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香格里拉大酒店的楼下,是一排进口名牌商店。这是渤海最高档的消费场所了。
阔大的橱窗里张贴着大幅广告,画面里都是细瘦的外国人,而且大多都像刚睡醒一
样,一副爱搭不理的冷酷模样。
商场的大理石拼花地面像镜面一样洁净,辉映着棚顶的灯光。偌大的商场,营
业员比顾客还多,笑容可掬、目光锐利地掂量着买主的实力。Louis Vuitton 、Cartier、
Gucci 、Prada 、Burberry……所有的名牌都是外文的,偶尔几个汉字,都是羞答
答地写得很小。橱窗里一条漂亮的纱巾吸引了刘虹,她驻足一看,价格牌上竟然写
着八千五百元。
是的,价格吓着她了,但吓不跑她。她要找的就是这种高档名牌商品。自从第
一笔资金进账,她就惦记着怎么答谢李禹了。到了第二块路牌成交,这已经是迫在
眉睫的任务了。今天,腰包里揣着厚厚的一叠人民币。她有备而来。
答谢李禹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从他们在咖啡厅见面开始,刘虹就抢着结账
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自己都该这么做啊。这点觉悟和眼神,刘虹还是有的。但
是,至今为止,无论是喝茶、喝咖啡,她竟然一分钱也没花出去。
咖啡店是他们见面最多的地方,李禹跟领班有交代,所以刘虹结不了账。除此
之外,他们在咖啡店旁边的一个茶餐厅用过一次便餐(这是他们唯一的一次吃饭机
会)。当她坚持付账而且李禹也有所松动的时候,这一百多块钱的账竟然也没结成
——机会让李禹的一个朋友占先了。
西服、手表、腰带、皮包、袖扣……为李禹选东西是件多么艰巨的任务啊,既
要合身合体,又要符合身份和气质。刘虹转悠了半天,几乎就要泄气了。蓦然,一
家店面里悬挂的一幅照片吸引了她。两位经常抛头露面的外国首脑正在签署文件,
桌面上摆放着的文具,正是这个品牌的商品。
品牌的名字是wontblanc.刘虹在这家店里买了一个钱夹、一支笔。钱夹是小羊
皮,笔是巅峰系列镀金签字笔——售货员说这就是照片里的那种。两件东西,贵重
而又含蓄,寓意也非常美好。钱包嘛,意味着财源滚滚;金笔,既象征着权威,又
表示着文雅。这两样,她觉得李禹都配得上。直到她把这两件礼物递到李禹手里的
那一刻,她都相信自己的眼光。
咖啡店的座位是半隔断的,一般身材的人坐在里面,外人是看不到的,但李禹
个头高,高出隔断半个脑袋。他坐在那里,正好目视全局了。即便是跟刘虹讲话,
他的目光也时不时地巡视一下。
他们见面的时间都不长,但是内容却非常紧凑。每一次见面都是有程序的,先
是刘虹汇报,就上一次李禹安排的工作——打什么电话啦、见什么人啦、对方的回
馈啦——进行一番详细的汇报,接下来,就是李禹的现场办公时间了。
李禹的现场办公,就是打电话。打电话的时候,他总是站起来,踱到一处僻静
的地方。刘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却看得见他的表情。他打电话时候的表情是比较
丰富的,或豪爽奔放,或婉转谦和,但是,回到座位上,面对刘虹了,就完全是另
一张面孔了。
刘虹记得,刚认识他的时候,李禹还经常开个玩笑、说个笑话什么的。但是,
自从规定了“三大原则”之后,他便突然严肃起来了,说话不多,而且语气严厉,
口气统统是毋庸置疑、不容商量的。你做得好,他也不表扬你;你做得不对,他一
定会敲打敲打你。那个模样,与其说是领导对员工,还不如说是军官对士兵呢。
开始,刘虹非常不习惯。哼——颐指气使,喊——装腔作势,不敢在他面前反
抗,她就在背地里嘀咕和嘟囔。只是,纵有千般的怨言,刘虹这颗“棋子”始终都
在言听计从地行棋。她当然清楚,自己身后的这双巨手是怎样有力地扶助和提携着
自己。这份知遇,这份恩情,刘虹心知肚明。这也是她为什么急于“表示”一下的
原因了。
趁着他打电话,刘虹把她准备的礼品拿出来,摆在桌面上。李禹回来后,发现
自己面前摆着一盒包装精美的礼品。
他瞥了她一眼,伸出一只手,左一下右一下地扯开包装纸,打开金笔的包装盒,
看了一眼。接着,他又撕开钱包的包装纸,也看了一眼。包装纸被他扯开了,松松
垮垮地支棱在桌子上。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刘虹:“不少钱吧?”
