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下午,李禹正在凯宾斯基酒店咖啡厅接待客人,裤兜里的手机振动了。他看了
一眼——陌生号码,便没有接听。过了一会儿,电话又振动了,还是这个号码。李
禹接起了电话。
“你好,我是刘虹啊。”
听声音,李禹还分辨不出对方是男是女。他支吾了一声,大脑在迅速检索这个
陌生的声音。
也许是感到了李禹的迟疑,刘虹主动提示道:“我就是电梯里的那个、那个勇
敢奖的获得者啊。”
李禹这才想起了电梯里那个“小胡子”,他说:“你等一下,我回头打给你。”
当他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办公室外面依然候着几个人。文
件签字、财务报销、工作汇报……当他把这些事处理完后,他的手机发出了“嘟嘟
嘟”的短信提示音。一个短信:李老师,我等着你回电话呢,刘虹。
这么多年了,满耳朵都是李总李总的,兀然冒出一个“李老师”来,挺有意思
的。这时候,“李老师”想起了下午的那个电话。他给刘虹回了电话。她大约是在
公交车上,里面不时地传来广播的嘈杂声。断断续续的,李禹听懂了她的意思。刘
虹说她开了一个广告公司,税务报表有麻烦了。税务局说她的出资有问题,不仅要
罚款,而且还面临吊销执照的危险。
这不是一件难事。李禹跟几任税务局领导都有交情,现任局长就欠着他的一个
人情。但是,这种鸡毛蒜皮的事儿找到他头上,不仅便宜了他,自己还有一点掉价。
文件柜里有十几本名片夹子,根据级别、行业和亲疏大致分门别类了。李禹抽
出夹子,在里面翻找着。这一翻,无数熟悉的领导、同事和朋友列队经过着,有点
检阅的意思了。高就的、发达的、调动的、离休的、赋闲的、辞职的、去世的……
在这样大浪淘沙的时代,自然免不了一些呛水、沉溺的倒霉蛋儿了。他数了数,仅
是第一本名片夹里,就有十三个犯事的,其中六个人还“进去”了,判了刑。其中
一人,竟然是因为两个情人之间的争风吃醋,把他给抖搂出来了!
他把去世的和“进去”的名片抽出来,撕得粉碎,扔进纸篓子,又根据级别高
低,简单地调整了一下名片的位置。这时候,他也找到了他需要的名片——一个区
税务局的小副局长。
接下来的一周,李禹先是去上海参加了一个区域经济论坛,接着折回哈尔滨,
出席了一个合资药厂的奠基仪式,回来的时候,在沈阳逗留了半天,宴请了一位刚
刚卸任的老领导——不能人走茶凉嘛,回到渤海的家里,已经是半夜十一点多了。
第二天一上班,李禹就在公司大堂里看到了刘虹。在许多衣着光鲜的职场男女
中间,她矮矮胖胖的身材和那身皱皱巴巴的运动装,有点“鸡立鹤群”了。
“我是来道谢的。”刘虹喜滋滋地说,跟李禹很熟悉的样子,“我知道你忙,
就没给你打电话。”
李禹“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她的谢意。
“税务局的事情解决了。你让我找的那个副局长帮了大忙啦,注册资金的事情
解决了。他还给我介绍了不少优惠政策,像我这样的大学毕业生自主创业的,可以
享受税费减免呢。”刘虹背着一个背肩包。她摇动肩头,放下包,从里面翻出一张
自己的名片,双手递给李禹。
李禹接过来,一正一反地瞧了一眼,说:“哦,业务范围广泛啊。”
公司门口一个新保安不住地朝这边张望,神色警惕。前一段时间,因为下属地
产公司的拆迁补偿问题,不少居民闹到了公司。李禹知道,这个新保安可能把她当
成拆迁户了。
“这回满意啦。”李禹说。他也没准备跟她说很长时间,在说话的时候,他的
脚步还往前挪了几步。
“局长对我可热情啦,还给我出了好多主意。”刘虹环顾左右,悄悄地说,
“我……给他送了一条烟,他无论如何也不收。他说他是你的老部下……我觉得应
该给打个招呼。”
“还会行贿啊?”李禹打趣地说。
“我现在刚创业,还不能报答你,可是……我会记住这个的。”刘虹小心地说。
李禹瞥了她一眼。他们身高的差别,注定了李禹这一瞥必将是居高临下的。也
就是这居高临下的一瞥,他看到了完整的刘虹。
大堂朝南,高阔明亮。李禹身材略微发福,身高一米八,光洁的背头上面,能
看出一绺绺细密整齐的梳痕,胡须刮净,西装挺括,给人一种魁梧和隆重的感觉。
站在他旁边,刘虹越发相形见绌了。
对一个女孩子来说,身材矮胖、面孔扁平已经很遗憾了,更遗憾的是,细节上
的欠缺也比比皆是。如果说一双单眼皮的小眼睛还勉强算是特色的话,那么,灰黄
的牙齿和那抹小胡子,就太像是在丑化自己了。
旁边不时有人经过,或点头致意,或轻声打着招呼。刘虹看出了李禹即将到来
的忙碌,知趣地说:“你先忙吧,我就不打扰你啦。我会努力工作的,不辜负你的
期望。”
李禹暗笑了一下。我期望什么了?他在心里说。
“Bye -bye.”刘虹一挥手,转身走了。她信心满怀的样子,好像财富就是在
外面揽活的出租车,一招手就能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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