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直到现在,霍林舟还没见过那位二舅呢,他姐夫赵斌也没见过。
清晨,汽车快开进县城时,赵斌给他的一个朋友打去手机,说我和我妹夫这就
进城了,是直接去二舅的家,还是另找什么地方?朋友说,去文化广场吧,二舅说
在西北角上等你们。赵斌收了手机,霍林舟问:“二舅是个什么样的人啊?还不知
姓个啥呢。”赵斌说:“别说你不知,我也不知,我只是听说县里有这么一个人,
特别好打抱不平,好给人撑口袋(辨是非,争利益),而且有办法有路子,出手多
是赢。昨天夜里,我从你家回来,刚进家门,就接了我这个朋友的电话,说听说过
二舅吧?二舅听说你一担挑的孩子淹死了,觉得死得挺冤屈,问还想不想争个是非
里表。后来就说了帮忙的条件,还说前有车,后有辙,提成一勾儿不议价,办事过
程中的人吃马嚼都在那一勾儿里,什么都不用咱们管,以前不管帮谁的忙,都是这
规矩。说这话的时候都过半夜了,我在家里连衣服都没敢脱,打了一个盹儿,急着
又跑回村里去了。要是再差上那么一点点,你就把孩子送走了,多悬!”
赵斌以前也在村里撸锄杠,后来闺女考上了县高中,两口子把乡下的房子卖了,
把责任田也租了出去,跟进县城租房子,一边侍候闺女读书,一边用那卖房子的钱
做底垫,倒卖青菜和水果,没想几年下来,不光把孩子侍候得考上了大学,自己在
城里也有了楼房。霍林舟打心眼里佩服这个连襟,人家不光敢想敢干,广交朋友,
脑筋也活络。可想想眼下的事,他心里还是有些不托底,便犹犹豫豫地说:“孩子
——走也就走了,咱犟不过阎王爷,我只怕——咱又让别人耍了。”赵斌心里有些
不悦,说:“他耍咱啥?咱光腚的还怕他穿衣的呀?争来赔偿,给他一勾儿,争不
来,顶多搭上一个瞎忙活,那个二舅不也瞎子点灯白费蜡吗?”霍林舟说:“我是
怕——你家的房子。”赵斌冷笑:“房子咋?事情办不成,我和你姐不在售房协议
书上签字按手印,那房证就是一张废纸。我不信号称最讲究的二舅还敢为这种事跟
我对簿公堂!他不怕砸了吃饭的家什儿呀?”
汽车到了广场西北角,眼前空旷旷的哪里有二舅的身影。广场上,好几拨老头
儿老太太在晨练,有穿一身白亮亮的衣裤在打太极拳的,有披挂得大红大绿跳大秧
歌的,也有跳迪斯科和颠儿颠儿跑步的。还有人在遛鸟放风筝,那风筝也不知安设
了什么机关,竞在半空中嗡嗡地唱。他妈的城里人,日子过得真舒坦,吃得五饱六
饱的,跑这地方来消食儿,咱哪辈子才能过上这种日子呀?
