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知始于何时,本地的茶馆基本成了棋牌活动室了。上茶馆几乎成了打扑克、
搓麻将的同义词了。每天中午过后,茶馆的包间便不时地传出自动麻将机哗啦哗啦
洗牌的声音。如果有人和了一副大牌,便会骤然爆出一阵开心的笑声。至于那些比
较安静的包间,大多是一些闷着头甩扑克的人了。
这些年,本地流行一种叫做“滚子”的扑克玩法。其实,“滚子”就是传统
“打娘娘”的升级,因为三副牌的缘故,所以玩起来就更热闹一点、凶猛一点。现
在,“滚子”已经是渤海地区相当流行的娱乐活动了。
李禹有一个小圈子——余书记、段总、赵主任……几个人年龄相仿,都是这个
城市有头有脸的人物,并且都喜欢“滚子”。他们隔上一两周就聚会一次。聚会是
有着模糊程式的:先打牌,后聚餐,轮流坐庄。
聚会总有几个据点儿。最近常去的点儿是静荷茶馆。老板娘知道他们的来头,
每一次他们光顾,都是亲自出面张罗。但是今天,他们来到茶馆后,老板娘不在,
领班也是新来的。
他们玩牌,总是有人在旁边伺候局儿。以前,这都是老板娘的活儿。赵主任摸
出手机说,我叫个人过来吧。李禹知道他会找谁。赵主任新近“发展”了一个情人,
妆画得跟演员似的,一身的香水味能顶人一个跟头,好像还做点建材生意,跟每一
个人一见面,都琢磨着怎么推销她的高级仿瓷涂料。于是李禹赶紧说,今天是我做
东,我找个伺候局儿吧。说着,他走出包间,在服务台找到他们留存的茶叶,又点
了几样小吃,然后走出门口,打了一个电话。
不长时间,刘虹就站在包间的门口了。她穿了一套式样陈旧的小翻领米色职业
装,头发梳理得熨熨帖帖,目光有点紧张,看起来就像一个年轻的政工干部。
“请进!”李禹大声地招呼道。他注意到,她没有穿那套皱皱巴巴的运动服。
刚才,他特地叮嘱她了——衣着讲究点。
“这位是刘虹。”他向几位朋友介绍道,“这是我的一个小侄女,你们叫她小
虹吧。”
几位显然没想到来了这么年轻的一个女孩,既沾亲带故,又其貌不扬。李禹从
他们的眉宇间,读得出来他们的困惑与猜忌,但他也不做解释。
“刘虹啊,这几位都是你的伯伯。”李禹逐个介绍着在座的几位。他介绍一个
人,刘虹便礼貌地叫一声伯伯。介绍罢了,李禹说:“今天,我和你伯伯们放松放
松,请你做我们的服务员了,好吗?”
他们四个人都是“茶鬼”。四个人,三样茶。余书记只喝龙井,李禹习惯铁观
音,另两位迷上了普洱。刘虹端茶续水、递烟点火,说不上热情周到,却也中规中
矩。
趁刘虹出去接电话的一个当口,余书记说:“老李啊,从哪儿冒出这么一个侄
女啊?”
“行啊老李,嫩的啊!”赵主任也感叹道。
“人非圣贤嘛……怎么,就兴你东一耙子西一扫帚,就不许我们老李解解馋啊?”
段总马上反驳道。
这是李禹预料之中的反应。他把手里的牌合在一起,身子一靠,朝门外指了指,
压低声音道:“弟兄们,就别埋汰我啦,我即便想找一个情人,也不会看上这个样
子的吧!”
谁都明白,他指的是刘虹的相貌。
“我承认,这不是我亲侄女。她是一位老领导的亲属,大学刚毕业,委托我照
顾一下。对于我,这是必须帮的一个忙儿。今天这个场合,我让她过来,也是认识
你们一下。以后啊,我这个小侄女少不了要麻烦几位啊。”李禹说得和风细雨,但
语气却是少有的恳切。这是他刚才打牌时琢磨好的托词。既得把自己摆进去,又要
给他们留下想象的空间。
人们不能不相信他。是啊,以老李的眼光和条件,怎么会找这样的女人呢?段
总马上说:“就是,一进门,我还纳闷呢,这个小伙子怎么穿着女人的衣服呢?”
有了茶馆的铺垫,几天后,李禹就开始给刘虹的“几位伯伯”打电话、吹风了。
他先是给段总去了电话。他知道段总有一座写字间开盘在即。接着,他又给赵主任
吹了吹风。最近的报纸上,几乎每天都有他们的广告——半版半版的。
李禹并没给余书记去电话。跟前面两位相比,余书记握有更广泛的人脉和资源。
这是一张大牌,大牌是不能轻易动用的。
李禹也不是没有疑虑。他几乎是一边困惑一边做着这件事情的。这种感觉非常
奇特——想帮助一个人,而且毫无私心。在他的人生经历里,还没有发生这种蹊跷
的事情。他了解自己,自己不是一个没有私心的人,但是,在对待刘虹的问题上,
李禹把自己满腹的瓶瓶罐罐扒拉了一遍,他确信,自己一点私心也没有。
他是个成熟的男人。他知道自己喜欢上女人的感觉。所以他很清楚,自己对眼
前这个矮矮墩墩的“小胡子”——你说女人怎么会长胡子呢——是一辈子也不会有
什么感觉的。跟这么一个没有感觉的女性来往,而且为她“打工”,这在他的人生
经历里空前绝后了,高耸入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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