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不知道是哪一个夜晚了,这个夜晚有微风,有点月色,并且不冷不热,非常宜
人。穆先生的幸福降临了——因为他清晰地听到了一小串咕咕声,没错!那温柔而
撩得人心痒的咕咕,如同人类无邪时期的牙牙学语。
他迅速地计算时间,还没到两个月,这么说是真的!有只鸽子从玉门回来了的!
它进入了百分之一、百分之五或是百分之七!甚至,呃,穆先生的头脑因为兴奋而
打起结,会不会,正是那只叉形花纹鸽呢!尾部打了一圈叉叉、宣布一切全是错误
的鸽子?
穆先生从沙发上站起,屁股下一个松软的大凹坑,他注视了片刻,略感留恋,
然后走上了阳台,打开窗户探出头。月朗星稀,四野寂然,对面公寓光秃秃的,如
同丑陋的剪影,看不到任何伶俐的身姿。
穆先生往上看,夜色里,被遗弃的鸽子笼凄凉如坟冢。可是,那只远道归来的
鸽子将要进去了!穆先生激动而谨慎,他咬着嘴唇,抖着半边的腿——有一个蛮不
讲理的念头:他不愿与养鸽人分享这只叉形花纹鸽子的回归!这鸽子,跟养鸽人无
关,只有他才看到过、才知道它的存在,它正是为了他才飞回来的!一定的!
他再次抬头往白亮而空荡的天上寻找,一边侧耳倾听,非常低的咕咕声亲切而
令人心碎地传来,像是最贴心贴肺的呼唤。怎么办呢?他想钻到鸽子笼里去迎接它,
与它重聚!甚至,他想变成另一只鸽子,亲口蘸着唾液替它梳洗羽毛!他要对它锥
心泣血地诉说对肉体的蔑视、对理想的追悼、对悬崖峭壁般精神生活的渴求!对,
他会说的,不着一词地咕咕、咕咕地通通说出来。
哈,穆先生短促而得意地笑了一下,某种血性复活了一般,还记得那桩打赌跨
渠的往事吗,有啥了不起的,他还没有老到那个程度吧,何不再来一次?
夜色中,穆先生也斜着眼睛,含糊地目测阳台与那个露台的距离,差不多嘛!
他愉快地、却也是非常不熟练地伸出了他僵直的腿,像三十年前那样无所谓地一跃,
鲁莽而嬉笑着、自视甚高,为了平衡与优美,他还张开了双臂,上下扇动——如果
此时对面公寓里恰好也有个人失眠,而失眠者正呆滞地盯着窗户等待天明,他会意
外地看到一小段清晰亦颇为神奇的画面:有个身穿睡衣、微胖的中年男人,如跨越
某道鸿沟般跃出人世的阳台,继而往侧上方飞去,他肥大宽阔的肉身,在风中缓慢
而沉重地飘动、上升,直至化为一只怪模怪样的灰色大鸟,其情状,超逸尘世,美
不胜收。
黎明的第一道处女般的光线,差不多正是在这个时候,朦胧而甜美地照了上来。
穆先生的妻子在睡梦中翻身,无法听到巨翼划过的气流——顶楼的养鸽人却在
警醒的等待中惊醒了,他胡乱披件衣服仓促地冲了出来,清凉的空气沁人心脾,让
他打了个喷嚏,随即,他的嘴僵在半空:微微发红的晨光中,一只尾部带有叉形黑
色花纹的巨大的鸽子正忽近忽远地盘旋着,徘徊复徘徊,像要在最后的道别之前,
唤醒这仍在沉睡的红尘,并致以苍凉的祷祝。
养鸽人圆睁双目,继而莫名其妙地淌下热泪,沙哑地喃喃自语:“老天爷啊!
看它的尾巴,果然是‘叉’!全是错错错!楼下的,你说得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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