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下着“地油子”,六月不明白为啥人们把这种小雪粒叫“地油子”。但从六
月记事起,每年的十月一都是这种天气。不像雪,不像雨,而是不紧不慢的雪星儿。
那雪星儿像是有什么心事,哩哩啦啦地落着,到了院子里,也是想化不想化的样子。
要么你就大大地下,要么你就晴来。六月抬头看天,天就像有啥心事。再看屋
顶,屋顶也像是有啥心事。嗅嗅空气,也是一种心事的味道。
这样想着时,大姐从门里进来了。六月就报喜似的高呼一声我姐来了,一边跑
过去接过背包,咋没有领幸福?
路这么滑,连我差点儿都上不来,还哪里敢领幸福。
六月就后悔自己问了一句很没水平的话。
姐的手里是一卷报纸,六月知道里面是彩纸。
前天,他和五月姐要去集上买彩纸,娘说不用去,你大姐肯定会带来的,缝寒
衣的彩纸年年都是你大姐买的,果不其然。
五月听说大姐来了,也从厨房里奔出来,迎接大姐。见了大姐却不知道说啥好,
只是傻傻地看着大姐笑。
大姐抓着五月的辫子,细细地打量着五月,说,越长越漂亮了。
有你漂亮吗?六月问。
大姐侧脸看着六月说:当然啦。
娘说你小时候是咱村上最漂亮的。
那也没有五月漂亮。
五月的脸蛋就红了。
娘也从厨房出来了,抄着面手。六月指望着娘能给大姐说一句欢迎的话,但娘
同样啥话都没说,只是盯着大姐看。
最终还是让大姐抢了先,妈和面呢?
娘才答应说就是的,幸福乖着吗?
大姐说乖着呢。
爹就从牛圈出来了。六月知道,爹才进牛圈,肯定是听到大姐来了提前出来了,
这让六月很开心。如果听到姐来,却从牛圈里不出来,那多不好。
大姐叫了一声爹。
爹应了一声,说,今天没办法领幸福来。
大姐说就是的。
你老公公老婆婆身体还好吧?
大姐说很好的,他们问候你呢。
六月觉得还是爹有水平,能够想到问她公公婆婆。他就没有想起来,他只想起
他的外甥。
赶快进屋,手都冻红了。六月这才看姐的手,确实红得像柿子。我怎么就没有
看出来呢?
难怪爹今天早早地就把火生着了,原来他早知道姐的手会冻红的。
大姐把手搭在炉子上烤着。爹把茶罐罐架上了,却没有往里面放茶,而把几个
枣子夹在火钳上,举在火上烤了一下,掰开,放在茶罐里,然后让五月去厨房取两
片姜来。
六月就知道这罐茶是给大姐的,心里既高兴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大姐喝了一杯茶,洗了手脸上炕。五月跟着。六月有些犹豫,不想大姐邀请他
上去。他就脱了鞋,腾地一下跳到炕上。炕热腾腾的,六月心里也热腾腾的。六月
希望爹和娘也上炕,那该多团圆,多美好。可是娘和大姐说了一会儿话就去厨房了。
爹出去得更早,娘和大姐说话的时候,爹说他正给牛拌料,你们娘儿俩先唠,就出
去了,不知道是怕他的大黄饿着,还是觉得这娘和姐的唠会扎着他的耳朵似的。
大姐把两块娘儿早几天就洗净的头巾铺在毡上,然后把彩纸放在上面。
当彩纸徐徐展开时,六月觉得他的心也像彩纸一样徐徐展开了。
三人评说了一会儿彩纸之后,大姐看着说,还得麻烦大兄弟一下,给姐拿一个
胡墼去。
六月就腾地跳下炕,到后院捡了一个胡墼回来。
这个胡墼是从哪儿捡的?爹跟在他屁股后面问。
六月回头说是从垫圈的土堆上捡的。
爹说你说垫圈的土堆上捡的胡墼能画寒衣样儿吗?
