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柳仙姑当然不认识自白派女诗人普拉斯。可我回想起她对着一面镜子念念有词
时,我就相信她是东方的普拉斯了。她不会写诗,但会唱古,调子古怪,有点儿像
我们乡间正月里的龙船调。她曾经两次割过腕,三次喝过劣质农药,五次扬言要跳
井。她一度被人们指责为泼妇,谁都拿她没法子。她没法子把自己干掉,也就安心
消受着。直到有一天,她认准了一样玄妙的东西,其中有物,其中无物,混混沌沌,
难以识透,她觉得这就是道了。她说,我得道了,成仙了。于是下山,跟芸芸众生
打成一片。她在人间,说着非人间的话。我们几乎不能相信,她能从一个世界打通
另一个世界,就像我们不能想象,一个鱼缸里的鱼可以不通过水游到另一个鱼缸。
这个老妇人长着一副老巫婆的面孔,但人人都称她为仙姑,而我通常就叫她阿婆。
在我们村,阿婆算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她从一个基督教徒摇身变为准佛教徒,再变
为马仙姑的传人,手中没有两把刷子,想必是玩儿不转的。村上的人见了她,自然
也不敢小觑。
阿婆此番下山,是奉马仙姑之命来捉鬼的。她走遍了四乡八里,告诉人们:马
家堡眼下还有十二个鬼怪。人死为鬼,物老为怪,它们就藏在阴气极盛的地方。它
们跟地下水一样,从不择时而出。譬如在凤凰山阴,阿婆就亲眼见过四只脚的山鸡。
阿婆说,两脚叫禽,四脚叫兽,鸡有四脚,就是禽有兽相,非妖即鬼。还有一种秤
精,看似死物,其实狡猾至极,时常玩弄一些缺斤少两的鬼把戏。我们家后山有一
座茶寮,左近有一株大榕树,可荫数十席,但夏天的时候居然没人敢在树下纳凉。
有传言说,那是因为树老成精,根须会在人昏睡之时爬过来,把人缠绕至死。以上
这几种,统称之为“怪”或“精”。最骇人的当然是鬼了。某生,某日晦夜,多吃
了几杯酒,飘飘然来到一座荒山,那里有一座山神庙,门紧闭着,他用拳头在门上
擂了三下,门竟訇然而倒。他没进去,看看四处无人,又荡下山去了。第二天酒醒
之后,他听到有人敲门,是三声,问,是谁?屋外有声音答道,山神庙里的阿三。
阿三已死去多年了,那人不敢开门。第三天,他又听到了有人敲门,还是三声。他
不敢应答。第四天,当敲门声像雷一样炸响时,他便拿着一张黄符破门而出。屋外
居然悄无声息。他把山神庙的门修好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来敲门了。这事是阿婆
吃饭时告诉我们的。阿婆说,那张黄符就是她手中出的。
阿爹也曾碰到过鬼。那天一早,阿爹带着我和扁头三去后山打猎。阳光很好,
好得让人目光迷离。人在青翠、繁茂的树林间行走,就仿佛在河上漂流,感觉清风
徐来,无比畅快。但我们透过枪口看世界,便无诗意可言。我们脑子里想到的,是
让人直淌口水的山珍海味。那些山鸡野兔,我们统统称之为猎物,更进一步,就叫
野味。杂木密草间时有鸡飞免跃,倏忽消失,仿佛是在故意制造假象。阿爹走进树
林,愈转愈深,每回瞄准,都不能中,他有些心烦意乱。抬头看,几只老鸹在树上
走来走去,透着几分诡异。鸟语也怪,叫声不似往日。阿爹把枪收起,闷闷地谚皂
了一声回去。下山之后,阿爹忽然问我和扁头三,还有一个人?扁头三说,就我们
仨,没有别的人了。阿爹说,不对,我的徒弟王大路呢?他不是一直跟我们一起的
吗?扁头三立马朝阿爹身上吐了一口唾沫,大叫一声:否消!阿爹猛地震了一下,
如梦初醒般看着我和扁头三说,我们快点下去吧。
阿爹问扁头三,你是如何知道我被邪物附身的?扁头三说,前阵子,他也曾遇
见此事。那天,扁头三喝了点儿小酒,在路上碰到了阿婆。阿婆忽然朝他身上吐了
一口唾沫,扁头三十分恼怒地问阿婆,你凭什么吐我一身唾沫星子?阿婆说,你身
上有脏物。扁头三朝身上看了一遍,并未发现身上有脏物。阿婆却从他的脖子上取
下一个绳圈,指给他说,你是被绳精附身了。扁头三吓了一跳,赶紧跟着阿婆念起
咒语来。
扁头三接着对阿爹说,那天李屠杀了一头牛,邀我去他家吃酒,我只吃了一小
盅,人就晕乎乎的了。我回来时,连自己脖子上系着一根绳子居然都没察觉。你娘
说,她若是迟一步到,我兴许会在一棵老树上吊死了。我后来把那根绳子拿到李屠
家,李屠说,这条绳子就是他杀死的那头牛的穿鼻绳。你说邪门不,这绳子也成精
了。阿爹听了扁头三的话,也仿效扁头三的口吻连说三声“否消”。
扁头三时常来我们家,跟阿婆说魂道鬼。有一天,阿婆对扁头三说,我儿子在
那边有些寂寞了,想回来跟我说说话,你能帮我一个忙?扁头三说,这事我怎么能
帮得上?阿婆说,要借你这臭皮囊用一下。扁头三说,我这臭皮囊不值钱,你要是
用得上就拿去好了。阿婆有恩于他,扁头三的回答自然很干脆,不失豪气。阿婆从
衣柜里掏出一件白衬衫,递给扁头三说,是我儿子先前穿过的,你换上。扁头三打
了个寒战,犹豫了一下。白衬衫散发着樟脑丸的气味,仿佛那就是亡灵本身的气味。
阿婆没有说,脸上只浮着笑,那是浮在皮上的笑,含有讥讽的意思。扁头三咬咬牙
就穿上了。忽然间,身子就跟裹在白云里一般,发飘了。阿婆退后几步,端详了一
