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秋天的时候,跟随我叔叔一道私奔的女人回到我们村上了。她就是马荣的姑姑
马小跃。阿婆听得这个消息,就跑到马小跃家。
严格地说,是马小跃丈夫的家。马小跃的丈夫马里根是个软蛋。
马小跃一边穿衣服,一边对马里根说,你去堵住那扇门,不要让她破门进来。
马里根说,我顶不住,还是你来。马小跃捏了一把马里根的软蛋说,废物,我这辈
子不能指望你了。算了,这个瘟神来了,我还是先避上一避,在我娘家先躲几天。
马小跃说着就从后门偷偷溜走。马小跃一走,马里根就去打开门闩。阿婆一个踉跄
冲进来,推开马里根,大吼一声,就跳进了他家的大水缸。马里根跑出屋外,跺着
脚高声叫嚷着,要死人了,要死人了。三邻四舍都闻声跑了过来,看见马里根家的
大水缸中伸出一个头发披散的脑袋,犹如水鬼,十分骇人。然后,他们就听见阿婆
诅咒马小跃的声音了。村上的老人们都说,这种骂法是很恶毒的,旧社会时期曾盛
行过,今衰。阿婆重新拾起,就让老人们有一种抚今追昔的感叹了。没见过的人也
都觉着新鲜,围观的人指着阿婆问,她为什么会站在水缸里骂人呢?老人们说,那
是因为在我们这一带的方言中“光”与“缸”谐音,在水缸里骂人,是咒马小跃全
家死光光。邻舍们听了都说,这不对,她不应该站在马里根家咒人,马里根是无辜
的。人人都觉得马里根是无辜的。他们对马里根说,里根,你应该进去跟她说理,
让她到马小跃的娘家去骂。马里根退后一步,摇着手说,这不关我的事,这不关我
的事。说着就退出了人群。人们都知道马里根是个软蛋,蔑视之余又有些同情。于
是就派了一个德高望重的老人进屋。老人向阿婆行了个礼说,我知道你有丧子之痛,
可你不应该上里根家咒人,这样你就把里根也连带上了。阿婆说,马小跃这个狐狸
精嫁到这里,就是这里的人了。要不,她昨晚为什么还会偷偷跑到这里睡觉呢?老
人说,你真糊涂,你不应该冲里根家来。有人拿起石头打狗,狗被石头砸中,它不
咬人,反倒咬石头,这就是犯糊涂了。阿婆听了,忽然间火冒三丈,拍着手掌说,
里根这乌龟王八蛋如果把自己老婆的裤带看紧一点儿,这个百家踩的骚货也不至于
去勾引我家儿子。老人听后,摇摇头,拂袖而出。
这时候,有人把我爹喊过来。阿爹大踏步走进来,对站在水缸里的阿婆说,你
给我出来。阿婆说,打死我也不出来。自从我叔叔死后,阿婆的性情变得十分乖戾,
与人相处火气大,满世界惹事,有时大家看不过去就把阿爹找来,请他摆平。但这
一回,阿爹来了,阿婆也不听劝说。阿爹二话不说,把大水缸掀倒在地,哗的一下,
水就倾泻出来。可阿婆把手死死抠住缸沿,就是不出来。阿爹大喝一声,就连人带
缸举了起来,走出大门。阿婆吓傻了眼,躲在缸里破口大骂,我的短命儿哎,你娘
现在只有一斤七两命,就让你捏在手里掐死算了。阿爹举着大水缸走到大院里,才
放了下来。阿爹的神力让村上所有的人都不得不折服。
阿婆骂人当然是为了出口恶气,这口恶气到底是有些绵长。阿爷说了,她不骂
人,早晚会疯掉的。三天一小骂,五天一大骂,不骂不过瘾,不骂就堵得慌。每每
骂得神清气爽,她就打住。有一回,阿婆吃鱼梗住了喉咙,喝威灵仙之类的中药也
不管用。痰气翻涌,她就想到了马小跃。我们一家人也不晓得阿婆是吃了鱼骨还是
火枪药,居然带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散步至茶寮。秋风撩动她那显得过于宽大的
衣裳和一头乱蓬蓬的白发。她就那样站着,神情悲壮,貌如刀客。牲畜见了,绕道
而行;人见了,一律噤声。有人传话给马小跃,让她这个时辰出门小心,不宜西行。