六月就尴尬在地上了。
大姐抬头看了一眼六月,说,不怪六月,是我没有交代清楚。
五月说我给咱去弄,说着就腾地跳下炕,穿了鞋奔到后院。
爹刚洗完手脸,五月举着一个胡墼进来,向着爹,说,从崖墙上搬的,总可以
吧?爹笑了一下,没有反对。
大姐就接过,开始画衣样。
六月就有些懊丧,他怎么就没有想到从崖墙上搬一块回来呢?
大姐画完蓝纸画黄纸,画完黄纸画白纸,画完白纸画水红。有对襟的,有大襟
的,有裤子,有帽子,还有一样六月不认识,问姐,姐说叫旋襴. 六月问啥叫旋襴
. 姐指着衣样说这就是旋襴. 六月仔细把旋襴和棉袄棉裤对比了一下,其实就是把
上衣和裤子连在一起,只不过裤子只有一条腿,却有两条腿那么宽,又短了半截。
这旋襴怎么穿到身上呢?
大姐说从头上直接套下去。
那是女子穿的?
过去男女都穿。
你怎么知道过去男女都穿?
爹告诉我的啊。
这个“过去”有多“过”?
那你要问爹。
六月因为爹刚才否决了他的胡墼方案,不想问爹。
不想爹却说话了。其实我们现在穿的衣裳,都是过去胡人穿的衣裳,包括这旋
襴,也是西夏的衣裳,它是为了打仗方便,正儿八经老祖先的衣裳是汉服,就像老
戏上人们穿的那种。
那为啥不恢复成老祖先的呢?五月问。
这正是六月要问的话,不想五月姐替他问了。
爹说这就是世道,说不定啥时候又会变回去。当年你太爷问我,知道人们为啥
要改穿裤子吗?
为啥?五月问。
你们猜。
五月和六月的眼仁就转起来,但最终没有转出答案。
你太爷说这叫勒紧裤带过日子,说明人要挨饿了。
结果呢?五月六月齐声问。
结果被你太爷言中了。
说话间,大姐已把衣样全部画好了。然后拿起一张黄色的放在一张白纸上面顺
着胡墼画的印儿剪。
像是知道大姐已经把衣样剪好似的,娘从厨房拿来一个洗得明油油的簸箕。
大姐就把剪完的衣面衣里放在簸箕里。六月问这是给谁的?大姐说是祖太爷的。
大姐接着拿起一张水红色的剪。六月问这是给谁的?大姐说是太爷的。大姐剪蓝色
的时候,六月说这是爷爷的吧?大姐夸六月真聪明。
接下来是女式的。不用问,六月知道是祖太奶奶,太太,奶奶。
之后,大姐还剪了一些,六月问这些是给谁的?
大姐说是给邮差关卡的。
给邮差关卡剪完,六月原以为可以结束了,不想大姐还在剪。
还给谁剪?
大兄弟怎么忘记了,爹一再说不能忘了那些断子绝孙的人家。
六月就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自己的脑瓜盖。
总算剪完了,大姐打开一个小包,里面是一团白得晃人眼睛的新棉花。五月说
这么白净的棉花,留一些咱们正月十五做灯捻。大姐说好啊,你早些拿过。五月就
从棉团里撕了一些出来,又撕了一些出来,然后用一块剪下来的彩纸边角料包了,
跳下炕给爹。爹接过,从地柜上拿出香盒,拉开盒盖,放在里面。
五月就觉得爹把一片光明提前放在盒子里了。
大姐开始往剪好的衣里上铺棉花时,六月问,人死了也会冷的吗?
