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妻子在撞墙,用她的背部,背的上中下部、左右肩胛和左右侧背。人肉与墙体
制造出钝钝的撞击声。她的表情庄重沉着,眼睛偶尔瞟一下定时器。二十分钟,一
个被严格设置的时间长度。
穆先生把电视设置成静音,耐心地翻频道:电视导购饶舌的喜感,谈话节目的
敷衍掌声,折子戏扭着走形的身段重温陈年旧梦……可以说毫无意义。
意义。穆先生把这个词埋在肚子里,怕说出来给人笑话了。事实上,最近一段
时间,他被这个不实用的词给控制了,他怏怏不乐。也可能,跟人生所处的阶段有
关:他的社会属性,固定了。所谓的前程,不用抬眼皮都能看到结尾:安全抵达退
休;而家庭生活,从这个秋季起,也变得极其单薄:儿子到外地上大学了,随即成
了他太平洋卡的附卡,其存在形式就是对账单上每月新增的几排数字。
很多人把这段时光唤作“第二春”,可这实际上是多么草木萧瑟、万物沉沦的
春。
穆先生不喜欢上班了。他不愿意看到那些新晋者或即将新晋者的面孔,轻浮得
富有生机,握着早饭在电梯里嘎嘎笑、谈论昨夜的加班,脸上的疲惫如新款镜架般
闪光。这刺痛他的眼。还有他们的早饭:街头的、仓促的、却带着油炸葱花的快活
劲儿,在狭小的电梯间里粗陋地钻入鼻孔。这使他加倍地感到被冒犯,同时又莫名
其妙蔑视起他自己的胃,那里早已装着四平八稳的早餐:新磨的豆浆,一只无公害
农家草鸡蛋,黑米稀饭,另加一勺妻子自制的“固元膏”(据说此膏强健之效非凡,
男女老少皆宜,全国大流行)。
没有办法,他醒得太早了,寂静得近乎空洞的家里,他醒来。脆弱而空虚,好
像从未睡好,但也无需再睡。只有起来,只有跟妻子一块儿准备早餐,然后坐到餐
桌边,把那该死的营养均衡的早饭给吃了。
多少次,他推开碗,赌气说他要到外面买一个薄脆的煎大饼或油炸糍粑,“管
他妈的胆固醇与地沟油!”语气暴戾,好像这是了不起的反抗。妻子站在阳台上,
一边梳头,一边咧了一下嘴,只当他在讲笑话。每天早上,妻子要用牛角梳梳头两
百下,她也诚恳地动员穆先生梳,此类的动员还包括:背部撞墙(方法如本文开头
所示,可通全身经络)、叩牙三百次(宜取仰卧体位,至口中生津,可固肾补肾)、
饭后快走四十分钟(微喘、微汗,可消积化食)、热水泡脚(水深近膝、保持高温,
可驱寒去火)、腹部揉摩(睡前与晨起,顺时针一百下,逆时针一百下,可调血健
胃)……穆先生记不全了,当真- 一一实施,他只怕自己会疯。但妻子说时,他能
做到认真倾听,妻子的遣词完全是保健书上的说教套路,又带着江湖医生般的神神
叨叨,听上去陌生而荒诞,真有些不敢相认。
——最近几年,妻子与“养生”有了瓜葛,其纵情的狂热十分惊人:任一张小
报上看到合适的内容,剪下;每日上网浏览各种健康小窍门(这是她对网络的最大
利用),并选其精华打印;隔一阵到书店带回几本畅销健康书,特别认真地读,像
学生那样,画红线,加着重号……她开明地接纳各方面的学说,并且时常刷新,以
新的理论覆盖旧的,更以亲身实践去考证或推翻。比如最近,她迷上的是“温度”
学说,根据二十四节气变化、根据食苔之色(红、偏白、偏紫、厚腻、发黑)、根
据手指甲(有无半月形、半月形大小、五分之一还是四分之一)、根据手掌上的青
筋(有无、所出现的位置及其深浅)等一整套的标准,她让他狗一样伸出舌头,又
算命先生般拉着他的手,细细研究,然后确定需要疏肝或是理气、除湿或是清热。
那么,什么样的食物才一一对应呢?她另有一张大表,对每一种入口的东西,哪怕
是酱油与茶,都精确地分成平、微温、温、热、凉、寒、大寒……整个体系极其庞
杂而细微。
穆先生一度以为她是迷了心窍、要像范进那样给扇上一巴掌才好,如此地把肉
身供奉着、伺弄着,不正常啊!整个人生岂不是本末倒置?可是很快,他惊讶地发
现,妻子不是一个人,她是一群人,她是整个城市,她是举国上下,她是全球浪潮。
晚上,穆先生被她拖着在小区“快走”,只见三五成群迎面而来的,莫不面色严峻
大步流星;超市里,农场直销、有机食品与粗食摊子前,无数双手像溺水者那样地
伸去;熟人席上相见,殷切地口耳相传:祛除百病的倒走运动、冷僻但神奇的牛蒡
菜、全能西红柿、万恶之源的反式脂肪、维根素食主义……
显然,妻子是正确的、进步的、符合时代的。可问题是,这就是生活的最终目
的与全部过程?有谁注意精神那一方面的事情吗?是否贫血、缺钙、老化、脂肪堆
积、病变生癌……穆先生不敢问,怕看到妻子惊讶到像是同情的目光。可他知道,
内心深处,他与妻子不在一块儿,甚至,她让他对肉身产生了逆反性的憎恨,绵软
但坚决的恨。
憎恨的外在表现就是反胃:工作、同事、家,妻子、儿子、吃饭、睡眠、运动,
电视、报纸——真像最糟糕的自助餐啊,盘千里全有,可他索然无味,什么也不想
碰。
从阳台上往外看时,他注意到那群鸽子。唉,鸽子,只有像他这样把目光投向
虚空的人,才会注意到吧。
阳台外的虚空,呈现为使人疯癫的复制——小区里,一排排相邻着的灰色屋顶
下,那紧闭的门窗里,全是一模一样的户型,洗碗池的下水道、电视与沙发的距离、
床的朝向、马桶的坑距……他相信,敲开任何一家的门,打开冰箱,都可以取出同
样一瓶开了口的“四季宝”花生酱;拉开衣柜,会在同一个位置找到“AB”内衣;
而次卧的书桌上,被翻烂的课本内页夹着同样一份奥数课时表……这是样板化与标
准化的要素,被切割被压榨下的生活,人人面目含糊!也许,他、妻子,以及儿子,
可以任意进入某间房子,与里面的主人互为置换,错不了的,太阳照常升起,甜蜜
照常流淌——这想法令他感到一阵惊惧,他怀疑自己的整个大半生,所过的都是公
共的、他人的、典型化的物质生活,他从来就没有过真正自由的意志……
可是,鸽子!看哪。
正是黄昏时分,暮色灿烂而消极,那群鸽子就在对面的屋顶上。玲珑的身姿,
纤巧的不停转动着的脑袋,饱满弧线的腹部,何其优雅而异样的美!它们起飞,它
们落下,它们梳理羽毛,它们斜着身子在空中交错,它们突然从视线中飞走。
这骄傲而不规则的飞翔、失控般的消失——他妒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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