马小跃在娘家躲了一阵子,有些心烦,傍晚时分打算回家去。这一趟路不算太远,
但要途经茶寮。马小跃咬了咬牙,决定冒险一试。护送马小跃的,是她三哥马小愚,
跟我爹一样,他也是个练家子。
阿婆远远看见马小跃和马小愚打村那边过来,就举起了刀。风从刀刃斜斜地刮
过,带来的是另一种风声。阿婆瞪着马小跃,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目光像一口血痰
那样吐在马小跃的脸上。马小跃的眉毛跳了一下。马小愚让马小跃退后几步,他要
跟阿婆单独会一会。马小愚体格壮硕,看上去有一股没头没脑的蛮劲。他的脑袋剃
得溜光,像一块浑圆的石头;袒露的上身的肌肉也如打磨光滑的石头。马小愚走得
更近了,他的额上有一块鲜亮的刀疤,阳光一照,就显出恶相来。阿婆把刀放在自
己的手腕上,说,你要是上来夺我的刀,我就放血给你看。这话不是说着玩儿的,
马小愚一走近,就见刀下已渗出几滴血。马小愚吓得脸色苍白,赶紧回过头说,咱
们快走。马小跃逃得极快,跟仙鹤一般飘然而去,不染烟,也不带尘。阿婆落在了
后面,有气无力地叫着,马小跃雇凶杀人啦,马小跃雇凶杀人啦……话虽这么喊,
但村上的人没有一个相信阿婆的话,因为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狼狈的“凶手”。
阿婆追到了马小跃的娘家,出来迎战的是马小跃的母亲。阿婆一边用刀背敲打
着石头,一边诅咒马小跃的家人。敲打声让那些粗话一下子就带上了刀刃的锋利,
而且,越骂越有节奏,越骂越过瘾。马小跃的母亲退了回去,随后放出一条狗来。
阿婆就冲着这条狗骂“狗生的马小跃”。阿爹闻声赶来,夺掉了阿婆手中的刀,掼
在河里。阿婆冷笑一声说,她已经准备了十三把菜刀,放在十三个地方。现在,谁
也阻止不了她。马小跃的母亲仗着有阿爹在场,又抢前一步说,她是认死理的人,
怕理不怕刀。她把脖子伸得老长,一副随时迎刃而上的样子。阿婆被阿爹的双手挡
住,也无心恋战,于是整整衣裳,扬声喊了一句:天下太平。马小跃的母亲也是以
一句“天下太平”做收尾。双方言罢散去。
第二天,马小跃家的狗突然死了。马小跃的母亲说,是被阿婆咒死的。马小跃
的母亲还为这条狗大放悲声。她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她家里的狗死掉了,是被人
咒死的。这一回,马小跃的母亲代替那条死去的狗,要向阿婆挑衅了。她穿上一条
灯笼裤,再一次站在天底下高声诅咒。背后不远处依然站着肌肉发达的马小愚,日
光之下,疤痕了然。
连日来,阿婆见马小跃的母亲偃旗息鼓,已觉乏味,斗志也减了几分。那天清
晨刚洗漱过,口腔干净,脏话也下了肚腹,不想出口了,不料有人传话说对方又要
开骂了,心底里陡然一振,脸上竟显出几分喜色。阿婆没有仓促应战,出门之前,
她从药箱里抓了几片药物放进嘴里,咯嘣一下用牙齿粉碎,吞下了。阿婆的药箱里
颇有些常备药,平素有个头疼脑热也舍不得吃,等到药物过期,长出霉斑了,才觉
着心疼。她也不管自己有病没病,胡乱抓起一把就往嘴里送。有时干吃,有时伴着
开水吃,有时更怪,伴着面汤下肚,事后居然也没事。我一直疑心阿婆吃的是火枪
药。她吃完了药,就来精神了,英姿勃发,老当益壮,只差胯下有一匹怒气冲冲的
战马了。阿婆出门没几步,就有人跟上了,他们前拥后簇,争相去看热闹。阿婆人
没到,声先到,先让自己的声音传过去。这叫先声夺人,可以杀杀对手的威风。她
找到了一个有利地势,跟马小跃的母亲先是对上几眼,然后就开骂了。几个脏词经
过组合,气势磅礴地砸过去。骂声一片,此起彼伏。两人守住各自的阵地,决不后
