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站在密封阳台里,像关在动物园里的某种灵长类,四十七岁的穆先生偏着头痴
望着——不禁想念起一个人,想得心中绞痛:那是从前的自己,很年轻的时候。那
个他,有趣也有点神经质!那时的他过得狂放动荡、充满尘土与暴雨,蔑视规矩与
价值,在战栗中虚掷时光!他写过长达二百六十行但全无韵脚的诗,献给一只长满
癞疮、瘦骨嶙峋的野狗;他半夜里出发,沿着南京长江大桥跑步,被值勤的士兵追
上并严厉盘问,他匿名给一个长得不太好看的女同事写情书,真挚热烈,然后满意
地看到她改变了十多年的旧发型;他心血来潮把自己弄成乡下穷光蛋的模样,在寒
冷的晚上挨个儿搅和沿街的店铺,并像《百万英镑》里那样,在对方施以不屑时猛
地掏出一大叠新票子。
那个自己,什么时候死的?一下子死的还是慢慢死的?竟都记不清了,也不重
要了,总之,被另一个驯化的家伙取而代之了,迅速而彻底进入了一个绿色通道,
通往稳妥的工作、讲究卫生的妻子、好地段的房、有出息的儿子、洗得干净的车,
然后,到了现在,以及……将至的终点。
呸,真不愿承认这样的自己!恨不得断绝关系!一个人该怎么与自己断绝关系?
直接掐死吗?这想法有点阴冷,但也很亲切——他重新往鸽子们看去,那里已经空
了,夜幕垂挂,它们归巢了。眼前的屋顶重新变得平庸、荒凉。像世界上其他任何
一个角落一样,不值得用眼光去停留。
就在转身的一刻,穆先生却忽地看见了最后一只鸽子,正滑翔着飞过,灰色,
尾部一圈黑色的“叉”形花纹,像在宣布:错!错!错!穆先生身子不动,只用余
光追随,随即,他吃惊地发现,那鸽子所回归的巢,离他很近——就在隔壁单元的
顶楼,怎么以前从未留意到?
穆先生仰头看,那家顶楼的露台挺大,紧凑地堆放着若干排铁灰色的鸽子笼。
鸽子们正停在笼子顶部或边缘,发出温柔的令人心痒的咕咕声,细脖子上一圈异色
的羽毛在即将消逝的光线中流溢出令人惊讶的光泽。
穆先生忽觉嗓眼里不适,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也咽下某种愉悦的期待:此一
瞬间,突然像是有一些意义了。
晚餐是蒸山芋和脱脂酸奶,餐桌上十分清贫。饭食现在经常如此,古怪但无法
责难的搭配:五种豆子加三种杂粮熬成的粥;嫩玉米清汤;豆渣燕麦团子;加了蒜
泥的土豆泥;水煮各种蔬菜。糙米饭。妻子的理论是:好吃的不健康,健康的不好
吃。总比生病了吃药强。
“每顿五百克山芋加二百五十毫升酸奶,这是从日本传过来的排毒餐,连吃两
个晚上,次日就可以清除出一公斤的宿便。”妻子满脸确凿。
“重量怎么把握的呢?”穆先生尽量提起精神,表现出天真的兴趣。
“超市标签上都打重量的呀,算一算也就出来了。不过,我还真想买个家用小
磅秤,那样更方便。快吃吧,山芋要连皮吃!”
“我是问排出的宿便,那个一公斤怎么……”
“别闹了,这在吃饭呢。”妻子拿起她的“饭”,黄灿灿的山芋。
实际上,穆先生想问妻子另一个问题,想问很久了:“嗳,我说,你真觉得,
这样围绕着身体忙乎……是件头等重要的事?”
“想什么呢……还用说嘛!我们这岁数……”妻子缓慢地细嚼慢咽,每一口嚼
二十下,当然她并不真的数,但保持那种计数般的节奏,看上去像是在嚼油渣、口
香糖或是其他难以下咽的东西。
“你一点不觉得,这有点可笑?而且……越想越觉得这挺没劲的?挺……”穆
先生说着,自己也停下了。他发现这是块抓不着的痒,他没法确定,在这具好吃好
喝的肉皮囊之外,他到底想要什么?他所消沉与焦灼的核心到底是什么?这确实很
难跟妻子,或是跟任何一个人说!
毒子笑了:“所以说呢,你就是太有闲劲儿了!待会儿跟我做拍肩操吧,散出
汗来。身体多动动,脑子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谈话像进入了十字路口,他眼巴巴地站在西边,妻子却满面笑容地往东拐。这
不是第一次了,这还将有很多次。穆先生改变话题:“对了,看到一群鸽子,就在
我们……”
“哦,那个!怎么才看到?就是旁边那个单元,六楼那家!我知道有不少人到
物业投诉!也有找我反映的,鸽子也会传染病毒你知道吗?它们的粪便、羽毛,还
到处飞、到处啄,比鸡可危险多了!一有什么疫情,可就倒霉了!偏偏还在我们家
楼上!”妻子是小区业主委员会成员,她有些忧心。
“但……它们,很美。”穆先生小心地遣词。实际上,他想他不该跟妻子谈起
它们。新话题是还是一个十字路口。
“……不过,鸽子肉可是好东西!性平、温补,‘一鸽胜九鸡’,不得了的好
啊!鸽子蛋更好,外面一个鸽子蛋的价格可以买一斤半鸡蛋!”妻子又带着冲往下
一个十字路口。“你说,我们能跟他直接买吗?鸽子最好,鸽子蛋也行!那可是一
顶一的新鲜!外面许多鸽子蛋都是人工的,多可怕。”
“我们……不认识。”穆先生终于吃完了他的五百克连皮山芋。
“那就搭搭话好了,你不正好无聊得很嘛。你就跟他说,我可从来没有把投诉
转给物业。”妻子找到了友好睦邻的突破口,笑嘻嘻的。她正在喝一勺果醋,据说
这最利于平坦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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