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场旷日持久的暴雨之后,天放晴了,风把天上的浮云一一拾净。我在哗哗作
响的水声中听到了犬吠,就寻声望去,只见一个飘忽的人影朝这边奔来。左边是山,
右边是河,路窄人瘦,就如风拐进小巷子里,跑得很恍然。我一眼就看清他是扁头
三,在河边飞快地奔跑着,后面有几名警察紧追不舍。暴涨的河水向南流去,跟他
们保持着一致的方向。扁头三依旧领先一百多米,像是带着整条河流在跑。警察追
不上,就开始朝天鸣枪。一群鸟忽地从树上进散,乱石般投向远处。我看见扁头三
蹲了下来,十分听话地举起双手。有人走上前来,先是搜身,继而又踢了他几脚。
我跟他们隔着两百米远,依然能听到几声钝响。他们打得手脚酸疼了,就双手撑腰,
像狗一样吐着热气。扁头三躺在地上,不能动弹了,他们把他的双手铐起来。扁头
三走几步就打一个趔趄,仿佛地上很滑,但他还是继续朝前走着。经过我身边时,
他停住脚步,附在我耳边嘀咕了几句。一名警察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扁头三回过
头来,吐出舌头,扮了个鬼脸。扁头三的脸上全是血污,看上去活像个吊死鬼。我
看着扁头三跌跌撞撞地走远,心里一下子就变得空落落的。
我走到半道上,风一吹,就把扁头三要我带给阿婆的话弄丢了。我见到阿婆时,
摸了摸口袋,想掏出点儿什么东西,可我就是掏不出来。我急得抓耳挠腮,直跺脚。
阿婆说,天气还不冷,你跺什么脚?有话慢慢说。其实我要掏的不是什么东西,而
是一句话,它在我奔跑的时候就已经丢在风里了。我一定是跑得太快了,才会把那
句话丢到脑后去了。我出去撒了一泡尿,回来,走到阿婆跟前,才说出一句话:扁
头三被警察抓走了。阿婆噢了一声,就转身去换洗茶杯了。过了…会儿,她又转到
我面前问,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我把刚才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阿婆像是被虫子螫
了一下。我说,扁头三还让我转告你,明天你要带着那个叫灵魂的什么东西去派出
所做个证。那年我七岁,不知灵魂为何物。我说“灵魂”二字就像是说寻常的物什。
我后来才明白,扁头三所说的“灵魂”,就是指我叔叔。扁头三对警察说,他
是因为“灵魂”附体才会去碰马小跃的。说到底,是我叔叔的“灵魂”摆布他的身
体去占有那个女人。“灵魂”得了手,快活过了,而他本人却对自己所行之事一无
所知,因此,假如论罪,也应该由我叔叔的“灵魂”承担一切。按照这个逻辑,警
察若是无法抓住我叔叔的“灵魂”,那么,他们也就无法给他治罪。整整一个下午,
警察都在听扁头三不厌其烦地谈论“灵魂”和“身体”之间发生的故事。讲到男女
之事,警察就让他放慢语速,把其间的细节一字不漏地说出来。这些细节经过一番
从容玩味,他们又让扁头三继续讲下去。他们就像哲学家那样,围绕着“灵魂”和
“身体”之间的复杂关系展开了讨论。讨论是没有结果的,警察们感到无趣了,就
把扁头三一脚踢进那个暗无天日的楼梯房。
总觉得扁头三会回来,可日复一日,仍未见着他的身影。我坐在一块被雨水浸
润过的圆石上,屁股一阵冰凉。雨后看水,看水中的鱼,看鱼平和的样子、无事的
样子,也觉着新鲜有趣了。正看得入神,忽然感觉有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我用
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立马绷直了,不敢再看第二眼。那是一双冰凉湿滑的手,仿
佛是从河底伸出来的。我的脚底直冒冷气,感觉有一尾鱼沿着我的脊梁骨游到了脖
子处,让人呼吸困难。我把目光移向别处,黄昏时分的河面格外宁静,横泊着几条
小船,如同画在纸窗上的竹影,散漫而孤寂。我依稀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河面软
绵绵地飘过来:昨晚你叔叔来找过我了,他向我要那个打掉的孩子。我的目光一下
子就涣散了,我什么也没想,就从石头上跳下来,向前跑去。我听到后面有个声音
追赶着我:喂,你的鞋子。我不回头,阿婆曾告诫过我,鬼喊你的名字时你是不能