退半步。骂着骂着,就连骂人的初衷也给忘了,单图个气势。
这一回,阿婆又贡献了一个诅咒人的新名词。人们都听明白了,阿婆是在咒马
小跃全家都得“钩端螺旋体死掉”。“钩端螺旋体”是一个洋气的医学名词。阿婆
觉得这个词有些怪,大凡怪名之下必有怪病。她还没有经过仔细琢磨,就洋为中用
骂出口了。这也表明,她骂人骂出了文化水平,与那些平淡无奇的脏话已有所区分。
我也不晓得她是从哪儿掌握了这个新名词,而且还能得到如此广泛而巧妙的运用。
仿佛用上了这个新名词之后,她的舌头就不再空虚,有了可以不断充实的内容。钩,
端,螺,旋,体,五个字,念起来抑扬顿挫,夹带上粗话,就有一种风行水面的畅
快了。村上的妇人和闲汉又开始聚拢,有些人还带来了椅子或长凳,坐在那里看热
闹。嗑瓜子的嗑瓜子,打毛线衣的打毛线衣,就跟看社戏似的。他们觉着无趣了,
就渐渐散去。天色在灰土和脏话间黯淡下来了。阿婆和马小跃的母亲没了看客,也
寡味得很,二人都心照不宣地停下来,鸣金收鼓。那些日,阿婆跟对方对骂了三场,
身体败了,声音嘶哑,大约是虚火上升所至。她又从那个乌黑的药箱里胡乱抓了一
把药吃下,然后又打起了口水仗。这一回,骂不出声了,嘴里咝咝有声。村上的人
都称之为“气咒法”。
阿婆回到家中,嘴巴半天都合不拢,一检查,是舌头发硬,嘴角起了泡;再深
入检查,发现喉咙里面的扁桃腺也发炎了,跟火燎过似的。阿婆决定休战三天。她
不煮饭,不干家务活,每天躺在走廊下的竹椅上,仿佛在积蓄力量。话也不多,吩
咐家人什么事,就以指代舌;一天三餐只吃稀,有时嘴里只含着水,说是要把发硬
的舌头浸泡得软和一些。马小跃的母亲到底还是给阿婆打败了。阿婆首先要打败的
是对手的身体。身体败了,嘴巴也就老实了。马小跃的母亲没有被阿婆掴过脸,但
她的脸却患了一种叫三叉神经痛的怪病,嘴角时常一抽一抽的,像是对什么都看不
顺眼。阿婆听到这个消息后,做了进一步分析,认为这是迎风骂人所致。骂人不能
迎着风,阿婆说,这样风就会把你骂出去的话重新吹回到你的嘴里。阿婆很硬气,
从不乘人之危,打死落水狗。她从药箱里找出了一服中药,托人送到马小跃的母亲
手中,并且告诉她,治这种病脸皮一定要厚,可行的法子就是不洗脸,让脸皮变得
粗糙、钝厚,以致连刀割的痛觉都没有了。这些话都是老中医说的,阿婆也苦口婆
心地说给她的对手听。
隔壁的扁头三从我家门口经过时,就向阿婆打了声招呼,笑着问她这两天怎么
没有出动。扁头三近来只是帮人看守走私货就发迹了,从头到脚变了个模样:爆炸
头,蛤蟆镜,一身碎花格子衬衫和喇叭裤,一双油光锃亮的尖头皮鞋,手中还拎着
一个四个喇叭录音机。阿婆看着他手中的录音机问,这是什么玩意儿?扁头三揿了
一下键,录音机里就发出咿咿呀呀的歌声。阿婆觉得好奇,就伸手去摸,扁头三立
马把录音机掖进怀里说,不能摸,不能摸,这是高科技产品,不能乱摸的。阿婆撇
撇嘴骂了一句,摸一下就死人啊。扁头三露出了一副讨好的笑容,凑到阿婆耳边,
称赞她那天骂人骂得够精彩,他听了不过瘾,还用录音机录下了一大段。扁头三说
着就从包里掏出一盒磁带,放进录音机,揿了一下播放键,里面就发出阿婆骂人的
粗话,原汁原味,一点儿也没走样。阿婆问扁头三,这么一个匣子,是怎么把声音
收进去的?扁头三说,这玩意儿可不是一般的货色,我给你录音之前特地把它带到
水月庵,请邢庵主给它开光,开了光之后它就附上了神力,可以把人的声音吸进去。
扁头三示范了一遍,这玩意儿果然神奇,一按音生,再按音灭,生灭之间,如有神
助。阿婆带着好奇把自己的录音听了一遍,然后问扁头三怎么会想到给她录音?扁
头三说,他吃过马小愚他们一家的亏,心底里埋着积年的怨气,忽然听到阿婆骂他