两人抽了足有三棵烟,一辆出租车才开过来,车上钻出一位胖嘟嘟的妇女,直
奔二人而来,开口就问:“谁是赵斌?”赵斌望着绝尘远去的出租车间:“二舅没
来呀?”女人说:“他病了,躺着呢。有我,一样。”赵斌看了霍林舟一眼,目光
里流露出的是失望和不信任。这个女人,中等身材,半百上下,上穿杏黄T 恤衫,
下着青色牛仔裤,脸有横肉,目光冷峻,一看就不是个善茬子。赵斌问女人,怎么
称呼?女人说:“我姓叶,你们就喊我三姨吧。我都五十出头了,也没占你们什么
便宜。”霍林舟问:“二舅是你哥还是你弟?”三姨说:“这有用吗?想让我帮忙,
就先说说你们应下的条件。”事已至此,确是再说什么都没用,赵斌将一勾儿和以
房抵押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三姨再问:“东西带来了吗?”赵斌从怀里摸出房产证,
里面还夹着身份证。到底是城里人了,事情算计得周到,早都备下了。三姨接过几
个证件看了看,塞进自己的仿皮挎包,说那就这样,你们抓紧回去,多找点儿亲亲
友友,在家里等着,我随后就到。
霍林舟掉转车头往回开。路上,赵斌也没闲着,打手机呼唤七姑八姨兄弟姐妹,
要求立马都到霍家院里聚齐,还要求是亲戚都帮着打声招呼。一担挑,连襟嘛,至
爱亲朋多都连带,折了骨头连着筋,喊上一个,就等于通知了一帮。果然,两人到
家不久,一些人陆续到了,再等了一会儿,三姨也到了。让霍林舟和赵斌很是吃惊
的,三姨来的可不是一个人,而是轰轰地开来两辆车,一辆是中巴客车,另一辆是
拉货的小型卡车。中巴上呼啦啦下来一大帮人,有女人,也有汉子,还有拄着拐杖
的老头儿老太太,有的像城里人,也有的与乡间土老帽儿无异。赵斌问:“来了这
么多人,都是谁呀?”三姨说:“你家不冒烟,没人来救火,都是来帮忙的,眼下
都是你们的亲戚。”霍林舟说:“我也不认识啊。”三姨说:“先忙正事,慢慢地
就都认识了。你们看着叫,叫伯叫舅,叫姨叫姐,都行。”三姨又问:“你们这里
离乡上多远?”霍林舟说:“六里多路吧。”三姨转身向人们招呼:“时候不早了,
这就走吧。路不远,不坐车了,两辆车回去,岁数大腿脚不利索的坐霍家的那辆三
轮车。大伙儿的手都别闲着,把车上的东西都带着,大件的就放到三轮车上去。”
原来卡车上还带着东西呢,有搭灵棚的帆布,还有粗粗细细的木杆,帆布下还
压着几个花圈,竟然还有灵桌,连祭祀用的香烛、碟盘、水果、糕点都备上了。算
计预备得这般细致周到,了不得!三姨还对王咏梅说:“带上你家孩子的照片,有
大点儿的更好,小一点儿也行。”
几十人的队伍向着乡政府开进,前面有人抬着霍小宝的尸体,哀乐一路低回,
引得村民和路人惊诧。霍林舟心里没底,这是不是没病找病,作呀?他看赵斌,赵
斌低声说:“没有金刚钻,人家也不会揽这瓷器活儿,由着人家弄吧。”霍林舟不
无忧虑地说:“还有那么多的人呢,又不是亲戚,哪个会白来?”赵斌说:“管他
多少人,都从那一勾儿里出,这个章程,咱学纪晓岚,铁嘴钢牙,咬住,到啥时也
不能松口。”
三姨使眼色,赵斌和霍林舟放慢了脚步,跟在队伍后。三姨说:“到了乡政府,
领导必是要咱们出代表跟他们对话,咱出三个人,孩子亲爹不能缺了席位,再两个
人就是我和赵斌,你主唱,我们两个帮腔。唱主角的一定要叼住理,说村官跟学校
借操场,再说学校突然把学生们放了半天假,家里大人都不在家,缺了对孩子的看
管。”霍林舟心里愈发吃惊。头两天村主任确是打发人来家说过请赴席祝寿的事,
昨儿一晚只知哭天抹泪了,哪会想到还与小宝的死有着如此的因果关联。他说:
“我们河东村的事,原来三姨知道的比我还清楚。”三姨说:“打仗还讲究个知己
知彼先侦察呢,不知盐为啥成,醋为啥酸,我敢让你把死孩子往乡里的衙门抬?放
心吧,这个官司你准打准儿地赢。到了谈赔偿那一步,你就咬住三十万,不见我的
眼色别点头。”霍林舟心里除了对三姨的叹服,又加上了惊疑,三十万?小豆鼠子
啃老牛,这个胃口也太大了吧,可能吗?这都是那个没露面的二舅的主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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