番,说他儿子穿这衣服就帅气得多了。扁头三听了不舒服,作势要把扣子打开,说
是不穿了,晦气。阿婆连忙收回原先的话,也夸起扁头三来。扁头三露出一副苦瓜
脸,万般的无奈。阿婆点燃一根细香,念了几句咒语,继而在扁头三的鼻子前做了
几个手势,他就宛然入定了。不多久,扁头三的嘴里就发出了我叔叔的声音。我叔
叔在那边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憋得慌,一看见蓝天白云就要一抒胸怀。阿婆听了,
禁不住泪流满面了。香烧到一寸之后,法术就不灵验了。阿婆虽说是个话痨子,也
不得不拣紧要的话说。我叔叔跟阿婆到底说了些什么,谁也不晓得。
外间都说,我们家也闹鬼了。村上无邪不闹鬼。于是乎,人人自危。出门办点
事,都要先看阴阳日表趋避通书之类。
马科学来了。他就站在晒谷场上大声说话。人们也都散漫无序地围过来,晒谷
场上登时尘土飞扬。不晓得是喧闹声里飘满了尘土,还是尘土里飘满了喧闹声。大
人们端着脸盆在尘土飞扬的地方挥洒着清水。
人要有点儿精神,马科学说,人要有点儿科学精神。人们站在阳光下,漫不经
心地听他说话。
什么是科学?什么是迷信?让我用事实来告诉你们吧。马科学拿出一个纸人,
摆放在一张八仙桌上,然后模仿巫师,神神叨叨地念了一通。围观的人都笑了起来,
说他一个把“科学”挂在嘴边的人,怎么也搞起迷信来了?马科学重重咳嗽了一声,
蓦地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放在一盆水里清洗了一遍,然后取出,在纸人身上作
刺杀状。不多时,纸人身上就流出鲜血来。众人看了,都一齐发出了惊叹。马科学
朗声道,你们方才所见的,不过是一种假象。众人发出了一片“嘘”声,都很想知
道,纸人刺了几下为何会流出血来。可马科学却笑而不答,故意卖起了关子。马科
学说,我只是利用一种水跟另一种水之间的化学反应,就能变换出各种奇怪的现象。
马科学朝几个人眼前喷了一滴清凉的药水,那些人立时流下了眼泪。同志们,这不
是眼泪,马科学说,在我眼里,泪水不再是泪水,它有一个科学名词,叫氯化钠溶
液。
马科学了不起,他让我们重新认识了一种无色无味的东西:水。马科学说,水
就是水,它可以变成盐,变成酒,变成空气,变成各种颜色,但它唯独不会变成神
水。马科学把杯中的水一口喝掉,又接着说,喝水之前的我和喝水之后的我是同一
个我,水不会改变我。请问,你们喝了马仙姑的神水可曾发生什么异样?人人都觉
得,马科学的话犹如杯中的水,看似很浅,很透亮,实则有一种别致的东西在里面。
用马科学的话来说,重新认识水,就是重新认识你自己。
很多人都明白,马科学这一回过来宣扬科学思想,其实就是针对柳仙姑,也就
是我的阿婆。那阵子,马公祠举行开光仪式时,他就躲在暗处,已经把整件事的里
外摸透、深广做透。可以说,他是有备而来的。在晒谷场上,炎热的天气引发了他
的激情,人们站在那里,看着听着,目光里也就溢满了兴奋和茫然。这个夏天是科
学的夏天,不一般的夏天。阳光带着浮荡的尘土,涂抹在人们的脸上,颜色看起来
竟有些杂乱、肮脏,不真实。
有个老人把一张椅子端到马科学跟前问,你看它有什么异样?马科学打量了一
眼说,是一把上等老木椅,可以放在文物馆去展览了。可惜的是,它只有三条腿。
老人说,这把椅子打我曾祖父年轻时坐起,到如今少说也有两百多个年头了,可是,
前阵子却出了怪事。那天我去地里薅草,回来时发现老木椅竟少了一条腿。起初我
疑心是有人跟我搞恶作剧,也不怎么放在心上。夜里我去牛栏张望时,发现牛的后
腿也没了,却用一根木头续接。我提着马灯就近一看,我的娘哎,那条木腿居然就
是那根椅腿。老人的话听来是存厚道的,不像是胡言乱语的。他怕马科学见疑,就
让他到牛棚里证实一下。马科学过去细细打量,牛的一条后腿果然是一根木头。牛
跟老人一般,面容寡苦。马科学拿来一根棍子,试着敲了敲牛的前腿,牛哞了几声,
似有痛感。他又敲了敲那根木腿,牛却一声不吭。
马科学说,这事显然是人在搞鬼,而不是鬼在搞人。马科学对看不见的物什向
来抱有看法。有一样东西,实实在在的呆在那里,他称之为科学精神。与科学精神
相对应的,不是马家堡的一个晒谷场,而是整个宇宙。他是站在宇宙的某个点上说
话的。
遇上怪事,人们首先就想到了柳仙姑。在人们心目中,阿婆几乎就是一个“什
么都知道”的人。知道,易;不说,难。你让一个什么都知道的人闭嘴不说,那就
更难了。阿婆喉咙发痒的时候,就有人过来请她了。她去了,也看了,很不屑地看
了一眼马科学,说,我闭上眼睛看到的东西比你睁着眼睛看到的都要多。马科学问,
你看见了什么?阿婆说,天机不可泄露,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有本事把牛腿接回去。
她转身对老人说,半个时辰后你返回牛棚,就能看到奇迹出现。
新科学碰上了旧世道,人们都说有看头有看头。半个时辰后,看热闹的人随同
老人前往牛棚,发现那头牛果真长出了肉腿,且完好如初,了无疤痕。这事传开后,
全村的人都惊着了。
马科学来了,也看了,却摇着头对阿婆说,你使的是偷梁换柱的小把戏,瞒得
过别人的眼睛却瞒不过我。
阿婆说,狗屁!