回头的。我一回到家门口,天就在我脚后头黑下来了。
夜晚静极,我们这座与大山并列共存的村庄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有星光溢出,
小而散碎。若有似无的水声从月亮那边传来。风吹过门缝,细细的,柔柔的,像是
有话要说。我在恍惚间看见一条人影从地上陡地立起,穿上了我的小鞋子,是一只,
左脚的那一只。影子急速消失的那一刻,豆青色的光晕从天窗倾泻下来。我坐了起
来,抹抹睡眼,又躺下。夜凉似水,我感到手脚被水包围着,一阵阵发冷。第二天,
太阳从天窗照进来,屋外传来了一片喧哗声。阿爹走进来说,马小跃跳河了,但她
没有跳成,不知被谁捞了上来。岸上有一只小孩儿的鞋子,也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我听得“鞋子”两字,身体就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颤。阿爹神秘兮兮地说,我认
得出那只鞋子,它是你的。我吓了一跳,把头探到床底下,果然少了一只右脚的鞋
子。
以后我就不敢去河边玩儿了。我听大人们说,马小跃常常独自一人在河边行走,
身穿素衣,单薄如纸。因为厌世,所以厌食,面带菜色,眼中时常噙着泪水,嘴里
时常喊着一个人的名字。我听得没错,她喊的是我叔叔的名字。她在喊魂呢。叔叔
死了都快一年了,她还在喊魂。春天的疯狂,是连绵而浩荡的,很容易恣肆地铺排
开来,如同春水,如同那片油菜花地。我不知道,很多人为什么会选择春天发疯,
好像这个季节是米酒酿的,是适合人们为之发疯的。她的脚板被那些长棱角的碎石
片划破了,血流了一地,可她仍然在那里走着。人们说,马小跃的确是疯掉了,她
对自己的痛苦无动于衷。
人人都知道马小跃还要跳河,但谁也无法料定她会拣哪一天。事实上,他们关
注的不是马小跃的死,而是她可能会死在哪一天哪一个时辰。村上有些闲人就为这
事争得面红耳赤,要打一块钱的赌。有人走到马小跃面前小声问,什么时候再跳河?
马小跃不做声,总是端着一副我死给你看的脸色。于是,人们就像等待节日一样,
等待马小跃的死。有些人等得灰心了,就在暗地里诅咒马小跃为什么还不死。这个
骨相寒薄的女人是要死的,迟早要死的。她即便不死,也要顺应民意爬到河里去。
这样,他们就会满意地说,马小跃死得好。马小跃第二次跳河,是在一个阴气沉沉
的傍晚。确切地说,这一次不是跳河,而是蹚着河水向河中央一步步地走去,死亡
离她只有几步之遥,她要慢慢地死,死给别人看。奇怪的是,岸上站了那么多人,
居然没有一个愿意去拉她回来。我拉着一位族公的衣角,让他出手相救。那位族公
捻着胡子,很淡然地说了一句叫人半懂不懂的老话。大意是说,水要向东流,人要
寻死,都是没法子阻拦的事。水已没及女人的胸口,她却如履平地。因为是阴天,
河水板着铁青的面孔,显得大有深意。那女人是决意要死了,她没回头,只给我们
一个倔犟的背影。这末后的景况,也便如大家所预料的。
阿婆闻讯赶了过来。老人们说,你是有法术的,显显灵,救救这孩子吧。眼看
着水已漫过马小跃的脖颈,阿婆也着了慌,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作法。阿婆收了心
思,坐下来,开始煞有介事地起念起咒语来。还没念上半句,原本还浮荡着的脑袋
忽然沉没了,几缕头发在水面漂浮、打转,继而沉没,居然没有一点儿声息。人们
都瞪大了眼睛,看了一会儿水面荡起的层层涟漪,又转过头来,用嘲讽的目光看着
阿婆。阿婆无语,也很无奈,只是抬头看天。
岸上的人们一律噤声,庞大的沉默落在每个人的头顶。人们注视眼前这条河流
就像注视死亡。水底的天空是尸灰色的。水也是死的,一动不动。我感到喉头发硬,
叫不出声来。那一刻,扁头三不晓得从哪儿飞奔过来。但他来得有些迟了。扁头三
跃入水中的姿态激起的是一阵阵浪花和掌声。不多久,溺水者的身体从水面哗的一
下跃出,头耷拉着,湿漉漉的长发从前额披散开来,酷似水鬼。她出水的那一刻,
一股河风挟裹着从河床底部鼓胀起来的幽冷气息,悄无声息地刮过来。我们都向后
退了几步,而她却一步步地向我们逼近。我眼前的河流一下子就变得虚幻了,宛若
一面雾气迷蒙的镜子,她从镜子的深处缓缓走来,雾气渐次消散,她的身影也变得
