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气暖和,叶子上树,猫上了瓦背。猫一叫,就有一种天地皆春的气息了。我
问阿爷,猫为什么每逢这个时辰就开始叫嚷?阿爷说,是老鼠搭台,猫来唱词呢。
猫总是在春天的夜晚唱词。那些年,我们南方一带风调雨顺,吃喝受用,人贵了,
米就贱,家家户户的谷仓上方都贴着一个斗大的“满”字。谷满就多鼠患,所以,
很多人家也都养猫。猫好养,声音难听,阿爷说他不喜欢听夜晚猫叫。通常的方法
是,推开窗户,大喝一声:把你挂了。挂了,就是吊了。猫似乎听懂人的诅咒,立
马跳开,到别家的瓦背叫去了。也有不识相的,阿爷就拾起一块小石子,往它那边
投去。猫即便没被击中,也要吓一跳,赶紧走开了。过一阵子,又幽灵似的回来了,
继续叫,继续跟阿爷手中的小石子做斗争。实在没法子,阿爷就撮了一把黄豆,念
了一声咒语,铺天盖地地撒过去。阿爷说,这是当年封神一战中郑伦师徒所用的上
古仙术,可以摄取猫的三魂六魄。我后来才知道,这一招叫撒豆成兵,失传已久。
阿爷的仙术到底还是不管用,猫不费多大力气就躲过了黄豆阵法。阿爷叹了口气说,
这猫看来已经成精,降不住了。实在拿它没法子,就倒头睡去了。
猫的叫声在春天的夜晚荡漾开来,传得很远,也许还会闯入人们的梦境,挥之
难去。每逢猫叫,我就难以成眠。我怕猫精会趁我进入梦乡之后突然跳进窗户,把
我的魂像一根鱼骨似的衔走了。猫叫得气弱了,乏味了,就下了瓦背。夜深人静,
我憋了一肚子的尿终于可以释放了。我蹑手蹑脚起来,走到尿壶边,正要掏尿,忽
然听到一阵低声的哭诉。这细弱的声音是从我们家屋顶的小房间里传来的,带点儿
沙哑。我贴着板壁仔细听,隐隐约约还听到那人提到了阿爷、阿爹、阿妈和我的名
字。我瞄了一眼窗外,那株两三抱粗的树被月光弄虚了,如同一团水墨,十分乖张
地散布着,透着阴冷的气息。我回头,赶紧钻进被窝,大气也不敢出了。
第二天,我就把昨晚遇见的怪事告诉父母。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家有妖物作
祟,须得提防了。阿妈和阿爹听了都相视大笑。阿妈说,没有妖物,是你的阿婆在
这时辰起床做祷告。阿婆是个虔诚的基督徒,我时常看见她走路的时候嘴里念念有
词,好像在默祷。她一直非常笃定地相信上帝的存在。她跟我谈到上帝时,眼睛总
是仰视着天花板,仿佛上帝那时就以电灯泡的形象悬在天花板上。最近不知听信了
谁的话,她总是把最关键的一次祷告时间安排在午夜。她相信“零点祈祷”比白天
更有效,因为那个时辰向上帝祈祷的人少,上帝也有余暇聆听凡人的声音。我不得
不承认,阿婆在上帝面前是一个话痨子。
礼拜天,我照例没事,阿婆照例带我上教堂。那是一座老教堂,据说是当年我
们村上的大地主马老爷出钱建造的,少说也有六七十年的历史了,先前也有人管它
叫十字庙。进入教堂,我便感觉一阵阴凉,如同置身一座寂静而空旷的森林。圣坛
入口处横跨中堂的大梁上设有一个大十字架,百合花状的吸顶灯(教会里的人习惯
称它为“圣体灯”)洒下一层柔和的光辉,笼罩着圣坛后面那尊镀金的耶稣受难像,
我想这大约就是阿婆说的“圣体发光”了。在这里所有的人都以“弟兄姊妹”相称,
他们相识似乎有些年头了。但对我来说,除了阿婆所说的那位撒那勒木匠的妻子和
她双臂伸展的儿子,其余的人我一概不认识。
“我是有罪的,我是有罪的”,老人们一进来,总是把这句话挂在口头。他们
如此总结自己的一生是过于仓促了。我并不欣赏老人们这种谦逊的品格。后来我才