马科学说,你不能说狗屁,应该说硫化氢,人与狗是不同的,但人与狗排出的
废气都是一样的,我们应该称之为硫化氢。
村长托人来到我们家传话,说是要跟阿爹谈一谈。
阿爹来到了村长的院子。村长刚吃过饭,正在教训一只鸡。他拿着鸡毛掸子,
声色俱厉。鸡见了鸡毛掸子居然没有亲切感,反倒有些害怕。它立在村长面前,勾
着头,仿佛正在听训词。阿爹问村长,你为什么会对一只鸡发这么大的脾气呢?村
长说,这只鸡的记性坏了,我让它每天叫三遍,它却偏偏要叫四遍。阿爹也附和着
说,叫四遍的确不吉利。村长忽然举起鸡毛掸子,打了一下门槛边蜷缩着的黄狗,
喝道,狗畜,客人来_r也不起来打个招呼。狗猛地站起来,摇摇身子和脑袋,看了
阿爹一眼,很得体地摇起了尾巴。
进了屋子,村长就像教训自家的鸡犬一样教训阿爹。阿爹不住地点头,说是的,
是的。村长说,人家是什么身份?是官家派来的人。而你娘呢,不过是一个民妇。
官家是天,跟天斗就是送死。村长拿出了一份红头文件,抖开来,向阿爹念了起来。
阿爹如领圣旨,诚惶诚恐。
阿爹回到家中,紧绷着脸对阿婆说,你还是回白云山的洞里去吧。阿婆说,不
行,还有十二个鬼,我要把它们一一收服。阿爹说,人都对付不了,还能对付鬼?
阿婆说,这年头,鬼容易对付,人却不容易对付。
阿婆取出一张黄表纸,在上面画了起来,也不晓得她画的是什么东西。阿爹从
口袋里掏出一份红头文件,“啪”的一下压在那张黄表纸上,说,你看清楚了,是
这红头文件厉害,还是你的黄符厉害。阿婆拿起文件看了一遍,把黄纸“啪”的一
下,又压在红头文件上,说,红头文件不敌我黄符。阿爹正色说,你走吧。阿婆梗
着脖子说,我还不能走。阿爹问,为什么?阿婆说,从前,我只知道,我就是我,
现在我才知道,我就是众生,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把人我合起来想,为众生想。
阿爹听了,干笑一声,用恳求的口吻说,我的娘哎,我晓得你很伟大,可是,碰上
这档子事,再伟大也不管用了。你识相的,还是赶紧走吧。
正说话间,门外响起了敲门声,继而又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柳仙姑在么?阿
婆蹙着眉头对阿爹说,你放狗出去。阿爹说,还是我下去开门。阿爹下楼,战战兢
兢地打开门。进来的是艾先生,按照阿爹的说法,他也是“官家派来的人”。艾先
生穿着一件光洁的白衬衫,皮鞋一尘不染,笑得很优雅,看不出什么恶意。阿爹不
敢怠慢,忙请他进屋。艾先生走动时身体向右边倾斜,一看就知道是个瘸子。艾先
生落座后,表明了身份和来意,语气温和,很容易跟人拉近距离。过了半晌,阿婆
也从阁楼上下来,看着艾先生。此人有善相,也有善气,看样子是可以谈谈的。阿
婆跟他拉了些家常,然后就自然而然地说到了马科学。阿婆说,那个马科学,懂个
狗屁的科学。艾先生说,是的,马科学并不懂得科学,他只是懂点儿皮毛,真正懂
科学的人是不会天天把“科学”这个词挂在嘴边的。艾先生告诉我们,那天马科学
用匕首刺纸人流血,说穿了很简单。在纸人身上涂些姜黄,在匕首上涂些碱水,两
种药物混合在一起就能产生红色液体。艾先生还告诉我们,这些法子是他教会马科
学的。艾先生的立场与马科学显然不同。看得出,他有真学问,却显得很孤立。阿
婆与他交谈片刻,就感到了这一点。从他眼中,她看到了一个久享寂寞的人流露出
来的平和目光。这就让她放心了。
阿爹去村口一个兼卖热炒的小卖店炒了几个下酒菜。艾先生也不客气,坐下来,
一边闲谈,一边喝酒。喝了几杯,话就多了,离题万里,说起原子弹来。艾先生指
着窗外的炊烟,用一种赞叹的口吻描述原子弹爆炸后所形成的蘑菇云。艾先生讲了
一阵子,忽然问阿爹,你可晓得原子弹是用什么玩意儿造的?阿爹摇头。艾先生接
着说,是一种罕见的铀矿石。你们肯定不晓得铀矿石是做什么用途的,那是一种放
射性矿物,可以提炼成原子能。原子弹未造之初,有一颗放在中南海丰泽园菊香书
屋里的铀矿石就是敝人亲手采集的。我不妨告诉你们,我是一名地质专家,严格地
说,是矿物专家。因为我发现了铀,于是人们就把我当成造原子弹的专家了。阿婆
听说他跟原子弹有关,不免肃然起敬。当年阿婆使用过的手榴弹跟原子弹相比,简
直就是小巫见大巫了。阿爹不知道艾先生为什么要给他讲这些。艾先生讲起铀矿石,
劲头就来了。他为了寻找铀矿石,走了很多地方,有一回他在一块石壁上发现了一
种五彩斑斓的矿石,就把它铲下来,带回实验室,放在显微镜下一看,才知道这东
