作祥云还是你娘。”当事人听不明白,还是愤愤然的,后来还是丁酉站出来帮海旗
作了解释,事情才罢休。丁酉操着一口山西话说:“你看,你娘的名字不是海旗编
造,是人所共知的,用四十八两比作你娘,你娘比原来就多了半斤,这是你孝道的
缘故。你娘心宽体胖了,现在她化作祥云而去,必须轻巧着走,这才又少了半斤。
她还是你娘,这有什么不好?”不常说话的丁酉替海旗说了这么多话,木匠儿子听
懂了,不再说什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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