们一家子的话,句句都像是从自己喉咙里出来的,觉得很解气,所以就把它录了下
来。扁头三声称自己已经反复听过好几遍,并且十分中肯地指出,其中有几处咬字
不够清晰,有几处调子偏低,气势不够连贯。阿婆居然也十分谦逊地接受了扁头三
提出的几点建议。在这方面,扁头三有着非比寻常的专业精神,他知道如何让内心
的仇恨完美地表达出来。
过了几天,马小跃的母亲放话出来说,她的病已经好了,让阿婆尽管放马过来。
于是,阿婆左手提着一个录音机,右手拎着一张竹椅子,来到她家门前。马小跃一
家人都不晓得她这回又要玩儿什么新花样。阿婆就像摁指印似的,小心翼翼地揿下
了录音机的播放键,一阵细微的嗞嗞声之后,里面立时放出一阵难听的声音了。她
就在椅子上坐定,显出一副懒言少语的模样。听着听着,脸上的肌肉就平顺了一些。
那些粗野的话随着一片浮土飘荡开来,不绝于耳,她却如闻丝竹,意态安闲,渐渐
地,也就不知天上人间了。
阿婆第一次享受到了高科技产品带来的好处。她终于明白:录音机不仅可以播
放音乐,还可以录音,让自己的诅咒重复一千遍一万遍。村上的人都说,阿婆利用
高科技骂人,倒也出挑得很,新鲜得很。村上的闲汉和妇人们又围了过来,就像听
广播一样聚精会神。阿婆坐在椅子上,十分傲慢地闭上双眼,有点儿浑然忘我了。
突然,诅咒的声音停止了,片刻的寂静对阿婆来说却恍如惊雷。她睁开眼,看
到前面霍然站着两名警察,一胖一瘦,表情严肃。阿婆不知道此刻发生了什么事,
但她知道有什么事将要发生。阿婆问他们,你们凭什么把我的录音机关掉?胖警察
说,你的录音机是走私货,难道你就不晓得我们眼下正在打击走私犯么?阿婆说,
我晓得了,你们一定是受了什么贱人的指使。瘦警察提起录音机说,废话少说,你
跟我们走一趟。阿婆死死攥住录音机,说,我不走,你们也休想夺走我的录音机。
警察和阿婆呈拉锯之势,各不相让。阿婆腾出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了一把菜刀说,
你想夺我的东西是不是?好,先剁了我的手。警察也不敢硬来,缓和了语气说,你
先放下,我们有话好好说。阿婆说,你先放手。警察说,你放下我也放下。阿婆和
警察的手一松,录音机就掉在了地上。人群中只听得一声凄厉的尖叫,警察就蒙了。
扁头三冲上去,提起录音机,推着阿婆说,你都捡了便宜还不快走。说着就把阿婆
推出了人群。阿婆走到半道上说,我不能走得太快,否则人家还以为我理亏。扁头
三说,我的录音机摔坏了事小,可是警察要盘查出录音机的来头,我的麻烦可就大
了。回到家中,阿婆不放心,揿了一下录音机的播放键,却发现里面全无声息。显
然,它出问题了。扁头三这一回却显得很大度,说,没事,先放你这儿,等风头过
了,我再来取。这话有两层意思:一层意思是录音机是阿婆不小心弄坏的,理所当
然要由她修好了再还人;另一层意思是怕这个走私品带在身边惹麻烦,还不如先放
阿婆这里保管。
扁头三走了,阿婆又将录音机鼓捣了一番,仍弄不出声响。她忽然想起了马书
记的儿子马勃,此人一开始不务正业,喜欢写诗,后来经过一番挫折,终于明白子
日诗云不敌声光电力,转而拜师学起家电维修,还在县城里开了一家维修店,专修
收音机、照相机、发电机之类的东西。马勃靠这门手艺,获得过县里面的“科技人
才奖”,名气传到家乡,村上的人都称他为“科学家”,因为姓马,故而又称“马
科学”。叫着叫着,人们把他的本名就给忘了。阿婆托阿爹去联系马科学,不承想
阿爹从县城回来后就端着脸说,你现在找马科学等于是找死。阿婆忙问为什么,阿
爹说,马科学现在调到县里的“打私办”工作了。阿婆又问,“打私办”是干啥的?