西里面有一种铀元素。组织上来了人,把他采集的铀矿石带到了北京,可他因为犯
了政治路线上的错误,被留了下来,在山野之中,过着草衣木食的生活。闲着无事,
他时常在山中转悠,无意中发现了一种外间十分罕见的野山芋,不知所出州土,不
知是谁带来。他找遍山野,也只有寥寥几株,品种极为罕见。这一发现,比当初找
到铀矿石更让他兴奋。他把野山芋采来,潜心研究,经过改良,亩产居然可达三四
千斤,往后碰上凶年恶岁,也大可以做救荒之用了。这种山芋,艾先生说,是改造
过的山芋,它已经不是从前的山芋,它是新生的。遗憾的是,他把这个山芋品种带
到北京,却没有人理会。北京拒绝了这个经过改造的山芋,也拒绝了艾先生。艾先
生没有留在城里,他毅然跟山芋站在一起,湮没于山野,从此不为人所知。
艾先生喝酒的样子就像是捂着嘴跟另一个人说悄悄话。艾先生喝到微醺时,把
右边的裤腿卷了起来,露出一段假肢来。艾先生说,知道我这条腿是怎么断掉的?
一群红卫兵把我从山沟里揪出来,用棍子往死里打,后来又把我拖进一个牛棚,跟
一头牛关在一起。那头牛患了炭疽病死掉了,可炭疽病却传到了我的腿上。阿爹问
艾先生,什么是炭疽病?艾先生说,炭疽病是医学上的叫法,我们乡间都管它叫烂
脚病。说起烂脚病,阿爹就晓得了。当初,艾先生的左腿都烂到了骨子里,痛得昏
死过去了。他醒来后,才发现自己的右腿已经被医生锯掉了。艾先生在挨批斗(有
时则是陪斗)的日子里曾想过要死,可他自从截了肢,便懂得惜命了。一条腿先他
而去,剩余的部分就变得坚强起来,仿佛那条腿跟自己是死者与生者的关系,每每
追念,总会有一种化悲痛为力量的意思蕴含其间。
艾先生盯着阿婆,冷不丁地问道,我至今弄不明白,你是如何把牛腿重新接上
的。艾先生说了那么多绕脖子的话,原来就是为了向阿婆打听续接牛腿的秘方。阿
婆摇头道,这是仙家妙术,不能说,不能说。说这话时,一缕阳光从屋顶的天窗直
射下来,罩在阿婆脑袋的上方。在艾先生看来,那是一缕仙气,正徐徐上升,直抵
九霄云外。艾先生抿了一口酒,接着就拿自己这条腿诉苦了。艾先生从牛腿说到自
己的腿,衔接得很自然,显然是用了点儿心思。他大意是说自己年过半百了,老了,
人到五十五,阎王也要数一数,可他就因为这条腿的缘故,至今还没有讨到老婆。
阿婆说,我替你做媒容易,替你接腿却做不到,因为你是不信我们这个道门的。艾
先生却仍然以一种固执的口吻说,你可以做得到的,你可以做得到的。阿婆叹息一
声说,我行的那一套都是不合科学的,用你们的话来说,叫巫术。你们那个宣传组
里的陶医生说过,他有六种病不治,其中有一种就是信巫不信医。而我刚好与他相
反,从不收治信医不信巫的病人。艾先生听了,说,从前,巫师行医,医师行巫,
本为一家。干这一行的,因为可以得利,医师要兴起来,巫师也要兴起来,自成一
派了。于是,巫不得医术,医也不得巫道。再后来,连原初的那个道也没了,只有
术,巫有巫术,医有医术,就是不讲道。所以,这世上无道的巫师和医师也就多了
起来。先前有个巫师,见我瘸腿,就劝我放下锄头随他学巫术,据说古时很多巫师
都是腿脚有残疾的,最早发明巫术步法的,就是个跛子呢。那个巫师还说我瘸了一
腿,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跳禹步。阿婆问,什么是禹步?艾先生说,是一种巫师跳
的跛舞。我艾某人就是再不济也不会把自己的缺点当特点,你看看,这些巫师的脑
袋都坏成这副模样了,这世道还有道么?阿婆纠正说,我们这一派,行的其实不是
巫术,我师傅管它叫黄老神仙黄白之术,简单地说,也叫道,我们这个道,说起来
是有些年头了。说起“年头”,阿婆用手比画了一下,仿佛时间也是可以丈量的。
艾先生感叹说,祖宗的道术都渐渐沦丧了,在乡野之地,偶或还能见着失传的神仙
道术。比如,你那天给牛接腿,我可是亲眼见过、亲手摸过的。艾先生又把话绕了
回来,敢情还是要探听接牛腿的法子,说话的语气也变得期期艾艾的。
艾先生,阿婆打断说,你一定是吃醉了。艾先生说自己没醉,并且十分清醒地
说起糊涂话来。他甚至说了一句让阿婆都不敢相信的话来。艾先生说,我相信这世
上有鬼。那天我住在祠堂里,就亲耳听到鬼哭,是小鬼的哭声,从墙缝里出来的,
很叫人揪心。艾先生这么说,似乎在有意表明,自己也是相信神灵鬼怪的。阿婆说,
我用照妖镜照过,祠堂里没有鬼。我师傅当年在祠堂里贴过一张符,一般的小鬼难
