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从宽敞平坦的高速公路,拐到破败狭窄的乡间柏油路,再跌进崎岖坑洼的沙石
路面,耳边满是亲切的、落后的乡音。空气里飘荡着乡镇企业散发的污浊气息。颠
颠簸簸的一个小时,老家在望了。
下了长客,刘虹打了辆出租车,而且特意挑了辆三厢的捷达。已经大半年没回
家了,这一回,她满载而归了。给母亲买的毛衣、毛裤、羽绒服和皮棉鞋,母亲喜
欢吃的烧鸡、蛋糕和桃酥……说起来,并没有花多少钱,但大包小卷的样子,却接
近于衣锦还乡了。
当她拿出两大盒包装华丽的海参胶囊时(那还是胡总给的呢),母亲终于忍不
住了。她紧张兮兮地盯着她,哆哆嗦嗦地说:“都说外面找工作不容易,你怎么挣
那么多钱呢?咱家可是老实人哪,你可不能……”说着说着,母亲竟然抽泣起来了。
刘虹早就看出了母亲的疑虑,但想不到她竟然能怀疑到自己女儿身上。她知道,
本村有的女孩在外面挣着不干净的钱。对这些人,村里人见面笑脸相迎,背后都叫
她们是卖肉的。他们家盖的房子,背地里叫×楼——村里人骂人,狠着哪。
刘虹拿出自己的名片,递给母亲。
母亲捧起名片,觑觑着眼,由远而近,再由近而远,最后闻了闻,感叹道:
“真香啊。”第二天,从左邻右舍非同寻常的亲热里,刘虹知道,已经有很多人看
过自己的名片了。
刘虹心里牵挂着公司,在家里只呆了四天。这几天,她代表母亲打点了好几家
的人情。“烧七”啦、满月啦、定婚啦……农村讲人情,而现在的人情件件桩桩都
离不开钱。钱来钱去的,几天下来,刘虹有点厌倦了。她已经急着回渤海了。
临走那天,村长来了。说起来,村长跟刘虹的父亲还沾点亲,刚出五服呢。但
刘虹对村长却没有一点好印象。她上高中的时候,父亲病重,借了村里四百块钱。
年底了,村长上门要钱,母亲把炕沿扫干净,他看都不看一眼,大大咧咧地呵呼父
亲,说话怎么不算数呢?你还算什么男人哪?说这句话的时候,村长抬着胳臂,指
头点点戳戳,说完后,还朝地上吐了一口痰——“啪!”
春节过后,父亲去世了。父亲咽气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别忘了还村上的钱。
刘虹抓着父亲的手,直到父亲的手一点一点凉了、硬了、沉了。从那时开始,
她的心里就炸起一个声音:一定要成为有钱人!
转过半年,刘虹考上了大学。当时乡里规定,每出一个大学生,奖励五百块钱。
钱是村长送来的,是两张五十块的。村长说,那四百块钱,还村里的借款了,我不
算利息,够意思了吧?
这时候,刘虹的母亲正为学费发愁呢。
从此以后,每年寒暑假回家,刘虹看见村长便脖子一梗,而村长呢,也把头一
扭,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但是这一回,村长主动登门了。刘虹知道,年前村里选
举,村长被一个有钱人拱下台了。所以村长一进门,她就大声说:“哟,村长来啦!”
“不是啦,不是啦。”村长咧咧嘴。
村长从口袋里掏出两把樱桃,小心地搁在炕沿上:“你尝尝,咱们村的樱桃,
个头不大,但是味儿正,最好吃了,怎么就卖不上好价儿呢?你在城里搞买卖,看
看有没有什么门路。”
“这可是金贵东西啊。”母亲说,“只怕咱闺女也是刚毕业,没有门路啊。”
“城里到处都是卖樱桃的,个头比这个大多了。”刘虹不屑地说。
“咱们可是一点激素也不用啊。”村长说着,点起了一根烟。屋子里顿时呛起
一股刺鼻的烟味。刘虹咳嗽了一声,村长愣了一下,退后两步,还扇了扇眼前的烟。
桌子上堆着刘虹带回来的衣物和食品,花花绿绿,非常扎眼。这时候,公司来
了一个电话,是新来的一个设计人员打来的。刘虹也不避讳,高声地讲话,还大声
地训斥了几句。
“出去这么多年,乡音未改啊。”村长跟母亲小声交谈着,“村里这一茬儿小
年轻儿的,就数你家小虹了……到底是念书人。不像别人,腰里别着几个钱儿,得
瑟得没样儿了。”
“那我就让小虹给你打听打听。”母亲骄傲地说,然后吩咐道,“听到没有,
小虹,你在城里打听一下啊。”
刘虹觉得,母亲怎么一点没有记性呢。她忘了他对父亲凶巴巴的样子啦?村长
走后,她抱怨起母亲了。
“村长的确驴了点,但是不贪污,不搞破鞋。就凭这两点,就比现在的头头强。”
母亲说,“再说了,人家下来了,从前巴结他的人都不搭理他了,咱们就不好给他
脸子看了,你说是不是?”
刘虹摸过一个樱桃,仔细蹭了蹭,咬了一口,一股酸甜猛地冲进了口腔。她突
然想起了村长的夸赞,有点纳闷了——怎么一回家,就不说普通话了呢?
村长说得不错,这樱桃是好吃啊。看着不济,吃着酸甜。是不是给李禹准备一
点啊?她的这个念头一出现,便自动萎缩回去了。她知道,李禹是不会收的。
“妈啊,你跟我爸是哪年结婚的?”这是刘虹早想问的问题。
“哪年呢?”母亲把目光转向墙角的父亲遗像,“我跟你爸是腊月结的婚,转
过年儿,冬天生的你。”
“你结婚穿婚纱了吗?”
“还婚纱?”母亲说,“为了结婚,都拉饥荒了……穿件新罩衣就不错喽。”
“那……咱村早些年来没来过知青啊?”她装作漫不经心地样子,问道。
“没。”母亲干脆地说,“歇马山庄那边好像有个知青点吧,偷鸡摸狗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事儿。”刘虹看了看父亲的照片。一个巴掌大的像框,镶着父亲的黑白遗
像。这是父亲年轻时的照片,是他去世时能找到唯一的像样的照片。照片里的父亲
不到三十岁,兴修水库时获得了先进模范的称号,披着红绸缎,留下了这么一张清
晰的照片。刘虹每一次看到这张三十年前的照片,就觉得不舒服,好像父亲很早很
早就去世了一样。
刘虹看到,自己给母亲的那张名片,插在父亲遗像的相框上。名片已经变脏了,
边角卷曲了。于是她掏出一张新名片,放在了相框下面。
看着父亲,刘虹的鼻翼便不由地翕动起来。在她的记忆里,父亲总是跟一身辛
辣、浓烈的旱烟味联系在一起的。父亲的烟是自己卷的,头粗尾细,两口下去,就
是一截耷拉下来的烟蒂。哪像李禹,他抽的是烟卷,黄色的过滤嘴长长的,几乎占
了烟卷的一半。即便如此,他还是戴着金属的烟嘴。这样一来,烟卷在他的手里就
长了,纤巧了,雅致了,跟他高大厚实的身材形成了委婉的对比。似乎他不是在抽
烟,而是在欣赏和玩弄。烟的味道更特别,幽香幽香的,像花朵在空中无声开放。
遗像前面,左边摆放着一个塑料的红苹果,右边摆放着一个塑料的黄鸭梨。刘
虹找了个小碟,拢过樱桃,摆进碟里,端端正正地放在遗像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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