知道“我是有罪的”只是一句口头禅,就跟“您好”、“晚安”之类的问候语一样
稀松平常。于是,我小小年纪也学会了说“我是有罪的”。在教堂里,阿婆有一大
群兄弟姊妹,他们把每天的聚会视为无比庄严神圣的事,妇人们忙碌的舌头即使在
礼拜天也没有休息片刻。一些上了年纪的人常常会向上帝撒娇,要求上帝为他们办
几件私事,用的是自家人跟自家人商量的口气,这就是他们所谓的“祷告”。我坐
在祷告厅的最后一排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玩着纸牌。那时,一名老牧师上台用沉稳
而舒缓的声调领祷,而底下的人都在俯首默祷,有一大群老人甚至跪在地上。因此,
我觉得他们祷告的声音不像是逐渐低下去的,而是像一个人那样慢慢地跪下来。我
听到身边的一位老太太正对着上帝唠叨一些琐碎的家常小事。足足过了半个钟头,
祷告才宣布结束。坐在我前排的一位老太太因为跪得太久,最后竟直不起身子来。
几个年轻人把她抬到椅子上,替她捶腿揉背,过了许久,她才缓过一口气来,她咕
噜了一句:这是神的惩罚!
这个老太太就是马荣的祖母。
那天散去之后,我跟阿婆走在回家的路上,马荣的祖母追上了我们。她是小脚
女人,走路的样子就像踩高跷。马荣的祖母带着怨气说,神已经答应我了,他要惩
罚你的小儿子。阿婆说,神也对我说了,他要把所有的惩罚都施到你女儿身上。那
个狐狸精,用媚药把我的儿子迷惑住了。如果不是他,我儿子也不会离家出走。马
荣的祖母跳起来说,天地良心,是你的儿子拐走了我的女儿。阿婆说,你的女儿也
真够贱的,穿裙子的女人一般也就跷一条腿,而她呢,却故意跷起了两条腿。
马荣的祖母听了,双手撑腰,做出了破口大骂的架势。阿婆也不示弱,卷起袖
子,摆出了随时准备予以反击的动作。动物界有一种现象很有意思:一些动物时常
以增大自身体积的方式来恐吓对方,如眼镜蛇遇到敌情时,会将颈部增大几倍来威
吓;雄鸡斗架时也会圆睁双目,张开羽毛,以震吓对方。而人这种动物遇到对手时,
也通常会把脸拉长,脖子拉粗。她们的影子在地上十分夸张地变幻着,让人感觉,
她们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操纵着。马荣的祖母一会儿诅咒我叔叔,一会儿念着
“哈里路亚”。我不知道,我叔叔和哈里路亚之间有什么必然的关系。来看热闹的
人渐渐地多了起来。阿婆和马荣的祖母时常引用圣经上的话互相诋毁。路人听不懂,
只是觉着新鲜。这种吵架很快就演变成了街头闹剧,有点儿看头了。更何况,她们
所说的内容与村上的一起“花粉案”有关。马荣的祖母说,我们现在都站在日光底
下,上面就是大顶(一指天),上帝都看着我们,让上帝评评理看。阿婆也抬起头
来说,好,让上帝铁口直断。围观的人也都抬起了头,手搭凉棚,看着天空。阿婆
按我们村上的规矩,站到一块石头上,上留天之位,下留地之位,人在天地之间,
翻着白眼,朝天哭诉,上帝啊,你都听到我说的话了么?天上未呈异象,上帝似乎
什么也没听到,围观的人却听到了。
那一年,我叔叔,也就是阿爹的亲弟弟客死异乡。他是喝醉了酒掉进河里溺死
的。但阿婆说,我叔叔是被马荣的祖母咒死了的。
阿婆从此不再信奉基督教了。阿婆说,上帝欺骗了我,我死也不信上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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