上门。艾先生压低声音说,真的,我不骗你,不信你去问扁头三。阿婆对阿爹说,
你把艾先生送回去吧,他是真的醉了。艾先生的醉态很可爱,满脸的晚霞,久久未
散,说了声“我没醉”,人却已经跌进夜色中去了。
把艾先生送走了之后,阿婆就把扁头三喊来,问,听说祠堂那边闹鬼,有这事
么?有,扁头三说,真有。阿婆仍有些怀疑扁头三的话。扁头三说,我要是骗你,
明天就穿着鞋子睡门板。睡门板而又穿鞋子,必是挺尸了。扁头三时常拿这狠话发
毒誓。阿婆自言自语说,难道连师傅的法术都有不灵的时候么?扁头三说,外边闹
鬼,我这心里也闹鬼。阿婆说,你闹什么鬼?扁头三说,自从你儿子的灵魂借我这
身皮囊跟你交谈了一宿之后,我浑身就老大不自在了。阿婆问,怎么个不自在了?
扁头三嘿嘿地笑了笑说,我喜欢上他喜欢的那个女人了。阿婆听他提起那个让她耻
于说出名字的女人,心底里就有气,敲了一下扁头三的脑壳骂道,狗畜,牙痛了是
不?说话没个正经。扁头三涎着脸,说他喜欢上了那个女人的脖子,那脖子修长、
白皙,显示出天鹅的优雅气质来,好看。扁头三闭上眼睛,又意淫了一番。在这方
面,他并不缺乏想象力。
那个狐狸精,阿婆说,是七月半生的,天生克夫的命。
族长找到阿婆,也说祠堂里闹鬼。第三个人说有鬼,没鬼也要见鬼了。阿婆说,
你们给我打一副金丝楠木棺材,抬进祠堂,我躺在那里头睡一晚,以后鬼就不敢来
了。阿爷和阿婆年过五十就按旧俗给自己预备了一具棺材。让她气不过的是,阿爷
的棺材要比阿婆厚两厘米。棺材做得不好,死人不计较,但活人计较,阿婆就不明
白,打棺材的凭什么可以厚彼薄此。女人就是命薄,棺材也不能薄的。更让阿婆气
恼的是,阿爷的棺材还可以搁进祠堂里,而阿婆的棺材却只能搁在自家后院的杂物
间里,跟蟑螂、老鼠为伍。阿婆提出给自己重新打造一副新棺材的条件时,族长立
马跟一些族人坐在商量亭里合议,众人都点头说,可以,可以,毕竟,驱鬼事大,
区区一副棺材不算什么。打棺材的钱照例是祠堂里出的。三天后,打棺材的按时交
货。阿婆用手码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天色将晚,一天的阳气收了,此时阴气就变得盛大了。正是庚申日子时,阿婆
就带着手电筒和法宝前往祠堂。门嘎吱一声打开,躲在树背后的月亮惊惶飞走,遁
入云层,仿佛听了鬼故事急急躲进被窝的小儿,不敢露脸了。阿婆念了几句咒语,
走了进去。搁棺材的屋子跟棺材一般黑,手电筒的光亮咬开了一个小口子。有人朝
里面张望了一眼,阿婆转身对外头那些人说,鬼神众精不可犯,你们还是速速回去
吧。众人纷纷离开,阿婆按掉了手电筒的开关,光亮便一下子收束到她手中去了。
阿婆关好了门,在那副金丝楠木棺材里和衣躺下。一屋子的黑和静都浓缩到这个不
祥的容器里面。她被另一个陌生的世界完整地接纳了。那一夜,我们再也没听到鬼
哭的声音。第二天,阿婆从祠堂出来,两眼放光,不曾言语。手上除了手电筒,还
多了一样物什,是一只死猫。
一声鸡叫,拔得尖高。阿婆说,今早的鸡叫有些异样,看来是要出什么事了。
我们吃早餐的时候,有人来报:艾先生出事了。
最初传播这个消息的,是赤脚医生陶松的女人,她一大早就急吼吼地跑出去,
对那些绣十字花、打毛线衣的女人们说,他硬了,艾先生铁硬了。起初人们还不知
道艾先生究竟是哪儿硬了,皮薄的女人听了都涨红了脸。陶松的女人后来换了一种
更直接的说法:艾先生死翘翘了。人们于是明白了,硬了,就是死翘翘了。县里面
的科学家艾先生死得蹊跷,人人都显得有些惶恐不安。县里的领导派人过来,要我
们村上的人拿出个说法。
马科学决定把村长等人召集起来,成立一个事故调查小组。开会的地点就设在
村长家。村长把自家鸡鸭赶开,孩子撵走,又借了几把凳子,把中堂弄得像个会议
室,里里外外一派场光地净。一条黄狗依然蜷缩门角,似看非看。狗见马科学一行
人来了,就表现出肃然起敬的样子,马科学做了一个向下压的手势,狗就坐下了。
大家落座,都不愿第一个打破沉默。给艾先生找出确凿无疑的死因看来有些困
难,但他们无论如何是要定出个名目来的。马科学就让每人按年龄大小,做先后发
言。村支书年龄最大,首先发表自己的看法说,艾先生死前浑身打冷颤,我认为应
该定性为疟疾。村长接着说,疟疾患者通常是会头痛呕吐,冷热无常,三天发作一
次,没有像他那样,吐了一回就死掉了。据我观察,应该是脑膜炎。其余几个,也
都附和村支书或村长的说法,没什么主见。马科学征求赤脚医生陶松的意见,认定
