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黯然中斯韵回到南方的老家城市,开始寻找工作。本来是她最不愿意面对的事
情,现在变成了每天奔波的内容。每奔波到一个目标,她便搜集资料参加笔试。笔
试一旦通过,得应付面试。面试的前两天,她就开始把可能要说的话一遍一遍演习。
演习的辛苦,仍赶不走慢慢汇集的紧张。面试那天,一走进考场,瞧见考官们严肃
的脸,她身子马上硬了,然后眼里会飘起些忧伤。这忧伤不是为接下来注定要落败
的结果,而是为落败过程中自己的难堪和无奈。
不过付出了难堪和无奈,总会换来一点运气。某一次面试,那主考官有一口蹩
脚的英语,很想发挥,与斯韵一聊对上了。几分钟后,他拍板录用了她,让她到销
售部门发挥作用去。
这是一家挺大的鞋业公司,产品也销国外,但说英语的机会其实很少。不说英
语时,斯韵就得跟客户说中国话。有时客户坐在对面,正准备认真地讨价还价。她
一开口,客户往往一愣,脸上已添了好奇,同时把部分注意力转到她的嘴巴上。有
时她联系一位客户,电话打过去,一宗清晰的生意却变成语言的挣扎,说着说着自
己觉得特没趣。这样勉强待了一段时间,她向公司递上辞职书。辞职书到达分管人
事的老总即那位主考官手里,正赶上他心情不错的时候。他给斯韵打了电话,然后
决定让她挪个岗位,做产品销售的资料管理。
资料管理要做的事都在电脑上,倒也清闲。清闲的时候,容易往以后的年月上
想,想出去一截日子,心里慢慢郁闷起来。她起过再申请去美国读书的念头,但因
为上次的阴影太深了,念头刚起便淡了。又突然想到,既然出不了国,那就设法找
一个老外嫁了,这样虽在中国呆着,却可以整天说着英语,倒是个不坏的出路。
如此胡乱想着,心里生出些难过,难过中又沾着些自嘲。她对自己说,你这个
丫头,原来想男人了呢。
斯韵与约翰是在一家咖啡店认识的。约翰是师范大学的外教,属于到处行走、
玩到哪儿工作到哪儿的那类人。
帮着牵线的是晓琳。晓琳是斯韵的中学同学,算是能说得上几句悄悄话的同党。
眼下在师范大学外事处打杂。那天晓琳来电话,说学校里来了两个老美,中文一点
儿不懂,又闲得发慌,正是个机会。斯韵不明白:“什……什么机会?”晓琳说:
“你不是要找个老外男友吗?”斯韵就笑了:“我那是玩……玩笑。”晓琳说:
“玩笑玩笑就是玩玩笑笑,晚上你过来玩一玩,再笑一笑嘛。”又说:“我把圈套
设在咖啡店里,你别太淑女,看看能不能钓鱼上钩。”
斯韵去了。也不是真的想去钓鱼,而是嘴巴老闷着,总得找个地方聊上几句。
到了咖啡店,先见着晓琳,然后是两位老美,一位黑人胖子,一位眼睛挺蓝、有点
卷发的年轻人。晓琳说:“瞧见了吧,我和这位胖子都是灯泡,你和这位约翰才是
角儿。”这么一说,有些像相亲的场面了,斯韵差点要不好意思起来。好在那位叫
约翰的小伙子并不知情,积极地问这问那,都是些有关中国南方地理或民俗的问题。
斯韵的嘴巴得了机会,也精神起来,枝枝叶叶地说,说到有趣处,胖子和约翰一齐
笑起来。谈笑了一会儿,约翰起身去洗手间。晓琳说:“瞧你这嘴巴,一说上英语
像嗑了什么药,我还怕你太淑女呢。”斯韵一笑,也提起身子去了洗手间。从洗手
间出来,见约翰站在走道旁的书架跟前。书架上摆着两排出售的书,有中文也有英
文的。斯韵也停下来看,看了一遍,拣出一本英文小说,说:“《炼金术士》,看
过吗?”约翰说:“听说过,还没看过。”斯韵说:“我也是。”两个人带着《炼
金术士》回到座位。晓琳用中文说:“嗬,去了一趟厕所,有点臭味相投的样子了。”
约翰问斯韵:“她说的什么?”斯韵说:“她说这本书里有气味儿。”约翰拿过书
本用鼻子嗅嗅,又打开看了几眼,还给斯韵,说:“我找不到任何气味。”晓琳哧