阿爹指着那个录音机说,就是专门打击走私品的。阿婆一听,倒吸了一口冷气,又
动起别的脑筋来。她记得扁头三说过,这东洋货刚买来时,是请水月庵的邢庵主开
的光。邢庵主法力高,兴许能有法子。可阿婆当初信奉的是基督教,与各路僧尼素
不往来,贸然前往,也不晓得人家会不会理睬。思前想后,她找到了村上的鸡毛婆。
鸡毛婆跟邢庵主有交情,常在水月庵走动。近些年,到庵里上香的人日渐多了,尘
土也就多了起来,鸡毛婆每每有空就到庵中帮忙打扫,故而跟邢庵主有些交情。阿
婆用蓝色印花布把录音机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起来,外加两团素面,放入篮子,提
着去找鸡毛婆。阿婆讲明了来意后,鸡毛婆愈发显得好奇了,伸手打开了那块蓝色
印花布,摸着录音机的外壳说,早些时候,我们乡里有个文化站干部弄坏了照相机,
先是让马科学修理,可怎么也修不好。后来就请邢庵主修,谁知邢庵主只花了一炷
香的时辰就把它给修好了。阿婆听着放心,就把录音机交给鸡毛婆,托她送到水月
庵。
邢庵主未见回音,扁头三却又来了。阿婆带着歉意说,录音机隔些日才能修好。
扁头三似乎没有把这当做一回事,一径走进里屋,神秘兮兮地对阿婆说,我有一件
事,还要请你帮个大忙。阿婆连说“好说好说”。扁头三朝门外打了个唿哨,就有
人肩扛一个大箱子走了进来。阿婆打量了一眼,问,这是什么东西?那人气喘稍定
说,是一些海货。阿婆说,不对,你没说老实话。扁头三听了,赶紧把阿婆拉到一
角,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阿婆的面色陡地一沉,继而又拍了拍手掌说,没事,我
给你保管一阵子。扁头三搬完货,出门向杂木林那边打了个唿哨,杂沓的脚步声在
一瞬间汇拢,继而又随扁头三的身影逐渐远去。
鸡毛婆从水月庵回来后,笑眯眯地对阿婆说,邢庵主请你明天下午去吃茶。阿
婆立马应承。到了次日下午,阿婆沿着一条偏僻小道前去水月庵。她虽然已退出基
督教会,但究竟还是怕人说闲话。来到堂前,左顾右盼,唯恐撞见熟人,直到见着
了邢庵主,悬着的一块石头方始落下。邢庵主四十上下,穿一袭月白色僧袍,一身
爽洁,额头明净如秋空。她见了阿婆,满面春风,给她泡了一杯浓酽的铁观音。活
水活火煮的茶,香。阿婆啜了一口,渐渐觉着佛也可亲了。邢庵主说,你的录音机
我已经修好了,但我有两个请求,不晓得你能否答应?阿婆立马说,只要我做得到,
十件事也答应。邢庵主说,第一个请求是,我要借用录音机录佛经,七天后还给你。
阿婆说,这没问题。还有一事,邢庵主说,我想请你帮我看几天菜园子。阿婆不明
白,邢庵主为什么会独独请她看菜园子。既然看菜园子不是什么累活,她也就答应
了。
菜园子在水月庵背后,约有三四亩光景。那里包山涵水,草木间隐约透出一股
祥和地气来。阿婆拣了一块凉阴,席地而坐,手中摇着蒲扇。约摸下午光景,有个
和尚从水月庵的后门蹑手蹑脚地出来。和尚看见了阿婆,居然没有向她合十行礼。
阿婆叫住了他,和尚停下了脚步。这是一个年轻和尚,却蓄了两撮小胡子。先前的
和尚落了发表示削去烦恼,留着胡子,表示自己还有几分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而
此人嘴角留着的稀稀疏疏的几根胡须,仿佛雏鸡身上的绒毛,没精打采地垂挂着,
非但不能使他显得老成持重,反而让人觉出这是刚刚发育完全的标志,倒不如剃了
干净。阿婆也说不清为何,很鄙视那两撮小胡子。和尚子,阿婆讪笑着说,和尚尼
姑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你来这里做什么?和尚只说了三个字:送佛经。和尚说着
就扬长而去,阿婆在他身后重重地丢下一句,和尚子,走山路可要当心了,山上过
莫看山下水,山下过莫看山上云。