大姐说,大概是吧,要不然怎么要送寒衣。
这时,娘又进来了,说你们谁去帮我烧一下锅。爹看了看炕上的五月,说,我
去吧,让他们姐弟给先人缝寒衣。五月就一脸的感谢。六月心里升起的却是一种责
任,就像爹把一件天大的事委托给他了似的。要不爹怎么会说“他们姐弟”,“姐
弟”是两个字,两个姐姐才占了一个,他一人就占了一个。
娘转身往出走时,六月的问题又来了,我姐来给我爷爷奶奶缝寒衣,你咋不回
去给你爷爷奶奶缝寒衣?一句话把娘问得怔在门槛上。
娘的娘家太远了,大姐看着娘的后背说。
娘在这儿缝也一样的,大姐接着说。
那你为啥要来咱们家缝,你在你们家缝不也一样吗?
大姐在六月额头上点了一指头,笑着说,姐离咱家近啊。
娘就把后面那个步子从门槛上迈出去了。
大姐在里子上铺好棉花,盖上面子,和五月姐一起合缝,只听得她们手里的针
从彩纸上穿过时彩纸发出的清脆响声。
六月的眼前就出现了各种各样的脸,就像爹戏箱里的那些脸谱,但又比脸谱薄。
那是他没有见过的祖太爷、祖太奶奶、太爷、太奶、爷爷、奶奶,还有各种各样的
亲房邻居,还有那些断子绝孙的人,等等。
这些脸柳絮一样飘在空中,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天就阴了。
就下起了“地油子”。
两位姐姐缝得特别快,不一会儿簸箕里的衣裳就冒出簸箕沿儿了。
花花绿绿的彩色衣裳堆在一起,让人心里既温暖又踏实,而且富有。
如果人也能穿纸衣就好了,那他想穿什么样的衣裳就可以随便穿了。
六月的眼前就出现了一个街道。家家户户的祖先们正在给自己挑选着过冬的料
子,这料子是花花绿绿的彩纸。突然,他从层层叠叠熙熙攘攘的祖先中看到了一个
人。怎么这么面熟啊?仔细一看,原来是六月同志。
什么时候,本大人才能变成祖先呢?
现在,做了祖先的六月穿着彩纸做的衣裳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行走。
一不小心被“地油子”滑了一下。
哈,彩纸做的衣裳怎么能够防寒,一场透雨不就完蛋了?
六月向大姐提出这个问题。
大姐说说不定一烧就变成布的了。
六月想不通纸的一烧怎么会变成布的,但他又努力给自己做工作让自己相信起
来。
六月再次看到在那些花花绿绿的彩纸中间队伍一样行走着家家户户的祖先,亲
房邻居,游魂野鬼,大姐夹杂在中间,有些危险。明年的彩纸该让爹去买才是。爹
会咒语,游魂野鬼是不敢近身的。看来本大人也得学一些咒语,好将来到街上给祖
先买彩纸。
那么我死了呢?该谁到街上给我买彩纸?
我女儿啊,我儿子啊。
六月就着急起来。
得快快地生一些女儿和儿子出来啊。
六月有些等不及了。
六月想把这一十万火急的大事告诉大姐,但大姐和五月姐正十分专心地给衣里
子上铺棉花,又没好意思打扰她们。
我可以帮你们铺棉花吗?大姐说当然可以啊。五月姐说洗了手就可以。六月就
往脸盆里倒了水,迅速地洗了手帮两位姐姐铺棉花。一铺,他才知道自己的水平跟
两位姐姐差远了。她们能够把棉花铺得像纸一样薄,又特别匀称。
这等于没有铺嘛,这么薄,还不把老先人冻死。
他们已经死了,还怕冻死吗?
这死真是好啊,只有死了才不怕死,那么死了也不怕饿死,不怕淹死,不怕烧
死,不怕打死,不怕病死,不怕……
六月想马上把这一重大发现告诉两位姐姐,但两位姐姐的专注再次拒绝了他。
他觉得在她们如此专注时说话有些可耻,就强忍住了。
六月就在心里数着等两位姐姐忙完要给她们说的话,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
已经到“丁”了。
当一件件棉衣摞在簸箕里时,六月就知道鬼有多大了。现在簸箕里放着十件寒
衣,那就是说簸箕里至少能放下十个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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