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们村上出现了邪物,是要压一压了。
村上的人把长春院翻修成了马公祠,改祀马老爷。马氏族人按人丁出钱,造了
一尊马老爷的神像,特地择了他生辰这一天举行开光仪式。我不晓得马老爷叫什么
名字,反正村上的人都管他叫“马老爷”。在他们眼里,马老爷是一位可以辟邪的
本地爷。
开光这一天,村上立了规矩,不许男人挑粪,女人洗月布,即便连小孩子挖鼻
孔、耳屎也在禁忌之列。开光,开光是什么意思?大人们告诉我,开光也叫开眼。
阿爹说,神像造好了,一定要用阴阳水(井水和雨水)给他洗洗眼,这叫开眼。照
我来看,神像有没有眼睛又有什么区别?反正它只是用泥巴或别的什么金属材料弄
成的,给他开凿一双眼睛,就等于是给瞎子点灯,他们照样是看不见的。神仙要是
看见了,他们不管一点儿人间的闲事还真的受不了呢。话说回来,有些神佛慈眉善
目,给他们开光倒也说得过去;有些神佛一脸恶相,给他们开光开的可是一道凶光。
每回我看到寺庙门口那四大金刚瞪着恶狠狠的目光,我就想用弹弓把他们的眼珠子
给射掉。今晚要开光的神像可非同一般,正是我们的一位老祖宗。马老爷肉身成圣
了,马老爷已经不是马老爷而是本地爷了,马老爷的子子孙孙也都沾光了。
神说:要有光。阿爹的脸上就有了光。今晚,阿爹喝几碗黄酒,脸上泛着两坨
红光。他哼着老掉牙的“寡妇爱光棍”,屁颠屁颠地朝马氏宗祠走去。
开光的时辰还没到,祠堂外面早已站满了本族的人,他们在互致问候。戏台附
近搭棚支案,卖各种名目的糕点,散发出一阵阵甜熟、诱人的香味儿。那时,大人
会给自己的孩子一点儿零花钱,让他们自己买点儿东西吃。与平日不同,那天的吃
食都是白天现做,晚上现卖的。有刚刚用糖油浇过的冬米糖、刚煎出的麦芽糖、刚
蒸出的香糕、刚焙出的番薯条、刚打出的爆米花、刚炸出的麻花辫、刚出炉的麦饼。
对于孩子们来说,这一晚不但有好吃的,还有好玩儿的。他们以密集的人群作为掩
护体,穿来钻去,玩儿着捉迷藏的游戏。大人们的拐时间、裤裆里常常会出现他们
的小脑瓜。那年我六岁,留着阿福头,后脑勺有一块被大人们摸过无数次的青头皮,
看上去有那么一股憨气。与同龄的孩子相比,我不但开窍迟,而且个子也显小。我
到四岁时才学会走路,要是风大一点儿我就会摔倒。问题就在于,我的双腿又细又
短,而且腿骨又很软。正常孩子的双腿是飞快的秒针,而我的双腿是缓慢的分针。
我是慢点的手表,一直无法跟时间默契地配合。我的伙伴们总是抢在我的前头,回
过头来嘲弄我的落后。有时我觉得,我每走一段路,这段路就会恶作剧般地绕到我
跟前,让我再走一趟。我就是这样气喘吁吁地追上马荣们(我提起马荣就喜欢在他
的名字后面加一个“们”字,因为他的名字就代表大多数。我渴望站在大多数的一
边)。我对马荣说,我要求加入你们的队伍。马荣解开衣服,露出胸口鲜红的伤疤,
问我,你是坏孩子?我说我不是。马荣们随即把我推开,说,你就站到一边去,别
当我们的跟屁虫。我没有哭,只是用袖子擦了擦鼻涕,带着沮丧的心情离开他们。
我的手臂上除了一条细小的擦痕,没有别的伤疤。这使我感到可耻。
那阵子祠堂忌门,不许女客出入。门口两尊门神,眼露固执的凶光,让人亲近
不得。一阵鞭炮的繁响过后,便有四条赤膊的精壮汉穿过人群,大摇大摆地向祠堂
走去。他们要把马老爷迎请到外面的彩棚里,接受族人的膜拜。这些祠壮,都是由