阿婆坐在树下,似睡非睡。诵经声随风传来,若断若续,散出一些凉意。可以
释手的事都推到天边外了,眼前的世界渺然无物。过了晌午,树林后面又探头探脑
地出来两个外乡的年轻人。阿婆叫住他们,说,上回来了一个和尚子,现今又来了
两个后生,你们莫非也是来打庵里几个尼姑的主意不成?两个年轻人上前几步问,
你是来这儿看菜园子的?阿婆点了点头。两个年轻人说,我们是来讨菜园子的保护
费。阿婆问,是谁派你们来要菜园子的保护费?其中一个答,是马小愚。阿婆早就
听人说过,马小愚养了一帮闲人,有事没事,就去乡里收保护费。水月庵的保护费
已由竹清寺的和尚收了,庵后的几块闲田地却一直有人争,个个都想在无佛处称尊。
马小愚插手此事,好了,就没人敢动妄念了,但水月庵自此以后每年都要向他交保
护费,已成惯例。阿婆一听马小愚的名字,火冒三丈,对那两个年轻人嚷道,你们
去告诉马小愚,这块菜园子,我,国强娘,管定了,他的脚板再大,也盖不住水月
庵的地。两个年轻人听说过阿爹的名字,也听说过阿婆挥刀追杀马小愚的事,自然
不敢造次。他们扬扬手说,看你是老人家,我们不与你一般计较,你去跟邢庵主说
一声,明天我们还会再来的。他们说了两旬狠话,就扬长而去。
但此后几天,菜园子里就再也不见人影了,阿婆反倒觉得寂寞了。在水月庵的
菜园子里,即便是晒一晒太阳,吹一吹风,都能让一颗心往静里去。她守护的已不
是一个小小的菜园子,而是内心的清凉世界。俗话说,热即取凉,寒即向火。阿婆
在菜园子坐了六七日,早晚听闻经声,心底里的杂念渐渐散去,开始有了向佛之心。
邢庵主说到做到,果然就把修好的录音机还给阿婆,并且还送她一盘唱诵佛经
的磁带。阿婆回到家,揿下播放键,先是一段佛经,唱着唱着,里面忽然就传出了
一对男女的浪笑。女的便是邢庵主了。这老尼居然发起了老骚,说话一句比一句更
不正经了。那个男的讲了一堆下流话,声音稚嫩中带邪气,阿婆猛然想起那天在菜
园子见过的和尚子,咬咬牙,骂了一句贼秃驴。老尼姑跟和尚子说着说着,就把青
灯做了洞房花烛,僧袍做了合欢被,干起那档子事来。忽而又听到邢庵主说,你别
乱揿那键,真弄坏了我可不好交代。那和尚子说,你不是会修录音机么?邢庵主说,
这录音机压根儿就没坏,只是电池耗完了。那和尚子嘻嘻地笑了一声说,我在你身
上迟早也会耗完的。邢庵主又叫了一声,噢,你别乱动了好不好?然后,他们的对
话突然中断,又是一阵念经的声音了。据阿婆推测,那和尚子定然是错揿了录音键,
才会把这一段对话照录下来。
从此以后,阿婆也就没了向佛之心。
阿婆正在做午饭时,扁头三踉踉跄跄地跑进来,全身精湿,脸上沾着污泥和草
屑。从他凄惶的眼神,阿婆就晓得,这厮又撞上什么坏事了。扁头三遇到的好事大
都与妇人有关,遇到的坏事大都也与妇人有关。扁头三,你给我听好了,做人不能
没个本分,阿婆告诫他说,瓜田里不系鞋带,李树下不整帽子,稻草堆里不扯裤带。
扁头三嘴里像是含着一口浑水,喉咙咕噜咕噜作响,就是挤不出一句话来。阿婆泡
了一杯姜茶,放在扁头三跟前说,你把痰吐掉再跟我说话。扁头三这时才恍然大悟,
自己喉咙里确乎有一口黏稠的痰。他吐完了痰,打了个气嗝,心神稍定,端起姜茶
喝了一口说,我有事了,警察要来抓我了。话没说完,扁头三身子一歪,跪在阿婆
跟前说,念在我们是邻居的份儿上,你一定要救救我。那样子,阿婆倒好像是救苦
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了。阿婆摇摇头说,扁头三,你干的坏事也算不少了,进十次牢
房都不算过分。扁头三抽了自己两巴掌说,我该死,我该死。阿婆又问,扁头三,
你这一回又作践哪个妇人家了?扁头三说,这一回,我谁都没作践,我把自己给作
践了。
昨晚,扁头三正在码头边晃荡,看见“装水脚”(代人运输)的老皮刚好驾船
回来。扁头三问老皮,这一回出公海有没有弄到来路货。老皮看了看四周,压低声
