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见到长颈鹿，是在纳班走了约半小时之后的事。
伊巴谦拖着水桶，走过了一个小丘，从小丘上来时，突然看到远处有七八只长
颈鹿，正要从他面前经过。他小时候，这里的长颈鹿很多，大人都不让小孩接近它
们。从远处看，长颈鹿的动作好像很慢，即使跑着也像在踱步一样，但当你走近时
便会发现，原来那是因为它们的腿太长，走一步的距离很远，看上去好像在缓缓地
慢行。如果小孩走得太近，很容易受伤。
伊巴谦看着长颈鹿群，由一头比较高的长颈鹿带领着——大概它是这群长颈鹿
中的领袖。伊巴谦在想，能够在长颈鹿群中成为领袖，是不是凭谁的颈最长来决定
呢？其它长颈鹿都跟着这头长颈鹿，在小树丛中吃着仅剩的树叶。
伊巴谦没有靠近，只是站在远处看着。他记得上一次看到长颈鹿，已经是四五
个月前的事。他不想它们那么快便离开，所以并没有靠近，免得吓跑它们。
问题是树群的叶都不多，吃不了多久，整群长颈鹿跟着领袖，慢慢走向另一边。
如果不是在找水的话，伊巴谦将会跟在长颈鹿后面，看它们一整天。
伊巴谦往南面走，来到平原上的储水湖。储水湖本来并不存在，那是在五年前，
由城市来的人，用推土机把泥土推高，才围成这个大圆圈。伊巴谦记得，这个圆圈
要比他在内罗毕看过的足球场还要大。
伊巴谦爬上湖边的高土堆，在高土堆的顶端，布满了长刺的树枝，那是用来防
止动物们擅自来到湖中喝水用的。树枝布置得非常浓密，因为大象和野牛在很渴时，
会不怕痛地尝试着冲过去。
伊巴谦沿着树枝堆绕着走，想找到缺口，他一直向着右边走，绕了差不多大半
个圈，才发现自己原来走错了路，入口其实就在他刚才上来的左边不远处。
穿过了入口，才看到储水湖已经干涸，伊巴谦走到湖里，想看看那些深棕色的
土壤里，能否还有一点儿水。可是他一直走下去，却发现湖底的泥土已经龟裂，直
至走到湖的中端，那里是整个湖的最低点，虽然土壤还有点儿潮湿，摸上去仍有点
儿黏黏的，可是却挤不出水。
伊巴谦听到高土堆上有人在唤他。
“伊巴谦！”托奥勤（Toikan）大声喊他。
伊巴谦走回高土堆上。
“伊巴谦，你在干吗？”
“我在找水。”
“这里早干了。”
“你知道哪里会有水吗？”
“你可以到前面看看，那儿有条河。”托奥勤指着前面的一个方向。
“河没有干吗？”伊巴谦问他。
“干了。”托奥勤一面说着，一面用手碰着那些树枝的刺，仿佛在试验一下它
们到底有多尖，“可能有些地方，还会剩下一小摊水的。”
“那要走多远？”
“很远。”
伊巴谦抬头望望天空上的太阳，跟托奥勤说：“我不能走太远。”
“为什么？”
“我还要回去上课。”
“什么时候下课？”
伊巴谦手指着西面的地平线上不远的位置，“太阳到了那里的时候。”
托奥勤看着伊巴谦指着的位置，然后再转头看看太阳。
“你赶快去吧，应该还来得及。”托奥勤指着天空的一个位置，“太阳大约走
到这里，你就能够到达河边。”
伊巴谦一直走，到了河床时，他抬头看看太阳的位置，果然跟托奥勤所说的差
不多。
河床已经干涸，他沿着河床一直走下去，听到一阵笑声和拍掌声，仿佛从很远
的地方传来。伊巴谦从未见过卡贾多（Kajiado ）这么热闹，他一直走，见到四个
住在附近村落的小孩围在一起，声音是他们发出来的。
伊巴谦走过去，发现小孩围着的，是一片白色胶布、几个水瓶和一部卡式录音
机。外来的人总是喜欢到这里看动物，每次看到动物便会停下大车，不停地拍照片，
也偶尔坐下来吃东西，这些水瓶和录音机，大概都是他们留下来的。
小孩们把录音机随便按下，他们发现了一个旋转钮，是用来调校音量的，于是
就把卡式录音机的声音开到最大，里面播放着一首伊巴谦听不懂的歌曲。
走到淡水的海岸两个人的爱情已经无人看 已经无人听啊啊我跟你最好就到这
你对我 已经没感觉当然，伊巴谦并不懂得闽南语，自然也无法了解这些歌词，他
可能不知道淡水海岸的模样。但是，当伊巴谦听到歌声里面夹杂阵阵的欢呼时，他
开始想象在录音带内的人，他们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模样。
“这河还有水吗？”伊巴谦环顾四周之后问。
“已经干了。”一个小孩告诉他，其余的小孩都跟着点头附和。
“但有人说，河中间还有些地方有水。”
“他是骗你的。”另一个小孩告诉伊巴谦，在旁边的另一个小孩附和着：“对，
是骗人的。”
“那里的人需要每天都找水吗？”第一个说话的小孩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什么？”
“在那里唱歌的人，他们需要每天去找水吗？”
“不知道，也许要吧。”伊巴谦想了想后回答。
卡式录音带唱完后，录音机咔嚓一声便停下来，众人只是看着，仿佛音乐还在。
“这里好像有点儿水。”另一个小孩指着地上的一个矿泉水瓶说。
那是游客留下来的矿泉水瓶，瓶底还积存着大约两口水。伊巴谦看了看，把水
瓶里的水倒进水桶内，那只能润湿一下水桶内壁。
伊巴谦继续上路。
伊巴谦低头看着地上干涸的泥土，想找一片稍有杂草的地方，可是却怎么也找
不到，举目所见，四处只有石头和枯木。他只好把水桶放在一旁，然后脱下裤子，
将小便射到泥土上，弄湿面前的一小片泥土，可是瞬间尿就被吸进去了，仿佛即使
有二百人在这里一起小便，泥土也会在一分钟之内把小便全都吸进去。
伊巴谦的小便清澈得有点儿像河水，虽然他没想过要把小便射进旁边的水桶内，
可是他觉得，连滋润一下杂草的机会也没有的话，实在是有点儿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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