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又一次晕过去了。这一次很像真正的死亡——并没有痛苦,一瞬间就失去知
觉。我最后看到的景象是园丁手持一把钢锯朝我走来。
但是并没有发生被锯倒的事。大雨将我浇醒之后,我发现自己仍然立在草地上。
我开始喝水,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焦渴,水的味道已经完全改变了!那是我最厌恶
的辛辣的味道。怎么回事?啊,真难受,倒不如不喝!我仍然抑制不住,我自动地
喝着这天上落下的辣椒汤。我那萎缩的根须迅速地膨胀起来,我的叶子也在变绿。
周围的伙伴们都在欢呼跳跃,激动万分,只有我,全身像被火烧着了一样,产生出
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要是我能移动的话,我一定在地上打滚了。我命中注定
了只能在原地受煎熬,只能在疼痛的极限中一次次丧失意识,又一次次重新获得意
识。我听见自己在高温中发出的谵语:“我倒不如……我倒不如……”
幸亏这场雨没下多久就停了。我在余痛中看见园丁停在我旁边了。他抚摸着我
身上那道长长的裂口,阴森森地笑了起来。他的不怀好意的笑声震怒了我,我气得
全身猛烈地抖动,几乎又一次丧失意识。他很快就走开了,他在巡视这场大雨对他
的植物产生的效果。大家都用欢呼来迎接他,因为雨是老天的馈赠,意外的礼物,
只有我的反应同他们相反,我是园子里唯一得不到浇灌的植物。此刻,我的膨胀的
根须,我的突然喝饱了水的枝叶都让我恶心。是的,除了疼痛还有恶心。
天黑之前疼痛终于真正开始缓解了,或者说我的根、树干和枝叶都已经麻木了。
太阳一点一点地缩进山坳里,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的清新,不时有一个人影从园门那
里飘然而过,那些人手中都拿着一面小红旗。我听到台湾草在我下面议论说,夜间
在那边山坡上有一个庆祝会,这些人都是去那里的。“因为这是今年第一场雨啊。”
台湾草说,他的语气显得很欣慰。
在渐渐降临的黑暗中,我觉得自己正在明白一件事,这就是,我这辈子不可能
再得到大家所盼望的那种轻松和愉悦了,我必须学会在焦渴、紧张与疼痛中获取一
种另类的愉快。那种愉快就如同园丁阴森的笑声。我什么时候学会了像他那样笑,
我的面前也许就会展开一个更为广阔的视野。
接下来几天的干燥又让我回复到了以前的状态,可是在感觉和思路上我有了一
些变化。我可以用“泰然处之”来形容自己。先前,每次看到园丁给他们浇灌我都
会产生怨恨,现在我对他的感情一下子变了。我从园丁的形象里看出了很多思维的
层次:他背着锄头的样子,他弯腰锄土的样子;他挑着水桶的样子。他浇灌的样子
;他积肥的样子;他给大家施肥的样子……我越观察越觉得他有意味,觉得这个瘦
瘦的男子心里隐藏了一套一套的魔术,这些魔术都会施加到我的身上,我只要等待,
它们就会对我发生作用。
从表面看,这个园子并不茂盛,甚至还有点萧条的味道。植物也并没有很规则
的布局,就是随随便便的这里一丛,那里一片。说是玫瑰园又没有玫瑰,只有一些
杜鹃和菊花、栀子花。前几天园丁又挑选来两棵刺槐,就栽在我的旁边。他栽好就
走了,一直到现在也没有给他们浇水。他俩耷拉着黄黄的叶子,但并不抱怨园丁。
我知道这些都只是表面现象,同苗圃不同的是,我们这些植物都对自己的存活有信
心。我也不知道这种信心是哪里来的,他们不都是依赖园丁的浇灌吗?万一哪天园
丁生病了,或出了意外呢?我也同他们讨论过这个问题,但他们都排除我的这个假
设,听都不愿听。说到我自己,现在我也觉得自己会存活下去了。既然我在得不到
浇灌的情况下还可以维持到今天,没有理由认为我不能维持下去。啊。我们是一个
奇异的园子!很难分辨究竟是园丁的策划还是我们自己的努力给园子带来了一种特
殊氛围。
看,刺槐的叶子纷纷脱落,他俩越是焦渴反而越是出汗。我想,等他们的汗出
完了,体内变得像我一样干燥了,我就会同他们有共同语言了。他们现在正幻想要
成为那种四处游走的树呢。我就是从我这两个同伴的身上看出了园丁的意图。对于
这个玫瑰园来说,到底谁是主人?你一定会回答说,是园丁。我原来也这样以为,
可是最近我的看法有了改变。我通过观察看出来,园丁的行为其实是任意的,他的
思维的层次也不是蓄谋出来的,而是本身就如此。他为什么不给刺槐浇水?那是因
为在他的判断中,刺槐就是不需要浇水的。他为什么给我浇了一阵水,后来就停止
了?那也是他的看法,他认为我不需要水也可以活得下去(这个看法很可能没有错)。
来到玫瑰园这么久之后,我感到前途变得越来越暧昧不明了。篱笆后面阴影重重,
干燥透明的空气里有更为透明的鬼魅在游荡。我不需要变成游走的树,我只需要呆
在原地,等待某种变化发生。变化真的开始了。
我的一束根须在傍晚时苏醒过来,我感觉到它已经深入到了一个陌生的区域,
这就是说,辣椒雨的浇灌使它生长了。现在这根须所在的深层土壤里仍然没有水,
但是那种坚硬的颗粒状的土质却出乎意料地给我带来一种类似水的感觉。我的末端
痒痒的,这是生长的征兆,也是某种料不到的事物要发生的征兆。按我的估计,我
的这一束根在短短的几天里头起码往下扎了一米多,完全可以称之为“飞长”,称
之为奇迹。好几天没有下雨了,它还在长。那么,我是否正在获取另外一种养料来
代替水起作用?“生命之水”的说法对于我来说已经不适用了吗?
深夜里,我听到园丁含糊的说话声,他的声音消失后,一阵细小的、噼噼啪啪
的骚响由我自己的身体里头发出来,我的那些灰头土脑的老叶居然闪烁出一些绿色
的荧光。这一阵骚响使得我旁边的刺槐也醒过来了,我听到他俩发出赞叹。他俩几
乎是异口同声地说道:“园丁给了柳树多么大的恩惠啊!”他们的话音一落,整个
园子都沸腾起来了,七嘴八舌,模糊不清,仔细听了好一会儿,才分辨出两个字:
“焰火”。他们是说我在放焰火。可是我只不过发出了那么一点光,他们为什么如
此大惊小怪?
我体内的骚动很快就平息了,我感到空虚,其实,我不应该感到空虚,我不是
在生长、甚至在发光吗?园丁不是在暗中支持我吗?可我还是空虚,或许这是因为
我盼望下一次再发光?因为我太没有把握?唉,园丁园丁,您可千万别给我浇水啊。
我陷入了冥思,我想知道那种看不见的养料到底是什么,我觉得园丁应该知道。他
们都羡慕我,我是唯一的在夜间发光的植物,我得到了园丁最大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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