哧笑了,说:“真有点傻样儿!”约翰扭头又问:“她为什么要笑?”斯韵说:
“她说你真可爱!”说着忍不住也笑了。
第二天晓琳打来电话,说约翰对你印象不坏,看来事情停不下来哩。斯韵说:
“何……何以见得?”晓琳说:“他特地打听你的情况,还要了你的手机号码。”
这话说过不久,斯韵的手机响了,拿起一听,真是约翰。约翰说:“昨天你买下的
那本书应该不错,可以先借我阅读吗?”斯韵心里一乐,原来老外也要玩借书还书
的俗套,嘴中赶紧说:“没问题,什么时候你来取都可以。”
晚上约翰来到斯韵的住处。斯韵到公司上班后便从家里搬出来,租了一套房子。
说是一套房子,其实只有一个小客厅和一间睡屋。约翰进了门,转着身子打量一下
小客厅,然后坐到沙发上。斯韵泡一杯茶搁在茶几上,又取了那本《炼金术士》放
在茶杯旁边。约翰没动那本书,端起茶杯喝一口又放回去,开始好奇地问一些话,
问题涉及墙壁上的挂历、桌台上的盆景等等。斯韵知道,虚话之后会出现主题。果
然,闲聊了一会儿,约翰说:“中国有趣,有许多我不明白的东西。”又说:“我
想学中国话,你能教我吗?”斯韵吃了一惊,慢慢地说:“你是来借书的,怎么又
变成了学中国话?”约翰说:“书要借,中国话也想学。”斯韵说:“我借你书,
不教你中国话。”约翰说:“为什么?”斯韵说:“不做一件事情,不一定需要理
由的。”约翰说:“我就学几个字,不占你很多时间。”斯韵有些无奈,说:“那
你问吧。”约翰说:“I ?”斯韵说:“我。”约翰说:“love?”斯韵说:“爱。”
约翰说:“you ?”
斯韵说:“你。”约翰说:“I love you,我——爱——你?”斯韵说:“对
的,我——爱——你。”约翰嘿嘿笑了,眼睛盯着斯韵的眼睛,说:“我——爱—
—你!”斯韵说:“不错。”约翰说:“我是说真的,我是正式表达我的意思。”
斯韵愣一下,明白了,脸上跑过一阵烫。她想这算什么,也太不讲究情绪过渡了吧。
她抿一下嘴说:“按中国习俗,刚见面不能说我爱你。”约翰说:“可我们是第二
次见面了。”斯韵说:“第二次也不行,太快太随便了。”约翰说:“你是说至少
第三次见面才能讲我——爱——你?”斯韵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点点头说:“是
这个意思。”约翰耸耸肩说:“中国有趣,中国有许多东西我不明白。”
约翰没有再拖沓,拿着书告辞走了。说再见的时候,斯韵心里空了一下,隐隐
有些失落。也许自己不该跟约翰说什么无中生有的习俗,他的样子像是认真的。关
上门,她凑到窗前,想看一眼约翰的背影。这儿是五楼,从楼梯下去,大约需要三
分钟的时间。斯韵在窗边待了三分钟,又待了三分钟,未见着约翰的身影。大概他
出了楼门沿墙根往那边去了。
斯韵叹口气,坐回沙发看电视。看没意思了,起身去洗漱,然后坐到床上翻阅
一本杂志。这是她临睡前的一种习惯。正闲看着,她脑子里不知为什么突然掠过一
个念头。这个念头让她身子紧了一下。她的眼睛离开杂志想一想,重新穿上衣裳。
她拉开门出去,沿着楼梯往下走。楼道上的灯有的打开有的熄着,她的身影也跟着
明明暗暗。拐过几个梯角,她看见一楼的灯光亮着,一个身子坐在台阶上静静地看
书,正是约翰。
斯韵走到约翰身后,轻轻唤了一声。约翰抬起头,不好意思似的笑了。斯韵说
:“你在这儿看书,为什么?”约翰拍一下书说:“这本书不错。”斯韵说:“我
是说你为什么不回去?”约翰站起身子瞧着斯韵,说:“我不准备马上回去,我要
在这里坐一些时间。”停一停又说:“坐一些时间后,我会上去敲你的门。这次应
该是第三次见面了,我可以向你说那个我——爱——你!”