哪种说法更稳妥一些。陶松最有发言权,因为陶松是唯一在场的见证者,其他人都
是听了陶松女人的转述。陶松说,脑膜炎也不对,我当时接诊病人时,也以为是脑
膜炎,但我发现病人并没有出现谵妄或抽搐现象。马科学问,那么,你认为他应该
患的是什么病呢?陶松说,我也说不清是什么病。马科学急了,说,我们今天开会,
一定要给死者定下一个病名。村支书急中生智,眼前一亮说,对了,那就叫它钩端
螺旋体病。马科学问,钩端螺旋体病是什么病?村支书拍着脑袋说,我只是听说过
这是一种很怪的病。陶松接过话说,钩端螺旋体,是西洋人的叫法,简称钩体。我
们村上的人先前都叫打谷黄病。患这种病的人也会打寒战、腹痛、呕吐。有些人往
往被误诊为疟疾,吃错了药,就不行了。马科学站起来,拍着桌板说,那就定为钩
体病吧。大家谈定,也就各自歇了。
艾先生死后,给他写讣闻的老人忽然想起,艾先生应该有个名字,问人艾先生
到底叫什么名字,大家都摇头,不详。写讣闻的老人索性就写下“艾先生”三字。
在我们村上,有名如马老爷,无名如艾先生,死后都没有人记着他们的名字。但艾
先生叫什么名字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死于什么。自从艾先生死于钩体病的消
息传开后,人们都觉得此名熟悉得很。厚道的人不敢说,嘴碎的早已按捺不住说开
了,他们说,柳仙姑当年骂马小跃一家也是用过“钩端螺旋体”这个词,那人怕是
着了柳仙姑的道。也有目击者说,艾先生死的时候手中握着一个野山芋,表皮还残
留着被老鼠啃啮过的痕迹。马科学立马顺理成章地做出科学解释:柳仙姑没有放蛊,
但她使用了一种病鼠的尿液,其尿液中就藏有“钩端螺旋体”。这是想当然的说法。
既然说了,他就有足够的理由加以证明。马科学总是说自己讲的那些道理有足够的
科学依据。
天气出奇的热,杨柳无风,少了韵致;尘土也不飞扬,只是在空气中懒洋洋地
卧着,沿堤的柳丝有气无力地吐着绿。天地之间静极,唯一会动的是苍蝇。就是在
这样的炎热天气里,马科学像喜鹊登枝般,站到高台上,振臂一呼,就发动了一次
大规模的科学灭鼠运动。我们村上的老鼠好像都是与科学为敌的,要消灭,彻底消
灭。纵向到底,横向到边,逢鼠必杀,不留后患。大凡逮到老鼠,无论死活,都要
上交,有人专门对此进行清点、登记、归类。从种类上看,有黄鼠、小家鼠、野鼠,
还有稻草堆里的黑线姬鼠。马科学坐在打谷场上,对老鼠进行了科学分析。
外面都在开展老鼠批斗大会,热火朝天,而我们一家人却跟老鼠似的躲在屋子
里。对这次灭鼠运动,阿爷有自己的看法。阿爷说,天生万物,老鼠固然最是可恶,
但也不至于赶尽杀绝。这世上老鼠没了,猫就失宠,往后闲着无事,除了偷腥吃,
就是没日没夜地叫春,也是很可恶的败类。我们家没有上交老鼠,村长就有了说法。
村长进来时,阿爷正跷着二郎腿喝酒,村长有些不高兴。人人都在搞科学灭鼠运动,
而阿爷呢,大门不出,在家喝起了酒。阿爷让座,村长愣是站着,端着一副冷脸。
阿爷撂下了筷子。酒还在,喝酒的兴头没了。村长不谈酒事,却莫名其妙地谈起了
科学。在村长看来,阿爷躲在家中喝酒避嫌,似乎也是反科学的。村长的话绕了一
个大弯,最后当然是把矛头指向阿婆。
村长说,县里面近来正在加紧打击反动会道门,柳仙姑也是被会上点过名的。
村长还说,我也晓得柳仙姑是柳仙姑,你们是你们。你们如果在这次灭鼠运动中有
积极表现,我们还会对县里的人说几句好话。阿爷也出言语了,他说,我在五十年
代曾是“除四害”的英雄,还得过奖章,逮几只老鼠还不是小菜一碟?阿爷说罢,
撮了一颗花生往嘴里送。
村长走后,阿爷就在老鼠洞口架好了一个铁架子。当天晚上,果然逮到了一只
硕鼠。阿爹想把它交出去,阿爷却说,慢着,这是做诱饵用的。阿爷从桌上的碟子
里取出一小撮花生米,一颗放在嘴里,另外几颗捏在手中,神闲气定地打量一番,
就把老鼠从铁笼子里揪了出来。老鼠到底狡猾,被阿爷捏了几下,就索性诈死。阿
爷卡住它的腰部,让它倒悬着,把几颗花生米塞进了它的屁眼,然后用胶布封上。
阿爷的脸上登时浮现出得意之色,他拍了拍老鼠的屁股,又把它放回了鼠洞,然后
对我们说,你们在洞口守着,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很多老鼠跑出来了。阿爹把铁笼子
重新架好,看看阿爷的话是否应验。但阿爷推开了那个铁笼子,移来一个盛了半桶
水的木桶,然后把一条粗大的塑料管子对准洞口。到了深夜,一群老鼠在墙洞里发
