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永远不要鸽子蛋,更不要鸽子肉。但穆先生还是跟鸽子主人搭话了,他觉
得隔着阳台、半仰着头跟陌生邻居费力地谈谈鸽子,是件不赖的事。
养鸽人面容不详,因为他总是被网格眼的鸽子笼遮住,但这不妨碍他嘶哑而兴
奋的声音。
“我这可全是赛鸽!赛鸽你懂吗?外鸽还是国鸽,什么铭血、父母战绩、第几
代做种,那可讲究!你能看到它们的足环吧?生下来就套上,年份、国籍、省份、
编号,错不了的,比人还正规!”
“是啊,我玩鸽子有些年头了,最早我还是‘铁血信鸽’协会的理事呢,但停
了好几年,本来发誓不再碰的!”
“为什么停?伤透心了呗!二〇〇一年的哈密远程赛,五千八百三十二羽参赛
鸽,可二十天后、一个月后、两个月后,所有的鸽主人都眼巴巴地站在鸽巢边等啊,
多可怜,统共才回来六十羽!百分之一!其他的呢,都没啦,包括我的十四只鸽子,
最好的‘雄鹰号’血系!最好的范氏詹森!还有疏勒河冠军的孙孙代鸽!我跑了多
少趟吴淞才从前辈手中讨来的种!全都一去不返!”
“为什么又养呢,唉,也说不清,主要是贱,总得有点事忙着才好,不过主要
是因为……”养鸽人的声音突然没了,好像这个原因是个禁区,他及时刹住了。接
着,他拐了个弯,“瞧着吧,一个月半后,我会参加玉门镇的超远程赛。但我不再
会送那么多了,打算就选五只精华!呃,玉门镇,听说过没?经度97°02′、纬度
40°16′、海拔高度一千五百二十七米,赛程两千一百公里,我可清清楚楚……”
这看不到脸的鸽主人一扯起来就没完没了,自问自答,穆先生只需嗯嗯地敷衍,
谈话便如火如荼。穆先生想:大概又碰到了个内心有兽的人吧,故而把自己吊在鸽
子身上——这推理让他走神——他给时间按下快进键,并突兀地选择了那个遥远的
玉门镇:统一开笼的放飞时辰,四五千只鸽子瞬间冲天,黑压压的使得天光在瞬间
黯淡,翅膀翻飞堪比沙漠狂风,飘零的细绒似八月飞雪,人们屏息掩面无法正视…
…长途跋涉中,冷雨、乌云与饥渴,鸽子们没完没了地飞,飞过破败的屋顶与肮脏
的河道,飞过张开的网与枯死的树枝,它们筋骨酸痛、肚皮干瘪但双目圆睁,俯视
着冰冷的人间,身下的气流如隐喻的刀锋,替百分之九十九的鸽子凿刻好黑灰色的
结局:或双眼肿胀力竭而亡;或路迷失踪,在陌生的檐下寄居,或半夜冻死,坠入
无边的草莽;或白昼饮弹成为某人盘中一餐……
不知怎么的,穆先生竟差点掉下泪来,他忽然觉得,鸽子那赌命般九死一生的
惊悚激情,正是他最为渴求的但永不企及的寄托。
“……鸽子的返巢,那可神乎!可以讲几天几夜,但我不信那些‘太阳导航’、
‘地磁导航’、‘天体雷达’、‘遗传基因’什么的,太玄了。我就信一个:”干
柴烈火法‘。鸽子这小东西,有情有义呢,终生一夫一妻!替它们搭好对子后,让
它们雄雌长期同巢隔离,直到集鸽前才给它们半小时亲热一下,然后上路,得,这
就成了,它就会急了,想再续旧情儿,就赶着往回飞……“
穆先生忽然不想再听下去了。他觉得养鸽人的声调颇为暧昧,那种自得其乐也
非常功利。不,这家伙并不真的懂得鸽子,他只是在给自己打发时间!他不知道鸽
子们到底在为了什么飞翔,或为了什么在中途消失,或为什么拼死返回故园。
“您……是做什么的?”穆先生打断他。
“噢……做后勤……”养鸽人简约、含糊地应道。听上去他对自己的生活全无
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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