“不多。”这一瞬间,刘虹迅速地后悔了——钱花得太少了。
李禹猛然愤怒道:“扯淡,庸俗!”言罢,手一挥,一把将礼物扫落在地。
李禹发火的一瞬间,刘虹上身一倾——抬腿就想走了。但是这个念头冒了几次,
身子既前倾后仰了,也左右摇晃了,但整个人依然钉在那里。
“我抽你一支烟可以吗?”她指着桌子上的烟盒,气呼呼地问。
李禹冷冷地说:“不可以。”
从半隔断的包间猛地扔出了东西,谁都知道里面发生了矛盾与争执。咖啡店的
经理在场,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示意一个服务员把东西拾掇起来,送了回去。
“服务员!”刘虹对服务员说,“请拿一包香烟。”
“请问,你要什么香烟?”服务员递过酒水牌。
刘虹在翻看酒水牌,李禹对服务员说:“你去忙吧,有事我叫你。”
这回,刘虹呼地站了起来,抬腿便要走。李禹一凛,字字句句地说:“你要想
一想,你走的后果。”
刘虹站在座位上,跺了跺脚,使劲儿地坐了下去,头一扭,眼泪在眼眶里抖动
着。
李禹在不紧不慢地抽着烟,中间还接了一个电话。放下电话,他口气缓和了一
点,说:“怎么,老虎屁股摸不得啊。”
“一个人的一生,就跟做生意一样,总共要规划这样几件大事。”他张开左手,
用右手依次掰着指头,“学业、事业、家庭、子女和晚年。这几件大事,任何一件
事没有规划好,生活就会出现欠缺。规划好了,晚年生活自然幸福美满。你现在才
刚刚开始呢——万里长征第一步,怎么就养成这种习惯呢?”
“你现在住在哪里?”李禹突然问道。当知道刘虹住在出租屋以后,他沉思片
刻,问道:“你有在这个城市长期居住的打算吗?”
刘虹一怔,不知该怎么回答。
“你要想长期居住,最好是现在就买房子。与其把租金交给房东,不如交给自
己。反正早晚都得有房子,就买一个吧。一个是自己住,再一个,权当是投资了。
女孩子积累点自己的资产,将来成家了,也硬气点。”
听了这句话,刘虹眼眶一松,泪水突地一下出来了。
李禹捏起桌上的一张餐巾纸,放到她的面前,然后指着礼品说:“既然买了,
就让它物尽其用吧。这个笔是不是贵一点?送给段总吧。这个钱夹,送给胡总了。
你要是不乐意见他的话,早晨去,他一般都不在,留给办公室,写个条,感谢一下。
但是现在别送——不年不节的,等元旦或是春节吧。以后,送礼,送什么礼,一定
要请示我,明白啦?”
刘虹点点头。
她有一个习惯,每次见面之后,都要拿出一段时间,回味和揣摩一遍李禹的话。
她得承认,这个习惯很好。每一次的咀嚼和消化都是一次理解和领会的过程。而随
着一点一滴的理解、领会,她对他的敬仰与崇拜都在日益加深。
但是今天,刘虹心里既没有敬仰,也没有崇拜。送礼没送成——多简单的事情
啊,沮丧得就像考试漏题了一样。其实,她有许多的话要陈述甚至反驳的。这怎么
是扯淡呢?这怎么是庸俗呢?这是正常的感激啊。谁能活在真空里呢?难道人与人
之间连正常的交流都没有了?再说了,这也是你的劳动所得啊!没有你的指挥,哪
有这些收入啊?是你的东西你不拿走,这不是给人增加负担吗……刘虹自言自语地
反驳着,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而越觉得有理呢,便越怀疑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她觉得自己把关系弄拧巴了。这些钱是谁的呢?在你的账上就是你的啦?这些
钱怎么来的,你还不清楚啊?你是跑了不少腿,但是,没有李禹的运筹帷幄,你跑
再多的腿,大概连块巴掌大小的路牌也拿不下来吧。所以说啊,这个钱,是你的,
更是他的。如果量化一下,至少一半的收益应该属于他啊。
你用人家的钱——又买钱夹又买笔的,当做礼物送给他,是不是滑稽甚至无理
啊!想到这里,刘虹蓦然察觉出自己的错位与荒诞了。
她终于有了一个结论:不是自己庸俗,而是庸俗得不靠谱、不到位、不彻底。
好在,自己还有亡羊补牢的机会。于是刘虹把公司的账本搬了出来,按照收入
和支出的分类,做了一个详细的流水账。收入一项,她分毫不差地把公司的实收账
款和应收账款一一誊写下来。支出一栏,她写得格外细致,大到每月的办公室租金,
小到每天的公共汽车票据,都一笔一笔地罗列出来了——毕竟这里有别人的权益嘛。
甚至,她都把路牌收入之前的公司亏损金额算了出来。她认为,这是应该自己独立
承担的部分。
她觉得自己做得很阳光了、很透明了。是的,不送礼了,也不送钱了,公司赚
的钱都摊开了,该怎么分配,你说了算!
又一次见面的时候,当她把流水账递给他的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李
禹扫了一眼——仅仅是扫了一眼,碰都没碰一下,一派非礼勿视、非礼勿动的神情。
“你看我们怎么分配?是四六,还是三七?我拿小头儿。”
她诚恳得都有点哀求了。
他漠然道:“我们不是生意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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