族里辈分最高的老人亲自挑选出来的,条件是,每个人都必须扛得动五六百斤的谷
子。在我们村上,男人的膂力与女人的美貌同样会赢得人们的货叹。进殿之前,四
条祠壮照例要在夹道欢呼的人群面前亮一下相。从前我们比赛的是谁家的猪羊肥壮,
而现在,世道变了,他们开始学会炫耀自己发达的肌肉了。阿爹也在其中,人们都
说他身上那古铜色的肌块壮实,跟烙红的熟铁简直就是天生一对;还有那个并排站
着的石匠,肚子上的肌块形成了一个“王”字,就像是用石头铸成的。
在一片喝彩声和羡慕的眼光中,四名祠壮甩开大步迈进正殿。马老爷就坐在明
式太师椅上,法相庄严,栩栩如生。四名祠壮用粗壮的麻绳套住底座的八个环扣。
这种绳是特制的,由多股麻绳合成,绳的接头扎进了好几个结,扣在绳辫内部,韧
性好,受力后不会折断。他们采用的竹杠也是那种多节而粗壮的毛竹。四名祠壮齐
喝一声,就抬起了马老爷。他们抬得十分小心翼翼,马老爷像稳坐轿中一般。导行
的人手执头牌,上面分别写着“回避”、“肃静”,中间还有一个鸣锣开道的。我
们的族人纷纷跪下,有磕头的,有拈香默祷的,还有些老人用番薯粉代替眼泪撒向
地面,表示对马老爷感激涕零。四名祠壮在族人帮助下,把马老爷安置在一个临时
搭建的彩棚中。竣事,众人便翘首等待。
主持开光仪式的,便是马老爷的女儿马仙姑。听阿爷说,她是马氏真仙转世,
不同寻常。到了涨潮时分,马仙姑就会带来开光的神水。神水来自一千多米高的山
上,那里有一个芦苇荡,一年四季泉水源源不断,从不盈满,也不枯竭,犹如一个
微缩的海。从那里取神水并不困难,但到了山下麻烦就来了。取神水的人回来时要
穿过好几个村庄,那些村民得知这个消息后,就拿着竹杠横在他们的必经之路,设
法阻拦。这就叫“拦神水”。这又是大人们玩儿的一个游戏,可是他们玩儿得那么
认真,就让人觉得好笑了。他们这么做其实并没有多少恶意,只不过是以重重阻力
告诉人们,这神水是来之不易的。在取神水的过程中必须有好几个人在途中接应,
每个人手捧一个空陶罐以假乱真,就像表演古彩戏法那样。还没到涨潮时分,我们
的族人就急着到村口张望了。族长带着满面焦虑说,这么晚了,神水还没取到,敢
情是被哪边的村子给拦住了吧。旁边的人说,今晚是马老爷开光的日子,谅他们也
不敢多加拦截。族长说,这神水终归是拦不住的,但他们也许会故意拖延时间,让
咱们的人过了涨潮时分才送到。旁边的人说,实在不行,我们就让人带着八百挂的
鞭炮过去。族长回过头来看了看马老爷。马老爷依然神闲气定,似乎等上一千年也
不会焦急。
我感到无聊极了,把双手插进口袋里,晃晃悠悠地走出人群。一脉远山蹲伏在
阴影中,如兽,亦如沉睡的佛。因为大、黑,便有些骇人。事实上,我是第一个出
来迎接马仙姑的。但我却看见黑暗中站着一个戴墨镜的人,穿着黑衣,领子竖起,
脸埋得很低,样子有点儿像电影里面的特务。我觉得那人很眼熟,想再看一眼,那
人却跟我捉迷藏似的,消失不见了。大而黑的远山显得益发骇人了。
那时,村口忽然响起鸣炮、敲锣的声音。有人来报:马仙姑来了。接着又有人
来报:神水送到了。人群疏散到两边,空出一条夹道。主事的族人似乎嫌夹道不够
宽敞,命人拿起一根长鞭,在夹道两边抽了几个响鞭。人群又往后退了几大步。我
现在才算明白,今晚来主持开光仪式的,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我很想挤进人群
