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妻子果真到外面去买了两只乳鸽。“真不得了啊,比一只老母鸡都贵!”妻子
满意地抱怨着,带着对鸽肉的推崇。但此前,关于鸽子,他们有过一次颇为和气的
争执。
看着穆先生两手空空地从养鸽人家回来,妻子眯起眼睛:“他那么死命地请你
上去,真滑稽呢,有这么小气的……”好比开饭店的不请人两顿酒,做出版的不送
人几本书,简直太说不过去了。妻子这么说也是不无道理的。
“不是说过,人家是参加比赛……”穆先生仍然沉浸在那飞身一跃的回忆中,
不想费口舌。
“到现在,我有件白色毛衣上,还有一块黄斑洗不掉!你猜那是什么?鸽子屎!
可我都没有向物业报告过他!真要较起真来,啊,传染病、防疫什么的,他一只鸽
子都保不住!”
“你,不会……吧?”小区业主委员会的权力还是大的,穆先生不踏实了,想
起养鸽人那咄咄逼人的狂热来,他为什么这样一心扑到鸽子上,丢开了又重新捡起,
他走过什么样的哀乐路……就算不管他,还有那些雪白的、灰色的鸽子们!可不能
啊。
“那也不至于。”妻子看出他的意思,马上做出并不往心里去的样子,“……
马上我就去自个儿买两只去!”
穆先生口中泛出酸水,也许是要吐,也许并不是。他知道自己,他并不会猛烈
地拒绝鸽子汤。他一点儿也不想表现得怪里怪气,为某种难以说清的事情跟妻子作
对。归根结底,他早就是个好脾气的人,不是吗?
鸽子汤微微发黄,几段葱白悠然青碧,数粒枸杞锦上添花,汤味鲜香,肉质甘
美,真是人间至味。穆先生喝得尤其的香,又添了两半碗,直吃得微微发汗。妻子
说这样的效果最好。
他甚至还就着上次的话题开了个生硬的玩笑:“恐怕这就是我变的,我觉得我
在吃自己的肉,喝自己的汤……”妻子没笑。
但他几次都感觉到窗户外那叉形花纹的灰色鸽子又浮在半空中盯着他看了,穆
先生不去看,他自知此刻十分猥琐——这肉身的沉重!
晚上,两个人对坐着热水泡脚的时候,他跟妻子聊起了白天的消息,一个老同
学的死讯。“真没想到,他还是系里两百米短跑纪录的保持者!还记得前年同学聚
会,他说他有‘三个一百’的理想:替妻子挣一百万,给儿子买一百平,让自己活
一百岁。唉!”
这种事情就像吸铁石,最容易引来一串同类的碎屑。妻子感叹着历数:某同事
心脏病突发,远房表哥中风,朋友的前妻白血病,儿子的老师胃癌……最终,妻子
一边往桶里续热水一边重申:“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整天忙活着捶捶打打、烧些
吃吃喝喝吗?我可是暗暗下了大决心的,要替我们俩的身体站好岗、把好关,这就
是我最大的事业,其他别无所求。你这下懂得我了吧。”
穆先生感动了,随即又觉得这感动肤浅至极,跟他前两天对养生的蔑视同样肤
浅。
但他决心乖乖地、虔诚地吃鸽子——他只配如此:妻子烧了便吃,并且连吃三
碗,吃到微汗为止。他得让自己彻底地平静下去,温补,温吞,温和。没有血性的
人显然更宜养生。
至于那些鸽子,由着它飞去好了。它们生来就是要在飞翔中死去的,而他,既
是走到了这样的庄重这样的肥白,注定就要在床上衣冠整齐地吐出最后一口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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