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不跟你讲血统,那个太复杂。颈骨与龙骨的讲究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
羽色尾尖什么的又太没劲。米,你凑近了,我教你看眼睛!首先,要生得高,喏,
在嘴喙线以上,这样它的视线就不会给鼻瘤挡喽。再者呢,看眼皮,颜色不论,红、
黄、黑、灰都行,但要薄!要紧包住眼球!同时,眼球不能水汪汪的,看着是美,
可体质也是林黛玉……不,你别看了,这些都还是皮毛,最关键的是看瞳孔,你仔
细盯着,看它收缩的频率,越快越好,来,把手放这儿,用大拇指和食指按住鸽头,
感觉到吧,瞳孔在抖动!”
实在有些莫名其妙,这一天,鸽主人热情而固执地邀请穆先生到他的露台上,
他眼睛上套着一只眼底镜,像修手表的人那样,眼球被推挤着放大了,颇为怪异。
他也递给穆先生一个。然后熟练而温柔地不停地伸手到笼子里,捉出不同的鸽子,
自顾自指点着大说一通。穆先生听不大明白,实际上也并不想明白——对精确与科
学,他略微抱有敌意。再说,这一切,对鸽子本身,有意义吗?
“……最最关键的,是鸽子的虹膜,全部的奥秘就在这里!一百只冠军,就有
一百种眼砂!看它的底砂和面砂,底砂要清澈,面砂要有立体感,你看,这只是白
底红面,叫‘桃花眼’,如果是黄底红面,就是‘鸡黄眼’,我喜欢‘鸡黄眼’,
适合在阴天飞,看这只‘雨点黄眼’,这是我最好的远程鸽!”
在养鸽人一再邀请下,穆先生戴上眼底镜,凑近了去凝视鸽子的眼睛,这一看,
慌乱了——那虹膜里的流砂,丝绒般的、泼彩般的、飘浮物般的,想象不到的华丽
与流转!他几乎不敢多看,却又像被勾住魂魄似的,想要纵身跃进!更为异数的是
眼部最中间的瞳仁,在红黄彩云的围绕之下,无限深远地黑着,通灵而狡黠,好似
把他的前生与去程都看透了一般。穆先生打了个寒战。
“嗳,知道为什么请你来?是这样,想请你帮我挑五羽去玉门的鸽子!”养鸽
人盛情地说,像是给穆先生一个礼物,可那语气里,或多或少又有些可怜巴巴。穆
先生想起他刚刚穿过的养鸽人的餐厅与客厅,拥挤却荒芜的生活场景再次复制粘贴
:桌上的水果、沙发上的晚报、角落里一只篮球、女主人散放在门厅的高跟鞋……
模板下的另一组丈夫、妻子与孩子……煞有其事的工作、终身减肥的女人、永远滚
烫的网络线……养鸽人的从来不谈生活,是明智的。
“我哪里懂?我完全是外行!除了懂得吃鸽子!”穆先生不知怎么地粗鲁起来,
但他想他最好粗鲁一点。
“你就随便凭感觉选好了!你是不知道,我已经挑了很久!看哪一只都好,看
哪一只也都不行。难搞死啦,关键的,我有点怕,多少年没飞过超远程了,谁知道
会不会跟上次一样……选了哪只鸽子,就等于……所以,让你来挑,我反倒安心些。
喏,这三笼,都是壮年鸽,也是跑远程的品种,你只需看这么多。”鸽主人把眼底
镜取下来,直盯着穆先生。
穆先生也看他。养鸽人的面孔完全陌生,微秃的头发梳理得颇斯文,眼神却带
着粗粝的急迫,与他面对面贴近地站着。穆先生不自在起来,好像踏入了一个似曾
相识的恍惚梦境,他与一个姓名不详、衣着随意的外地人,站在灰黑色的雨天,鸽
子笼边,艰涩地谈论彩虹、羽毛以及生死……
“那么,我就……”穆先生突然急着想要离开,他不愿贴近他人的软弱。于是
装着认真,一一看着养鸽人抓出的鸽子。“左手那只。”“刚才那只不错。”“倒
数第三只!”压根不知依据什么,他确定了五只。然而……那只在黑暗中闪光的叉
形纹灰鸽呢?一直没看到。
他问起,有些不好意思地描述:“有一只……尾巴上像打了一圈叉叉!错错错
……全是错!”
养鸽人坚决地摇摇头:“从来没有!不可能的呀。你看,这花纹,要么是雨点,
要么像水波,最多,也会像个勾!对对对!怎么可能是叉?错错错?你倒会开玩笑!”
“从来没、没有?”穆先生惊诧了,可他旋即谨慎地收回询问。“那是我看错
了。”他决定不再跟养鸽人提那只鸽子了。养鸽人不知道,这就对了。那正是他穆
某人的鸽子。
养鸽人并不在意,只一味地把那五只鸽子逐一拿出来反复看,轻声念叨是环上
的编号,给穆先生讲它们的血统与配种,外祖母或是叔叔与姐姐了不起的战绩……
鸽主人突然仰着脸往天上看了看,那里什么都没有,他变得腼腆了:“呃,如
果它们是百分之一,命大,能够从玉门回来。我……我会给它们取上新名字,到时
还是你来,你来命名!”
穆先生摇摇头,他并不需要养鸽人的倚重,内心反而冷酷起来,好像他实际上
已经看到了某种结局——由于鸽子的原因,或是他的原因——不会的,他不会有机
会再替它们命名。
“那你们养鸽子的,鸽子或是鸽子蛋,从来不会吃吧?”跟妻子的叮嘱无关,
穆先生只是决意要冒犯一下对方,结束这有些湿答答的对话。
“哦……有些培育失败的种或是老弱的,或是天落鸟什么的,肯定要处理掉。
就算要吃,不会吃自己的,鸽友之间交换,我给他,他给我。懂吗?这样好一些。
至于蛋么……”鸽主人说着什么,但声音混浊了,他的头伸到笼子里,大概是要捉
出他最中意的那只“雨点黄眼鸽”。
穆先生借机转个身,不声不响地离开了露台,径直回家了。他感到自己刚刚做
了件很扫兴的事:为什么要替他选出那五只鸽子?
离开之前,他从露台上往下看了一眼,可以看到自己家,很近,斜拉着的空间
有种亲切的变形感,似乎耸肩一跃就可跳过去了——这让他的双股激灵了一下,肌
肉的记忆闪电般复苏。
他记起大学时到外地实习,他跟人打赌,跳过一个约摸两米五宽的废弃人工渠,
渠底深幽、怪石交错,若跌下不堪想象……他鲁莽且侥幸地跳过,嬉笑之色如常,
喝彩声中赢得了两包骆驼烟。然而,此后好几年,每当他无意中叼起一根骆驼烟,
喉间便会涌上一股腥甜,欢愉而暴动。他觉得自己的命是分外得来的,当与众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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