看看这个重要人物。但我每次挤进去都被人挡了回来。我即使变成水也泼不进去了。
我看到了身边高高瘦瘦的扁头三,就向他打了一声招呼,迅速爬到他背上。我把双
腿搭在他的肩膀上,他把双手搭在我的腰间;而他的头呢,就从我的两腿之间伸出
来。我感觉自己正骑着一匹高高瘦瘦的马。扁头三家里揭不开锅时常常会上我家蹭
一顿饭,这一点儿胯下之辱他是乐意接受的。这时,我又看见那个穿黑衣、戴墨镜
的家伙出现在墙角了。我疑心他是我梦中的某个幽灵,跑出来混迹人群。我想过去
看个究竟,就把扁头三当马指使。扁头三走得太慢,我的双腿就夹紧他的脑袋,意
思是让他再上前几步。扁头三回过头来恶声恶气地说,你再胡闹,我就把你的狗蛋
子捏碎。我看到马仙姑进来也就没心思跟他胡闹了。
马仙姑盘坐在一个比洗衣盆略大一些的莲花宝座中,两名壮汉各执一个角抬了
进来,后面紧跟着两个童男童女,手捧小煊炉,里面燃着几炷香,青烟袅袅上升,
使高出人头的马仙姑更带几分仙气。她给人的感觉不是坐在莲花宝座上,而是坐在
一千多米高的云端。我不晓得马仙姑已有多大岁数了,那时支撑她的已不再是肌肉,
而是骨头。她的骨头凸出皮层,十分刺目,好像有一部分肌肉已经长到骨子里去了。
我愣头愣脑地向扁头三问了这么一个问题:马仙姑究竟是男人还是女人。坐在我胯
下的扁头三顶了我一下说,笨蛋,仙姑当然是女的。我说,我怎么看都像个男的。
扁头三嘿嘿地笑了一声说,童言无忌。马仙姑身后还跟随着两个抬神水的人,一前
一后,步履稳重。听一路跟过来的人说,马仙姑下山时,早就算准了神水会在哪个
村子受阻,因此她就改道去了那里,果然发现有一群人拦住了神水,要求就地分享
神水。他们刚要强行打开封条时,马仙姑来了。马仙姑出来打圆场说,既然神水被
你们撞见了,也是你们的福气。这样吧,你们都随我来,等我给老爷开光之后,你
们就可以和本族的人同享神水。于是,众人就跟着马仙姑,一路随喜。让我吃惊的
是,马仙姑身后竟站着离家半年之久的阿婆。她身着道袍,手执法器,表情很淡漠。
她是脱俗了,变成一个浑身有紫气缭绕的人了。
马仙姑和阿婆径直来到马老爷尊前,拜了三拜。马仙姑开始说话了。她说话的
声音让我想到有一条阴冷的蛇正从干土的裂缝中缓缓爬出,昂着三角形的头颅,吐
着分叉的舌头,发出细微的、连续不断的咝咝声;这条蛇穿过燥热的空气,一直爬
进我的耳朵;我试图捂住耳朵,但它还是从指缝间溜了进去,被分解成无数细碎的
没有含义的声音。细香烧到一寸,马仙姑突然沉默下来,缓缓张开了眼皮,直视前
方,仿佛正在目送什么人远去。我后来听站在一侧的阿婆说,仙姑有通灵之术,可
以跟马老爷的神灵说话。
马仙姑继而打开陶罐上的红色封条,倒出一碗清水,用白布蘸了,在马老爷的
眼睛上擦了擦。仿佛这样一擦之后,马老爷就能看见物什了。然后又将鸡冠血跟朱
砂调和,点在神像的印堂上。我们的族人全都跪了下来,他们的屁股撅得老高,好
像他们个个都犯了错误,都在等着马老爷过来打他们的屁股。跪在一边的扁头三在
我的腿弯间打了一下,说,还不快跪下。我觉得好玩儿,也跟着跪下了。开光仪式
的第二部分就是分享神水。马仙姑把神水注入一排青瓷大碗。那是神灵的水,抚慰
的水,赐福的水,我们的族人和非本族的人井然有序地排着队,轮流过去喝一口;
没有人会喝第二口,因为那样就不灵验了,想想吧,神灵怎么会眷顾那些贪婪的人?
