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约瑟夫近七八年来疯狂考察非洲与亚洲原始雨林，发现了十八种新的两栖动物、
爬行动物，其中有十二种是蛇。动植物专家如果一生发现一个新种类就能死而无憾，
约瑟夫在这个领域算是奇迹。但奇迹的前方只能是再次创造奇迹，所以约瑟夫考察
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行为越来越大胆。

    他们成团考察亚洲雨林已有四五次了。约瑟夫是要找新品种的蛇，而罡亦有个
顺带的雄心。他第一次跟约瑟夫来这个国家，看到古旧的小路巷口，竖起一块莫名
其妙的大牌子，上面用英文写着“人类的欲望”。斜对面，走过一队少年僧侣，赤
着足，集体化缘。他灵光一闪，这么多年拍动物植物，拍成了精也还是默默无闻，
但从今以后，罡全身心投入筹备人物摄影，主题为“人类的欲望”。标题之大，每
次合上眼想象摄影集的出版，都觉得有震天撼地的威力。

    同行的还有雨林植物专家安德烈，脸色总像雨林深处的阴影；另有两位女士，
研究鸟类的玛丽莲，研究青蛙的安琪，都很喜欢听笑话。约瑟夫满肚子蛇的故事，
说得两个女人一惊一乍，时而又哈哈大笑，一开始就有种异样的不够专业的气氛。

    中毒的约瑟夫耳边就回荡起了女人的笑声。他疲惫的脑海里，笑声亦显得轻淡
温软，就很像金子的笑了。金子笑时爱掩嘴，饱满的开头，大多会简约收束，总让
听者觉得没笑完，反倒一直想着她的笑。

    金子还是罡介绍的。罡自打来到科学院，很快就成了约瑟夫的搭档，两个高个
子单身汉一起喝酒一起泡吧一起去原始森林里考察，奇怪也没人怀疑他们是同性恋
者。两人忙着互相帮忙找女朋友，约瑟夫介绍了一个白种金发女人给罡，而罡介绍
了一个黑发如瀑的中国女人给约瑟夫，名叫金子。约瑟夫发不好音，后来改叫Goldie，
那个童话里误入森林的小姑娘。可惜两人频频出差，一走数月，女朋友谈一个吹一
个，考察起来倒更潇洒。

    约瑟夫一生中被毒蛇咬过无数次，但真正的险情却也屈指可数。十五岁被响尾
蛇咬，二十岁被铜头蛇咬，那时谁都没经验，急死了家人与同学。如今的他四十一
岁，作为国际毒蛇专家，被毒蛇咬了，他比谁都镇静。

    上一次同样到这片亚洲雨林考察，路过约瑟夫最熟悉的蛇村，当地村民全都靠
捕蛇为生。约瑟夫总来收蛇，早已出名。路边玩耍的几个孩子远远看到了他们的吉
普车，叫嚷着，飞奔回家。等车开到村口，早已聚集了一群神色矜持却又激动的村
人。

    “有没有蛇？”这是约瑟夫的问候语。他只能说极少两句当地方言，这是其中
一句。不过他不大用得着翻译，他和捕蛇人自能沟通。他们的语言就是那一条条蛇，
看蛇的眼神，拿蛇的姿态，高兴起来分别与蛇互相咝咝地对话。

    那也是次险情。约瑟夫回忆着，那条三英尺长的眼镜蛇很可能是个新品种。
“来来来，宝贝……”约瑟夫用不锈钢蛇夹引导它从蛇袋里游出来，像引着公主踏
上红地毯。生人的气息很强烈，眼镜蛇在蛇袋口犹疑着，想往回游，约瑟夫的蛇夹
制止了它。它恼怒了。它再身陷困境，难道要被随意支使？约瑟夫拨弄着它做出种
种特定姿态——罡得拍些照片存档，可以让他更好地分析它。它的忍受力有限，至
少它也要表达它的愤恼，于是竖得更直，深呼吸，抽空颈部的气体，瘪了，如同孔
雀开屏，颈部横向膨胀出一片倒挂的树叶形状，像古埃及王族佩戴，向两边展开的
冠冕。约瑟夫放松对它的要求，耐心等待它恢复平静。平静，再来一次挑逗，再来
一次对立，平静。

    这是条有个性的母蛇，约瑟夫喜欢这样的蛇。初步看清，拍够照片，约瑟夫再
次引它回蛇袋，蛇又不肯就范，它宁愿在陌生的蛮荒里享受不完整的自由。帮工帮
忙把住蛇夹，约瑟夫俯下身去，把蛇袋口抬高一点儿，向它移近，想半引半套地把
它装进去。眼镜蛇积聚的愤怒，终于找到时机爆发，突然间，上身如闪电般飞过来，
一口正咬到约瑟夫的小手臂，一只毒牙狠狠地扎了进去。约瑟夫大叫一声，向后蜷
到地上。事发太意外，帮工一紧张，手下了大力，蛇被夹得也全身蜷缩起来。约瑟
夫痛苦地端详伤口，细细的一条血向外渗出来。

    但那一次，眼镜蛇并没有下毒。聪明的母蛇知道得很清楚，自己没有足够的毒
液咬死每一个人，而约瑟夫也没有置它于死地的动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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