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楼上的那家,你知道的吧。”穆先生仔细盯着妻子,“果然被投诉了,就要
把鸽子都处理了,凭我跟他的交情,说不定会给我们一些呢……到时我们可以一起
杀了,然后冷冻,需要的时候就吃上一两只,那多方便,足可以吃上几个月呢。”
“那敢情好,咱可要给他钱!要说,信鸽可比肉鸽强多了,天天被驯着飞呢,
吃的也不是饲料!”妻子从科学角度回应,但她似乎不太感兴趣,她正皱着眉,忧
心忡忡、举棋不定的样子,“唉,这个油啊,是个大问题!我跟同事今天在网上研
究了半天,完全糊涂了,都说橄榄油好,可是它的亚麻酸只含百分之一,反而是老
式的菜籽油最高,百分之十一!花生油呢,不饱和脂肪量仅次于橄榄油,可它不舍
胚芽,那玩意儿对心脏好!葵花子油也不赖,强就强在亚油酸最高,跟死贵的红花
油差不多……这些科学家真是的,说这么多干吗,这叫我买哪一种好呢?”
穆先生不再盯着妻子了,明白他不可能再问到什么。同谋的负罪感像瘪掉的气
球。或者,他并没有资格去刺探妻子。
事实上,就在今天早上,养鸽人伸长脖子告诉他:“一大早就集鸽了,它们被
送到玉门去了。”
露台上的鸽子笼透明起来,像天空那样空荡着。穆先生一阵恐慌,他的生活,
复将沉入死疙瘩一般、连微澜都没有的平静吧,阳台之外,继续重复雷同的画面。
穆先生羞耻得热泪盈眶。他同情自己,甚而也同情起妻子,他们亲为夫妻,日
同食夜共眠,实则却是各自惨淡经营。他同样并不真的理解她,也从未真正关心过
她,她或许比他更为不幸——花生油、橄榄油、大豆油、葵花子油……这就是她真
正的兴趣吗?想一想,真太凄凉了。
“楼下的,我收到短信!司放员今天六点零八分开笼放鸽了。想想看!你想想
看啊,它们开始了!”养鸽人举着手机冲穆先生挥舞。
“今天是第三天了。”养鸽人忠诚地报告,“三十七只小东西正使劲飞着呢!
看天气报告了吗,昨天西部地区大雨……”他的脸依然被鸽笼遮住。穆先生发现自
己完全想不起他的长相了。
“四天半!”嗓音在空中弹跳,“冠军鸽已经产生了。南通的!我知道的,那
家伙肯定是西域公主那一路的配种!唉呀,六千多羽的冠军鸽啊,太美了。看着吧,
下面就开始陆陆续续回来了,说不定会有三四百只!他们告诉我,现在返巢率提高
很多了,就算超远程,百分之五、百分之七也不稀奇的。”
“第十一天,不急,早着呢,一般都要十四五天。慢的两个月也能回来,咱一
共有三十七只呢,总归会回来的!没忘吧,你可要替它们想好名字!”他的口气竟
充满了盲目的骄傲,乐观像是借来的外套,难看地罩住了他,很不合身。
啊,取名字。不可能的。穆先生可以肯定:这不是鸽子的问题。
穆先生有时都不到阳台上去。但养鸽人知道他肯定能听见,声音像翅膀那样拍
打过来:“我有个鸽友的鸽子也回来了,那孙子还在外面打麻将呢,半夜回家一看,
操,都回来了!个龟孙子的,打什么麻将!我就不打。我天天机灵着,哪怕夜里,
有一点动静我就出来看!”养鸽人的身影在露台上飘忽着,他很轻盈。
第十五天、第十八天……
穆先生差不多已经不能够再往阳台去了。夜晚,当妻子揉完腹部略带疲倦地睡
去,他便起身,坐到客厅,在黑暗中坐着。鸽子们激情的飞行在继续,漂亮的死亡
也在继续。他多么向往那种飞与那种死啊。他恨自己这样白胖而暖和地坐着。
他瞪视黑洞洞的阳台,一种虚构却强烈的思念之情再次袭来:那只叉形花纹的
灰色鸽子呢,真的完全抛弃他了吗?他渴求它的眼睛,白底红砂,华丽婉转地流动,
像最精微的舞台,谴责的同时也在诉说惺惺相惜的深情。
他想得根本无法入睡。
……他想起这辈子里的另一些通宵不眠夜:十二岁,眼睁睁看着早天的姑姑咽
气,头一次接触到人的死亡,惊愕与恐惧,眼睛不敢闭上。毕业吃散伙饭,他与上
铺的兄弟凶狠地相互灌酒,醉得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爬。儿子断奶,他抱着摇了一
夜,内心怜悯普天下的婴孩,多少幕生而为人的悲剧正在上演!前年除夕,看完花
团锦簇的联欢晚会,清醒地躺着,听陆陆续续的鞭炮声,骤然泪下。
直到凌晨,他依然枯坐,两只手对捏着,捏出了红印子。他感到他正置身于茫
茫夜行船,苦渡着这具多余肉身,送其至沉沦的彼岸。“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
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这是水中浮现的古句,拍打着船舷发出宁静的节奏。
晨起的妻子出来了,喝了二百毫升(她有一个专用的带容积刻度的杯子)加了
蜂蜜的温水,然后握着梳子站到阳台上。“又失眠了?你呀,就不听我的,只要坚
持热水泡脚,坚持撞墙,睡前一碗小米粥,怎么可能睡不着呢。”
穆先生最后一次挣扎着,试图跟妻子说出点什么:“……我是心睡不着,所以
肉才睡不着啊……”
妻子把梳子换个手,把左脑勺换成右脑勺梳:“没关系,我知道三九网上有个
著名中医,据说蛮灵光的,可以在线提问,我哪天替你讨一服养神安心的方子!不
过我说你呀,到底怎么回事,总跟身体过不去似的,它是石头还是墙,怎么就妨碍
你了!健健康康、安安生生的过日子还有错啊?真搞不懂你!”妻子瞪着他,那对
眼睛似是清明,似是疏离与空洞。她肩膀上披了块毛巾,上面落了许多的头发。
妻子说得有道理。他是太不懂事了,该拿这颗紧绷着飞速离去的心怎么办?留
不住了呀。
“我……的确……”穆先生抱歉地笑一笑。“看你,还要再多吃点芝麻,瞧这
头发掉的……”
妻子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他怎么会注意起她的头发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