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约瑟夫与罡都是玩儿命的人。初来之际，约瑟夫作为向导，进发雨林之前先带
着团员狠玩儿了一天。

    这个国家正处于急速发展期，传统的亚洲古迹依然林立，但现代的西方影响来
势凶猛。就在约瑟夫创建研究基地这几年里，眼见着首都城市越来越拥挤，陈旧的
公共汽车上挤满了担心落伍的市民，有的乘客甚至就挂在车门外面，远望就像件没
有肉体的外衣，被风呼啦啦地吹着。数层楼高的路边广告里，那没有面孔的长腿美
女向前跑，跨出了一大步，做工精细的西装套裙被撑出钢铁般的力度。商品社会的
舶来品忠实地以物质为上帝，因为是个鞋的广告，人或是路，全都不真实了。

    在市中心拐了几个弯，就到了约瑟夫答应罡的必来之地。街角闲散着十来个叛
逆的少年，时刻准备着冲突与拼斗。光头，清一色的黑色软皮夹克配皮裤，短帮军
靴，镶了银钉子的皮带松垮地系在腰间，双手扶住，一股不把命当命的骄傲。满身
都是银饰，银耳环银项链银手镯，黑色瞳孔里饱含杀机。

    “看看吧，全是同性恋，黑帮。”约瑟夫最简短地说明最精彩的内容。车里响
起啧啧的惊叹。

    向外开放没几年，这个虔诚的佛教国家就有了如此西化的物什，那些装扮和神
情像极了美国的黑帮少年。罡不吱声，果断地推门下车——这是最佳的题材！欲望，
一群雏形成年人的极端的欲望，一种超越了文明与民族的欲望。

    约瑟夫压低了喉咙制止他：“罡，回来！他们会杀了你的！”这片街区是黑社
会所在，罡却毫无防备地下车，还端着招人的大炮筒！

    罡连头也不回。约瑟夫俯在车窗阻止的姿势，因此冻住了。每次毫无防备地与
毒蛇相遇，他就这样随时随地冻住了。人类的进化远不如蛇毒的变化，人与人之间
的厮杀还像史前一样蛮荒。

    黑衣青少年聚拢过来，目光里是不解与挑衅。围着头领，他们的站姿也渐渐地
凝固了。准备出击，准备射毒。

    罡的下一个动作将确定事态的戏剧性发展，他摆出了最友好的微笑。虽然罡在
科学院里出名的傲慢，为了拍摄到好作品，他倒常常最真诚地微笑，包括对毒蛇。
罡拍拍胸前的相机，拍拍胸，用目光询问。罡身高一米九，在这群少年里如同鹤立
鸡群，刻意的憨厚因反差得到了理解。黑衣少年的头领点了点头。一群雕像慢慢活
动起来，散开了些，以罡为圆心，不远不近，划出一段松散的圆弧。

    约瑟夫吐了口气，满头冷汗。他暗想日后再不冒失带罡前往危险区域。

    罡只沉浸在专业的狂喜里，前前后后地选择角度。那头领昂起了头——这是摆
姿势。头领见过这种大炮筒，很愿意被记录，被欣赏，说到底，他入黑帮亦是出人
头地的欲望驱使。少年们被罡的相机吸引，又围聚到头领身边，各自摆着姿势，露
出天真烂漫的一面。他们都很有自恋情绪。罡痛快地拍完了好几卷。再按，没有胶
卷了。罡耸耸肩。头领理解地点点头。这是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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