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每天的黄昏,穆先生照旧张望屋顶的鸽子,但似乎不那么热心了。
而养鸽人仍在楼上冲他絮叨。他最近情绪亢奋,玉门的赛事越近,越是明显。
他大谈鸽子的吃食:譬如番红花与枸杞,提气明目;譬如酵母粉,增加消化能
力,再譬如硅酸盐和保健砂,可以清理肠道,而饮水里,则要加大蒜汁,或者加蜂
蜜,各有各的功用;而对那五只选手鸽,他正准备开“小灶”,补进口蛋白粉……
穆先生耐着性子听,慢慢发现,那养鸽人念念叨叨、自以为是的口气,跟妻子的养
生经何其相似,这不是让鸽子也跟人一样、变成了一具吃吃喝喝的肉皮囊!穆先生
浑身不舒服起来,该死的,真是可惜,白白跟鸽子耳鬓厮磨了这么些年!他养的只
是它们的肉体!
但养鸽人辛苦的沙哑嗓音仍在诉说。五十公里、一百公里的定向驯飞。夜间驯
飞,还有打野食——让鸽子们先饿上几顿,然后带出去,把花生、豌豆、赤豆、小
麦、高粱米、瓜子仁什么的埋到土里、扔到沙里、撒在草根里,逼着它们自己去刨、
去找……“否则飞超远程就是送死!我……要让它们好好的回来,好去好回。”养
鸽人的声音在晚风中摇晃,像他的面容那样模糊起来。穆先生心又软了,莫名其妙
地想到了妻子,养鸽人、妻子,他们都是真实、无辜的,他有什么权利去责难!
“哦……你这么真心诚意地弄,它们心里肯定明白的……”他隔靴搔痒地安慰。
一边往窗外看,鸽子们此起彼伏地盘旋着,断断续续连成稍纵即逝的线条,像在写
一本潦草的天书,带着嘲弄般的预言,惜乎永远没有人能懂。
“快来趁热喝吧。”妻子在屋里招呼。穆先生仔细地把阳台上的窗户一一关上,
尽管鸽子汤味道清雅,不会像炒洋葱或是煨红枣。但穆先生还是关了窗,外面那么
多鸽子们正在飞呢。
这些日子,真喝了不少鸽子汤了。养鸽人在焦灼,鸽子们被驯飞,穆先生的气
色在变好,妻子的事业越来越壮丽——除了继续有条不紊地从事各种锻炼、定期熬
制固元膏外,她还在饮食的多样性上颇下功夫,她最近接触了一个“杂食说”,即
入口的食物越杂越好,要有广谱性、交叉性与覆盖性,叶类、茎类、谷类、坚果、
豆制品、水果、奶蛋、红肉白肉、海产品等等,每人每日的食品种类最好是二十五
种以上,从早饭开始,她设计一天的菜单,到晚上,则翻着眼睛默声统计,看是否
达到基准数目。
穆先生欢迎“杂食说”——妻子忘了抱怨养鸽人了。
但有一件隐隐作痛的事:那只叉形花纹的灰鸽子,它不再来看穆先生了。穆先
生想念它,却也不愿当真地见到它。
他低下头专心喝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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