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约瑟夫的指尖正在失去知觉。他在马上低声呼唤:“罡,我不能拉缰绳了。”
罡立即转身,并不看约瑟夫,只是沉默地把行李甩到马上,抱下约瑟夫,背上
了他。罡的膝盖弯曲了一下。约瑟夫也是高个儿,要不是常年野外生活成功制止了
脂肪积累,罡怕自己也背不动。
安德烈一声不发地走到罡身边,准备随时帮忙。玛丽莲哇地哭了起来:“我们
快点儿走!”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蛮荒与文明的距离。他们的腿无法像车,或像飞机,超越
自然的限制。他们如此无奈,随身的现代防卫,包括医药,突然都失灵了。
又下起了雨。他们唯一的出路是走出雨林。从雨林的边缘走到最近的城市,最
近的一座设施齐全的医院,需要几天的时间。他们必须走到森林边缘,最近的那个
军事基地,大约需要一天,然后呼救,然后等待。或许直升机能很快抵达,也或许
……
约瑟夫说:“我只有四十八个小时。”
约瑟夫详细叙述了毒性蔓延的过程,相应的救护,然后,他的生命就交托了出
去。他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罡。
这异族异姓的兄弟,有一次在荒野里几近迷路,罡说:“约,你知道我名字的
意思吗?”罡告诉约瑟夫,罡就是北斗星。他不知道北斗星的英文,但星河在上,
罡直接指给他看那颗明亮的星。
“罡。”约瑟夫轻唤了一声,他的眼睑慢慢地垂盖下来,这世界于他是谢幕了。
毒液会慢慢地渗透,麻痹他的神经,先是无法抬起眼睑,失去视力,失去活动
能力,失去语言,最后失去心跳……
罡几乎是在雨中飞奔。他的眼前只有活动的地面,好像一条流满银沙的路,无
尽地向前延伸,延伸。
约瑟夫大脑里冰雪般洞亮。他的肉体不复属于他了。他的灵魂如此独立。他跟
这个尘世的缘分尽了。死在蛇毒上,其实是最好的归宿。他似乎一直在等待这一天,
他倒可以真正地、完美无间地、与所热爱的融合到一起。就在这里,那毒液与他的
血融合在一起。或许,这是他明白无误,至高无上的欲望。
罡越跑越慢,满腔都是干火,急得,累得,最后在烧他的骨髓。他还得坚持。
走时没来得及换上保护服,水蛭爬满了他的双腿,黑黑一片,纷纷地蠕动着。安琪
哭着说:“罡,你停一下……”
“你停一下,不然你会失血过度!”
约瑟夫在自己的脑海里微微一笑。这是他的哥们儿。哥们儿,很要好的朋友。
他去中国考察时有人这样教他的,在解释时说:“喏,你和罡就是哥们儿。”他从
小生活在父母的战争里。他总是被女人抛弃。他追逐着蛇,时常被咬一下。罡给了
他最温暖的不求回报的情谊。他死后,罡会记得给他送酒。这尘世,还是有很多留
恋的。
罡只有一个欲望:生存。让他最好的朋友生存。他不停地向前跑。
基地只有一堆电线缠绕如乱麻的手摇电话。雨声。大使馆好不容易听清楚了究
竟发生了什么。要找到抗银环蛇毒血清。雨林太密,雨太浓,直升机一时无法起飞
……
军人们无情的脸上都有一对陶瓷般的眼白,看着一位饱食终日自讨苦吃的美国
人渐渐地、平静地死去,似乎全无枪战血淋的惨烈。
约瑟夫甚至失去了呼吸的功能。从罡开始,每人轮流为他做人工呼吸。守在边
上的问:“约,你可以听到我们说话吧?动动你的手指,点是Yes ,摇是No. ”
约瑟夫的食指微弱地点了一下……
然后,走远了,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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