斯韵跟约翰伙在了一起。其实在此之前,斯韵交过两次男友,一次在大学,一
次刚毕业不久。因为斯韵的嘴巴,或者说因为斯韵性格的沉闷,两次交往没走多远
就搁浅了。他们都没有对着斯韵的面说过“我爱你”。
斯韵现在知道,被一个男人俘获原来是容易的,只要对方的眼睛看着你的眼睛,
然后诚实地说一声“我——爱——你”。
不过伙在一起不等于居在一起,两个人各有一个住处并不是坏事。有时约翰来
斯韵这儿,更多的时候斯韵去约翰的住处。约翰住在学校的外教公寓里,有一间挺
不错的起居室。约翰在地上铺了一块地毯。两个人时常坐在上面聊天,谈谈小说讲
讲见闻什么的,有时也看一些美国或欧洲的电影碟片。从口味上说,约翰比较喜欢
法国电影而不是好莱坞大片。当然,更让约翰喜欢的是斯韵的身子。碟片没看完,
约翰便放弃了安静。他的嘴巴找到斯韵的嘴巴,让两条舌头缠在一起,随后两条身
子也缠在了一起。虽然两个人的配合还不够老练,但仗着体力好,仍能制造出不差
的效果。斯韵的叫声常常盖过电影里的声音。
做完爱,两个人懒懒地躺在那儿,无主题地说些闲话。一次约翰想起一件事,
问斯韵:“上次让你教我说中国话,你看上去很为难,为什么?”斯韵沉默一下,
说:“实话告诉你吧,我说中国话会口吃,很严重。”约翰呵呵笑了,说:“你口
吃?不!你英语的流利程度超过了许多中国人。”斯韵说:“我说英语没问题,讲
中国话就没法流利,这听上去很怪,可事实就是这样。”约翰说:“你口吃的历史
多久了?”斯韵说:“很久了,是从小学开始的。”约翰说:“因为这个,你一直
不愉快是吗?”斯韵说:“用不愉快这个词远远不够。在生活中我是个性格内向的
人,因为嘴巴妨碍了我与别人的交往。”约翰说:“我有点明白了,不同的语言会
给你带来不同的心情。如果使用英语,你的情绪会变得好起来对吧?”斯韵说:
“对呀。你没看出来吗,跟你聊天我一直挺自在的。”约翰说:“包括做爱的时候?”
斯韵说:“做爱的时候可不用说话。”约翰说:“可你发出了声音,那声音不口吃。”
斯韵生气地笑了:“你这个坏家伙!”
在屋子里待烦了,两个人也出去吃饭或逛街购物。购物不去商厦名店,而愿意
在小巷里走。小巷里有女人街和男人街,装着许多特色小屋,比较好玩。俩人嚼着
口香糖,一路晃过去,从那个店出来,又从这个店进去。
终于有一次斯韵不高兴了。在一家“扮酷”衣店,约翰看中了一件牛仔衣和配
套的皮挎包,穿上一试果然挺酷挺入眼。约翰掏出钱包正准备付款,斯韵说了一句
话,意思是买的是衣服,却搭配更贵的挎包,这在中国话里叫喧宾夺主。约翰想一
想,觉得喧宾夺主这句中国话讲得对,把掏出的钱包又塞了回去。这时一脸浓妆的
女店主不快活了,她听不懂斯韵的英语但听得懂斯韵的劝阻。她扫斯韵一眼,说:
“人家老外掏钱买东西,你有啥舍不得的!”斯韵不吭声。女店主又说:“有什么
了不起,不就是傍了个洋鬼子吗!”斯韵说:“你……你……你怎么说……说话呢!”
女店主说:“我就这么说话!我瞧不上吃着中国的饭喝着中国的水,完了把养滋润
的身子喂给外国人!”斯韵说:“你……你混……混蛋!”女店主说:“你才混蛋
呢!一张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嘴,一开口就招人烦,也来搅人家的生意!”
斯韵两分钟内败下阵来。接下来的逛街时间,斯韵一直默着脸不肯说话。回到
住所,她对约翰说:“你不是要学中国话吗?我教你几句。”约翰说:“OK!”斯
韵说:“是驳斥别人的话。”约翰说:“OK!”斯韵用普通话说:“你——不——
对!”约翰学着说:“你——不——对!”斯韵说:“你——混——蛋!”约翰说
:“你——混——蛋!”斯韵说:“你——不——是——个——冻——西!”约翰
说:“你——不——是——个——东——西!”斯韵说:“先学这三句。你说熟练
了,以后在需要的时候可以帮我。”约翰说:“怎么帮你?”斯韵说:“别人不对,
我又说不过对方,譬如像今天争执的场合,你就站出来驳斥对方。”约翰说:“我
明白了,我想这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斯韵说:“是的,对无理的人可以说不。”
约翰说:“我还要问一个问题,刚才话里的混蛋是指什么?东西又是指什么?是具
体的物件吗?”斯韵想一下说:“在中国话里,这两个词只是一个象征,很难直译
为英语。”约翰说:“原来只是象征,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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