愈加明晰起来。伸脖子细看,才发现,她的两胯之间出现了一个光溜溜的脑袋,那
是扁头三的脑袋。扁头三搂抱着溺水者上了岸,阿婆的脸上陡现喜色。她对扁头三
说,是我儿子在你身上显灵了。扁头三似乎没听到阿婆在说些什么,仍是一副不知
不觉的表情。有人上来搭了一手,把溺水者接了过去。扁头三身上没了负重,双腿
反倒吃不住劲了,一下子瘫软在地上,但双臂还做着搂抱的动作。大伙都忙着去抢
救溺水者,没有人在意他。溺水者从水里捞出来之后,就带有水妖的迷人气息了。
岸上早有闲汉排好了队,正欲探身做人工呼吸。抢先一步的那一个急急撩开女人额
前披覆的乱发,忽地发出一声惊叫:有鬼啊,有鬼啊,跳进去的明明是马小跃,出
来的怎么会是一个老太婆?那人似受了羞辱,朝地上啐了一口,连说两声“否消”。
众人都好奇地凑过去看,天晓得,溺水者居然不是马小跃,而是她的母亲,满脸皱
纹被水浸泡之后益发可怖,嘴角微开,似挂着嘲讽的微笑。几个闲汉看了,连连
“呸”了几声,又站到一边看热闹去了。
马小跃为什么没有去死?村上的人不免深究起来。也有人从问题的另一面开始
琢磨:马小跃的母亲为什么会寻死?这个像母狮子一样誓死保护女儿的母亲,到头
来却比谁都脆弱,在死亡面前变得不堪一击,连一点儿挣扎都没有。有消息说,前
阵子,马小跃的母亲去教堂做礼拜,一个老牧师对她说,马小跃发疯是因为撒旦附
身,驱鬼的法子就是让病人浸入河水中受洗。但问题是,马小跃原本就有轻生念头,
这么做无异于自速其死。马小跃的母亲犹豫再三,就自作主张,穿上了马小跃的衣
裳,代替女儿爬进河里受洗。至于她是一脚踩空陷入河泥淹死,还是在那一瞬间突
然心生幻觉把河流当做主的怀抱投身其间,便不得而知了。
阿婆让人把马小跃的母亲横放在一块圆石上,抠出她嘴里面的水草和污泥,用
力挤压她的腹背;浊水没有吐出,阿婆又捏住她的鼻子,往她嘴里使劲吹气。有人
伸过手来,搭着溺水者的经脉,发现脉息全无,就对阿婆说,没气了,你去一边歇
着吧。死了,阿婆坐在地上说,一颗心苦完了啊——阿婆悲从中来,突然抱住那具
发硬的身体,号啕大哭起来。村上的人就是看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会抱着自己的
仇人痛哭?明白人都看糊涂了,糊涂人却看明白了,慢慢地,也就觉出世事的荒唐。
他们指点着,叹息着。过了一会儿,哭声戛然而止,河岸上出现了一片奇异的宁静。
我看见马小跃的身影蓦然出现在河对岸。她走得很慢,仿佛是走在地球的另一端,
对我们这边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母亲死了,她却如同刚刚从躯壳里飞升出来的灵魂。
与其说她是在走路,不如说是在随风飘移。天色渐晚,岸边的树影投下一片无声无
息的清冷,水光益发暗淡,近乎幽玄。我们跟马小跃之间仅隔一条河,却像是隔着
漫长的时光。有人喊她的名字,她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睁开了眼睛,露出两点寒冷
的白光,那是临终的目光,也是初生的日光,虚的,没有内容的。过了半晌,她的
目光又转向了另一边,那里是一片野地,空无,浩大,跟天空融为一体。她背对我
们,向前走着,那样子,像是要追随什么,虽然近在眼前,却已是远在天边的人了。
差不多在同一时刻,我看见阿婆跪在地上,举目远望,仿佛是在目送一个人远
去。有人说,阿婆定然是看到了一种我们用肉眼都无法看到的东西,它跟风一样,
从水面飘过来,又飘过去。说这话的人对着天空指指画画,脑袋晃过来,又晃过去。
阿婆后来也证实了这种说法,她说,她那一刻看见了我叔叔的灵魂。我们村上的人
对此确信无疑。他们谈论她,就像谈论久远年代的神话人物。
从前,有个老妇人,她有一副坏脾气,到处惹事,得罪了许多人,上天没有厚
待她,世人也不见容于她。有一天,她走投无路,去了白云深处的一个洞天,要拜
仙姑为师。仙姑问道,你修道是为了什么?那个老妇人答道,不为长生,也不为富
贵,只是为了能到阴曹地府走一遭,去看看我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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