出了吱吱声,闹得我们一家不能入睡。继而就听到了扑通一声,又是扑通一声。
第二天,我们发现木桶里居然有十来只大小不一的老鼠,全都淹死了。阿爹问
阿爷,你是怎么让这些老鼠跑出来的?阿爷说,这就叫科学灭鼠法,我在老鼠的屁
眼里塞了几颗花生米,让它胀得难受,难受到极点,就会发起狂来,开始咬自己的
同类。几十年前,我发明了这法子,屡试不爽。当天上午,阿爷很恭敬地把老鼠送
到马科学那儿。马科学看了很满意。
马科学明着是在灭老鼠,其实是在灭阿婆的威风。在晒谷场上,马科学让人把
最大的一只老鼠揪出来,浇上柴油,用火点燃。老鼠在一条干涸的水沟里奔跑,犹
如火球。也有些人用开水烫一笼子的老鼠,玩儿出了各种花样,玩儿得不亦乐乎。
我们村上的老鼠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哪里还敢出来放肆。有活路的早已闻风而
逃,无能为力或胆怯的也只有坐以待毙的份儿了。参加灭鼠运动的人愈来愈多,老
鼠却愈来愈少。人渐渐有了猫性,一只老鼠可以让他们玩味半天。直到有一天,一
只动用火刑的老鼠点着了九间老屋,人们才恍然明白,这种玩法到底是有些过火了。
村上的人开始养猫了。有些人家还养了两只(一公一母)或多只猫。有些猫到
了发情期,就按捺不住了。夜里忽听得猫叫,那一点儿荡漾的春心,路人皆知。每
逢此况,村上总有一些裤带松的女人出事。我不明白,猫叫和女人出事会有什么必
然的联系。
马小跃也出事了。表面来看,马小跃出事与裤带无关,但到底还是与裤带有关。
那天清晨,我们听说,马小跃也得了钩端螺旋体病。马小跃起床刷牙的时候,
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尖刀般割人。继而跑到厕所里,狂吐不止。家里人跑过来一看,
就不约而同地报出一个医学名词:钩端螺旋体。马小跃的母亲立马想到了柳仙姑,
我的祖母。但她没有直接去找阿婆,而是让人把科学知识宣传组的人请过来做一番
鉴定。赤脚医生陶松看了,也说是钩体病。马科学说,看来,那柳仙姑是不治不行
了。马科学的意思是,他要治治阿婆的脑子了。
阿婆听到传唤,毅然前去。阿爹让她避一避风头,她却说,阎罗王也不过是鬼
做的,我怕他们不成?那马科学正经事不干,找我的闲事,想要灭我的门,哼,没
门!阿婆说到“灭”字,怨气很重。“我灭了你”,是江湖上的说法,阿婆也顺口
拿来说了,可见她身上的江湖气依然未除。阿婆来到马小跃的娘家,敛了怒气,脸
上浮现的是一片平和之气,有化敌为友、不计前仇的意思。马小跃的母亲见了阿婆
不敢张口,只是动了动嘴唇,仿佛在肚子里骂人,这叫阴骂,不出声阿婆也能感觉
得到。马小愚侧目而视,直捏得拳头没缝。阿婆不大理会他们的举动,她让人端来
一个盆子,把马小跃的呕吐物扫了进去。然后又嘱人把它端到屋外正南方向,用土
埋了。没有人知道阿婆这么做的用意。
阿婆从马小跃的房中出来时,脸上溢满喜色。她说,这孩子没事,过些日子你
们就会明白了。马小跃的母亲见她一脸的欢喜相,心里就犯嘀咕。显然,她觉得阿
婆没安好心。
阿婆走到院子里,看着一株石榴树说,你们要保护好这株石榴树,它很快就要
结子了。可人们依然不明白阿婆说这话的用意。
阿婆走了,马小跃的母亲却不放心,她找到了马科学。马科学的胸前插着两支
钢笔,他懂得多。毕竟,科学是好的,让人放心的。马科学讲的那些话就跟水一样,
慢慢地渗透到人心中。水是致柔之物,那些花岗岩脑袋再硬,也可以致柔的。万物
是上帝创造的吗?显然不是,马科学说,蚂蚁肯定会反对这种说法。蚂蚁会说,上
帝没有道理把我们弄得这么渺小,把人弄得那么高大。我本人也反对上帝造人的说
法。我宁可相信人是青蛙变过来的,也不相信我们的老祖宗是亚当、夏娃。整整一
个下午,马科学就给马小跃的母亲灌输诸如此类的科学知识,让她猛然醒悟,先前
所信奉的东西,原来都是骗人的。她的表现让马科学很是满意。用马科学的话来说,
那是“科学所至,迷惑顿开,就像一道阳光打开了暗房”。
马小跃还在睡梦中的时候,赤脚医生陶松悄悄褪下了她的半边花裤头。马小跃
正欲喊“流氓”时,一双大手已捂住了她的嘴。马小跃瞪大了眼睛,才发现那个捂
嘴的正是弟弟马小愚。赤脚医生陶松手持针筒,正要朝她的屁股扎去。马小跃猛地
挣扎起来,又是蹬腿,又是甩手。站在马小愚身后的马科学也扑了过来,加手其间。
马小跃提起了裤子不放手,马科学却使出了吃奶的劲,把她的裤子往下扯。一拉一