我们的族人和非本族的人都喝到了神水,在今晚,他们都将是平等的。他们,聪明
的人、狡诈的人、被人愚弄的人、热衷于繁殖的人、贞洁的人、淫荡的人、病人、
仇人、残疾人、小男人、说大话的人、口吃的人、压抑的人、愤怒的人、害怕黑暗
的人、内分泌失调的人、梦游的人、诗人、以懿行著称的人、小乳房的人、光脚板
的人、举止粗鲁的人、躬行善事的人、坏事干绝的人、想要成为英雄的人、无性人、
精干通奸的人、戴绿帽的人、暴饮暴食的人、节欲的人、寡言的人、孤独的人、口
称“我们”的人、就要诞生的人、一条腿就要跨进棺材的人、相信或不相信神迹的
人,他们都喝到了神水,身浴福祉。
站在台上的人抽了三记响鞭,全场的人顿然静了下来。马仙姑接着又发话了,
给她传话的是一个嗓门粗大的族人。他说:今晚仙姑下山,一是要为马老爷开光,
二是要向大家宣布一件事。大家都问什么事。马仙姑说,她不久之后将要入山辟谷,
不再涉足红尘,得其衣钵者可以在此筑坛。说着,马仙姑就把拂尘交到阿婆手中,
向大家宣告:她就是本派的坛主了。人群中顿时引起一片哗然,人们都指着阿婆嘀
咕着,猜测着。
我坐在扁头三的头上,可以举目打量,把全场每个人的活动都看在眼里。唯独
那个穿黑衣、戴墨镜的家伙始终在我视线内游移不定。我忽然想起他是谁了。我对
扁头三说,马科学来了。扁头三打断我说,小孩子骗人,鼻子会长长的。我急红了
脸说,真的,是我亲眼看见马科学的。扁头三把我从肩膀上放下来说,快去,跟你
阿婆打个招呼。可我没有去见阿婆,我离她近了,反倒觉得生疏。是亲极反疏。
当初,阿婆被马科学的人追捕,不得不辞别家人,远投白云观。白云观在白云
山巅,被云雾罩着的那一部分也被仙气罩着。那里就是马仙姑的修道之所,阿婆对
此仰慕已久。她登上山顶,望着高远的浮云,便有一种成仙的念头了。入山之后,
她只给家人带了一份口信,说是已经拜在马仙姑门下了。从此便杳无音讯。阿爷讪
笑说,阿婆若是得道,他宁可让鸡犬升天,也不会跟她上去的。阿爹不会,我也不
会。
我只是朝阿婆那边漫不经心地投去一瞥,就退出了喧闹的人群。马荣们从我跟
前风似的掠过,一头钻进了一条小巷。我也尾随其后,但不敢声张。月光没有铺展
到巷子深处,那里面只有几缕昏暗的灯光交织着从高处的窗口泄漏出来,在墙角汪
成一片。马荣们正围绕着一个穿黑衣、戴墨镜的大人,不知在嘀咕些什么。那人从
口袋里掏出一包东西,打开,一一分给大伙。马荣们的嘴里立时就发出了很响亮的
咀嚼声,空气里有一股好闻的味道。眨眼间,他们就哄的一下,朝巷子那头跑去了。
黑衣人摘下了墨镜,向我这边转过身来,脸上仍带黑气。那人便是马科学了,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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