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海旗成心要为村人的喜事再添些欢乐，为丧事添些吉祥的。而最能呼应海旗心
思且能理解海旗的便是丁酉。

    一次，有人向海旗发问，为什么海旗在书写丧喜幛时，上款都要写“大德望”。
海旗对发问者说：“问酉哥吧。”有时候海旗管丁酉叫酉哥，而丁酉有时管海旗叫
旗哥。发问者知道这是海旗的故弄玄虚，丁酉的学问远不及海旗，但还是找丁酉去
问。丁酉不看来人，脸直朝案板说：“你们哥儿几个？”发问者说：“哥俩。”丁
酉说：“你是老几？”发问者说：“老大呀。”丁酉说：“大德（的）望（旺）就
是说你比老二的日子过得强，旺盛。”

    门口的诸多听者分明知道这是丁酉替海旗故意制造出的乐子，笑得更响了，欢
乐能传一道街。

    作为一个村子的中心，丁酉铺和海旗，还是走到了各自的尽头。海旗死于日本
人的屠刀下，丁酉的货架以下摆着“蝇必立斯”的时候，正值日本占领这一方。村
中有个汉奸向日本人告密，说海旗除了写喜幛和挽联，暗地还为抗日政府写布告。
说，这一方抗日政府的布告都是海旗编写的。后来日本人进村抓住了海旗，把他押
在丁酉铺门前，仰面绑在他那张长板凳上，先是灌辣椒水，让他招出写布告的事，
海旗不招，日本人又在他身上压杠子，海旗还是不招，日本人就在海旗肚子上斜砍
了几刀，心肝肺肠子断断续续垂到地面。海旗死了。日本人走后，抗日政府出面为
他收尸，证实了海旗写布告的真实性。丁酉再把海旗的五脏六腑摁回了肚子里，用
几条捆货的麻绳把肚子缠住勒紧，以防五脏外溢。丁酉媳妇粗针大线地给海旗缝了
一身衣裳，没忘记把袖子做得长长的。海旗无后人，下葬时村人找出他的一支笔为
他写了一块砖，上写“马海旗之墓”。丁酉在马字上面又加了“伟人”俩字，便是
“伟人马海旗之墓”。

    海旗走后，丁酉的铺子门前冷清了，生意越做越不济。丁酉的女人抽烟抽得更
加厉害，“积成牌”旱烟改成东北大烟叶了，咳嗽也渐渐加重，后院的事也再无传
说，不久死于痨病。丁酉只身一人回到山西。

    少了丁酉铺和伟人马海旗的笨花村显得失魂落魄。后来铺子改成了供销社，吊
炉停了烟火。又值国家的三年困难时期，货架上更无东西可摆，除了几瓶桃杏罐头，
还有一块块红绿纸包着的砖头，假装点心。有人指着它要买，售货员带出生硬的口
气说：“那不能吃。”买主问：“那是什么？”售货员就不做回答了。但为适应形
势发展的需要，门上却不时更换着对联，时下正写着：“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
荡风雷激。”字写得龙飞凤舞，村人看着字想到海旗，说：“也算个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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