音说,你今晚帮我一起看船,明天就送你三块发光的手表。上一回,扁头三帮老皮
守夜,老皮就曾送过他一个录音机。一夜工夫就能赚到这些稀罕物,扁头三当然是
很乐意帮忙的。货主要到凌晨四点才过来提货,当晚,扁头三就跟老皮坐在船舱喝
酒打牌。两人打牌打到三更时分,老皮就有了睡意。扁头三牌技不如老皮,就乘机
使诈,把一张出不了的废牌藏到屁股底下,老皮耷拉下来的宽眼皮忽然掀开,眼睛
一亮,叫了一声,快起来。扁头三的屁股跟下碇的铁锚似的,愣是不动。老皮又叫
了一声,快起来,解缆子。扁头三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看见老皮掀开船舱
上的布幔,往外张望。就在这时,一记清脆的枪声在河面炸响了。老皮像是被什么
东西猛地推了回来,踉跄几步,就瘫软在舱板上。老皮说,我一定是中弹了,我的
胸口疼得紧。扁头三仔细察看了一番他用手捂着的胸口,说,你没有中弹,我们快
逃吧。老皮的嘴里发出了咝咝声说,我胸口很疼,动不了了。扁头三想把他扶起来,
可老皮的身体越发僵硬而又沉重,一点儿也没有动一下的意思,双眼微闭着,仿佛
疼痛也是一件可以享受的事。不知情的人见了,兴许还以为他刚刚喝了些酒,正躺
在那里懒洋洋地哼着小曲。老皮呻吟着说,我一定是中弹了,我要死了。扁头三正
想说什么,老皮嘴里忽然呼出了一口重重的浊气,紧接着,他蹙着的眉头松开了,
鼻孔里声息全无。扁头三就是不明白,一个人没有被子弹击中,却被枪声吓死了。
扁头三听到杂沓的脚步声越来越靠近时,也禁不住打了一个尿噤。他顾不得老皮死
活,一个猛子扎入水中。由于潜水功夫了得,他一口气就游到了对岸。爬上岸时,
他发现有一只大手伸过来,把自己拉了上来,然后他就看到眼前站着一排荷枪实弹
的警察。扁头三还没等警察细细盘问,就把老皮做走私生意的事和盘托出。事实上,
警察并不是来抓走私犯老皮,而是抓另一个逃窜至此的杀人犯。几名警察来到老皮
船上,果然搜出了一批走私货。老皮命硬,被几个警察胡乱摁摁穴位,拍拍胸脯,
居然救活了。原来,老皮患有心肌梗塞,凌晨三四点是易发时段,被枪声一吓,气
就短了。扁头三被警察移送到了县里的“打私办”,审问他的,正是同村的马科学。
马科学问扁头三是否还知道别的一些走私犯的线索,扁头三一口咬定说不知道。马
科学显得很客气,也不再深入盘问了。他对扁头三说,你可以走了。扁头三走到门
口,还有些不敢相信,他又回过头来问,我真的可以走了?马科学微笑着点了点头。
扁头三走到半道时,发现有人在暗中盯梢,知道事情不妙,就使了点儿诈,把跟踪
者甩掉了。扁头三匆匆来到阿婆家中,没想到的是,他前脚刚进门,就看见不远处
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扁头三跟阿婆说明就里之后,就翻出那箱走私货。他正要把货物转移时,忽然
听到外面的扩音器里发出一个警告的声音: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警方包围。
如果束手就擒,我们可从轻处理。阿婆透过窗户一看,吓傻了眼,屋外居然全是警
察和围观的人。扁头三跪下来说,他们现在要是抓到了我,人赃俱获,我这辈子就
完了。阿婆动了恻隐之心,就咬咬牙说,只要你呆在我屋子里,我就保你没事。阿
婆说这话时手猛地一挥,极显豪气。一件无法挽回的事也就在她挥手的一瞬间悄然
开始了。
没过多久,人们就看见阿婆出现在屋顶上。这么一个高度,只要手一挥,很容
易让人产生领袖般的欲望。但阿婆手中挥着的,似乎是一件不祥之物。底下的人翘
首观望,却看不清是什么物什。其中有一个人冲到人群前面,捧着喇叭简直咋呼,
此人便是“打私办”的马科学。阿婆把一样物什掖在怀里,只露出一个柄来,然后
嘶着嗓门喊道,你们要是擅自闯进我家,我就把这颗手榴弹拉响,跟你们同归于尽。
马科学听到这话,立马退后好几十米远。手榴弹的杀伤半径在十五米左右,那些弹