扯之间,那条花裤头就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白花花的屁股。马科学的眼睛一
下子就拉直了,他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在哪里了。好在他立马省悟,他对付的不是
一个女人,而是病人。病人是没有性别的。他把自己看成是赤脚医生陶松的助手,
目光就显得正派了。马小跃被众人按着,也不再挣扎了,就像一只待宰的绵羊,眼
珠子里的泪水凝然不动。马科学看了,反倒手软了。正犹豫间,人缝里传出马小跃
母亲的声音:快扎下去,下手啊。赤脚医生陶松一针扎下去,马小跃轻轻地呻吟了
一声。马小跃的母亲用感激的目光望着赤脚医生陶松,转身拿来了一条毛巾,递给
他。过了一会儿,又端来一个搪瓷茶缸,递给马科学。
马小跃打完针没过几天就出事了。马小跃被用板车拉到县城医院时,下身流了
一脸盆的血。这话是扁头三说的,因为那辆板车是扁头三从邻村借来的,人也是扁
头三拉过去的。村上的人又聚在一起说起了闲话。这些农民一坐到榕树下,向来不
谈国事,只谈农事,甚至也不谈农事,只谈男女间那点儿破事。马小跃的事出了之
后,人们就对她不免揣测。阿婆也隐约听到了一些闲话,就把扁头三拉到偏僻处,
低声询问,马小跃的胎儿是不是也保不住了?扁头三反过来惊讶地问,你怎么晓得
马小跃怀了身孕?阿婆说,那天我给马小跃看病,就已经发现她是害喜了,可那些
糊涂虫却说她害的是钩体病。扁头三反问,既然是害喜,你当初为什么就不挑破直
说呢?阿婆拉下脸说,这就要问你了,你那天说自己心里头有鬼,我还不敢相信,
现在我已经看见你心里头的鬼了。扁头三一听这话,目光就虚了,神思也远了。过
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说,马小跃要是没打那针,也不至于流产。阿婆听了,又是骂马
小跃的母亲,又是骂马科学。话里头仍然夹杂些脏词,但她的心地却是干净的。因
为久不骂人,有些口生了。末了,便照例以“天下太平”四字草草结束。吃过饭,
阿婆上了阁楼,点燃一炷细香,又为马小跃念了一段护儿经。
扁头三走到院子里的一株皂荚树下,从井里打上一桶水,舀了一瓢,灌进嘴里。
喝完,他又给自己灌了一肚子水。阿爷问扁头三,你这是做什么?扁头三说,我肚
子里有闲气,排不掉。阿爷说,这水落到你肚子里,怕是要变成苦水了。扁头三说,
我寻思过要跳井的,可我怕玷污了这净水,一院子的人往后都吃不上了,想来想去,
我还是打算拿井水把自己撑死算了。扁头三说着就举起木桶往自己嘴里灌。先是整
脸埋进去,然后是整个脑袋。阿爷摇摇头,也不去阻拦。扁头三喝了半桶水,肚子
直发胀,在井边坐了下来,像是刚刚从河里打捞上来的鱼,嘴里还吐着沫。没有人
知道扁头三会颓废成这副模样。阿爷说,喝酒醉死了的,有;喝草乌胀死了的,也
有;喝水撑死了的,没见过。
夏天的余威尚未敛尽,秋天的凉意却已深入人心。马科学依旧在我们邻村传播
科学知识。真理一定要说,不说不明。说了,嘴巴也就舒服了。村上的人听得也入
神,听完了,回到家里,拜神的照样拜神,说鬼的照样说鬼。他们对神灵和科学都
心怀敬畏,这两样东西在他们脑子里并非水火不容的。但马科学告诉人们,正邪不
能两立,迷信思想一日不除,他就绝不会撤出马家堡。
马科学没有料到的是,马小跃出院之后,就来向他寻事了。以后凡是马科学的
工作组所到之处,都会出现马小跃的影子。马小跃一上来就是双手叉腰,破口大骂。
马科学是个斯文人,自然不回嘴,只是十分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泼妇,脑袋摇得像
个拨浪鼓。马小跃没有放过马科学的意思,每每见到马科学,她就照骂不误,跟发
声练习似的,一浪接一浪,骂声排空。一个乡下妇人,当她走到绝望的境地,就把
脸面豁出去了,把自己当做破罐子摔出去了。后来,骂也成癖了,似乎可以破孤闷,
可以像吟咏一般令自己陶醉。
俗话说,泼妇骂街,神仙也没辙。马科学带领的工作组就不得不在马小跃的一
片骂声中回到了县城。只有艾先生还留在山里,跟他那个经过改造却一直未被承认
的山芋一起,长眠土中,还了天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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