片和钢珠不长眼,也许还会蹦得更远。所以,人群也以警察划好的界线,远远地躲
在一堵短墙后,伸脖子观望。
解放初期,阿婆是女子民兵连的骨干,她那个连在作战演习中表现出色,曾被
国防部授予集体二等功,还赠送每人一把手枪,可以随身携带。到了“文化大革命”,
武斗升级,枪支弹药一律要上交给县总部,至于阿婆私下里是否还藏有手榴弹也未
可知。阿婆就这性子,为了一句承诺,她可以不惜身败名裂,以穷凶极恶的反派形
象出现。
太阳钻出了稀薄的云层,突然活跃起来的阳光照在她手上。阳光没有打破眼前
这个沉闷的僵局,相反,有人担心愈发强烈的阳光会让一只手失去必要的控制。她
那只手抓住的好像不是一个手榴弹,而是一个会转轮的轴子,它一动,所有的目光
就会随之转动。
那时,阿爹正在锉刀厂上班,有人向他报告说,你娘手持手榴弹,要做烈士了。
阿爹跑回家时,人们纷纷对阿爹说,你娘要上演列宁格勒保卫战了。阿爹看着阿婆
的模样,一下子就怔在了那里。四周笼罩着等待引爆的寂静,它从屋顶扩散到地面,
比爆炸声来得更可怕。就在这个让人忐忑不安的时刻,屋顶的烟囱里忽然冒出了一
股浓烟,阿爹想冲进屋子,却被几个警察拦住了。阿婆站在屋顶上,烟雾随风飘过
来,犹如腾云驾雾一般。她不说话,用俯视芸芸众生的目光看着下面的人群。那样
子,有点儿像找死了。阿爹想了想,自告奋勇地对马科学说,我可以上屋背把我娘
劝服。马科学点了点头。阿爹正要上去时,一名警察已经悄悄来到阿婆身后,扳开
她的双手。阿婆大喊一声“天下太平”,人就倒下了。在挣扎中,几块瓦片顺势掉
落下来,砸在地上,噼啪有声。随后落下的是那枚手榴弹,在地上滚了一下。人群
如粥样沸开了,胆怯的拔腿就跑。马科学模仿电影中的台词,叫喊了一声,卧倒。
所有的人都训练有素地卧在地上,双手护头。手榴弹没有引爆,阿爹走近细看,原
来是一棵荠菜头。所有的人都虚惊一场,他们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接着就用无比激
烈的口吻描述那个惊心动魄的时刻。
几个警察这时才想起,阿婆的屋子里还在冒黄烟。光冒烟不着火,可见里面有
人在烧什么东西。他们冲进时,扁头三正坐在镬灶间,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米饭烧焦
的味道。扁头三十分镇静地站起来,揭开锅盖说,我本来可以请你们吃一顿饭的,
但现在米饭烧焦了,真不好意思。几个武警去检查灶孔,里面唯余灰烬。他们一无
所获,又转身翻箱倒柜地找,还是没找到任何可疑的东西。他们把扁头三铐起来,
带了出去。
扁头三只是被关押几天就释放了,原因是犯罪证据不足。说句实话,扁头三也
算不得什么恶人,他犯的都是小恶,严格地说,只是使些小坏:他偷东西,偷的是
人家晾在院子里的干货;他打人,从不抄家伙,只是乘人防范未及之际偷袭一招,
然后迅速消失。他坏得不够彻底,警察也就拿他没法子了。扁头三回家以后,有一
段时间都不敢出门,只是闷头睡觉,老实得像一条死狗。
阿婆压断了一条肋骨,被送进了医院。她的伤尚未愈合,就悄悄溜走了。警察
来我们家搜查过,但一无所获。他们说,阿婆是个有“庙”的人,有“庙”的人是
不会跑得太远的。阿爹宽慰家人说,等等吧,等风头过了,阿婆就没事了。
阿婆走了,一村子都好像空了。有一阵子,村上还有一些人在念叨阿婆。村上
的人无话可说,便觉出舌头的苦闷,于是就嗑些瓜子来解闷。嗑着嗑着,就传出一
些风言风语。有时是空穴来风,但往往能生奇效。他们不仅在人背后说人的事,也
在人面前说鬼的事。这些事足以让人的舌头生津,不至于淡出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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