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人生所有的大事,在“老板”那里都喝茶谈天一般地打理了。买房子的事情,
李禹拜托的是余书记。余书记给开发商打了个电话,又写了一张条子。这时候渤海
的房价开始飞涨了,价格月月攀升。这种形势下,能买到自己满意的房子,已经不
容易了,更何况,刘虹的房价里包含了巨大的优惠。
刘虹相中是一套LOFT,面积不大,上下两层。楼上是开敞的卧室,楼下是挑空
的客厅。她拿到的是一套样板间,在一栋小高层的三楼,里面装修齐备,地砖、地
板、洁具、灯具、厨房设施等一应俱全。虽然略有瑕疵——客厅的地砖破了一块,
卧室的地板翘了两条,橱柜的合页坏了三个……但是,这些瑕疵跟房价相比就不算
什么了。刘虹估算了一下,连工带料,样板间的装修没有五六万是下不来的。这样
一算,人家给的折扣,可不是九五、八五这么简单了——余书记的面子、李禹的力
度啊。
简单置办了几件家具和电器,带着自己的衣物,刘虹住进了新房。搬家之后的
第一件事情,就是给李禹打电话。打了两遍,对方也不接——这是常有的事情。于
是她写了一篇长长的短信,斟酌了好多的感激话。最后发送的时候,她又改写了一
下,只留下简单的八个字:“报告领导,搬家完毕。”
过了一会儿,短信回复,一个字:“好。”
刘虹马上回了个短信:“我有一个请求,想请你到我家来温锅。”
李禹回复了:“最近很忙,后天出国。”
刘虹又发出短信:“那就回国后,到新家温锅,好吗?”
又过了一会儿,回信了:“再说。”
“请问领导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六。”
“温锅加接风,好吗?”刘虹立刻建议道。
过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他的回信:“再说吧。”
刘虹感觉,对方的口气已经松动了。
搬家的当晚,刘虹先是给母亲打了电话,告诉她今冬就来渤海住吧,家里太冷
了。接着,她又洗了几件衣服,然后把地板拖了一遍,边边角角都抠搜到了,直到
找不出什么家务活了,她就试着给高燕发了个短信。她们互相短信了一会儿,刘虹
说,我打给你吧。干是她躺在宽大松软的床上,跟高燕通话了。高燕讲上海的房价,
讲同事的勾心斗角,讲上海人的精明与小气。刘虹讲渤海的天气、同学的传闻和最
新一款设计软件的用法……她们讲了很长时间,似乎把该讲的话都讲完了。
放下电话,只有她自己知道,最想说的话,她一字没露、一句没讲。
她蜷曲在被窝里,恍恍惚惚地想着,他现在还在飞机上吗?他在睡觉吗?他睡
觉是什么样子呢?他打呼噜吗?他打呼噜的时候也那么严肃吗?就在她觉得自己就
要睡着了的时候,一个念头蓦然掠过脑际,她几乎被这个念头吓着了。
难道我爱上他啦?
如同一把轻巧的钥匙,吧嗒一下,这个念头把她从沉闷压抑的黑暗里释放出来
了。黑暗的外面是刺目的阳光,她感到一股晕眩与失重,身子一虚,似乎忽忽悠悠
地飘浮起来了。海阔天空了、豁然开朗了。她眼前回闪出他们来往的诸多画面,邂
逅电梯,茶馆见面,“三大原则”,四块路牌……兴奋里夹杂着困惑,感激里包含
着委屈。现在呢,在爱的照耀下,种种的困惑、委屈都有了丝丝入扣、贴心贴肺的
解释。
因为觉悟和觉悟后的欣慰,因为愧疚和愧疚后的自责,一腔泪水涌了上来,水
水灵灵地在眼窝里打着旋儿,蠕蠕地漫出眼眶……虽然是在哭,但这已经不是痛苦
的泪水了。甚至,她还有一种甜丝丝的感觉呢。她打开灯,楼上楼下地转了好几圈,
把坐便器和炉头擦拭了一遍。在抹镜子的时候,她慢慢地止住了手,端详着镜子里
的那个人。
也就是一宿未眠,整个人已经惨不忍睹了。因为流泪,眼袋更重了,像两只胖
胖的小手,捧着红肿的小眼睛,牙齿似乎更黑了,皮肤干燥,摸上去发出沙啦沙啦
的声音……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她对自己的形象非常不满意。她几乎想把镜子里
的那个人抹去了。
算了算日子,离李禹回国还有十一天的时间,这期间自己该做点什么事情呢?
毕业前,为了找到一个好工作,同学们纷纷开始“美容运动”,轻则烫头焗油、
修眉文唇,重则割双眼皮、隆胸隆鼻……似乎即将进入的社会是个以貌取人的婚介
机构。刘虹就亲眼见到同屋的一个“平胸”一下子从A 跳到C.她最想美化的,就是
自己的牙齿了。在她的老家,老老少少都有一口黄牙。上大学以后,她知道了这是
水质的原因。她目睹过一口黑牙一夜之间变白的奇迹。但是她惧怕尖锐的钻头在口
腔里旋转,当然了,她也有点惧怕价格……现在不同了,价格不成问题,而且这时
候的美容不仅具有美学效果,同时具有深远的现实意义。
她找到一家合资的口腔医院,选择了价格不菲的钛合金烤瓷牙。一个下午的时
间,陪伴她十几年的两颗黄褐色的氟斑牙摇身一变,成为了一对清亮雪白的新牙。
接受了医生的建议,她还“乘胜追击”地做了一个全牙漂白。
这两颗如玉似贝的牙齿就像一只电力充足的手电筒,一下子照亮了其他部位的
缺陷。于是,一个长久的愿望因为有了充足的理由,变得迫不及待了。
她以前的所有美容,顶多是秋天抹点无色唇膏,冬天搽点面霜什么的。相比之
下,现在的美容则是有计划、有系统地进行了。
她选择了本市最好的医院,选取了见效快、愈合快的埋线技术,进行了双眼皮
手术。为了保证手术的完美,她还守“规矩”地送给医生一件羊绒围脖。
美容是传染的。双眼皮之后,她又在一家新开张的美容会所办了一个优惠卡,
做了脸部美白,又用过氧化氢漂白了“小胡子”。在修眉的时候,会所的老板一直
在夸奖她的手长得好看——都可以做手模了,于是她又锦上添花地做了个美甲。
从发夹到皮靴,从内裤到外套,从睫毛膏到指甲油……用句时髦的话说,她几
乎是在扫货了。这种大手大脚的花钱方式,对她来说还是人生的头一遭。她也不是
不心疼这些钱。但是,用李禹的话说,这些不都是名片吗?这么说来,这些钱是为
自己花的,也是为公司花的,也是为事业花的,当然了,还是为他花的——女为悦
己者容嘛!再说了,她的心底还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嘀咕着,俺还是处女呢,这就
算是处女的嫁妆了吧。
作为此次美容活动的总结,她去影楼照了一组照片。照片出来后,她把这张照
片与以前学生证里的照片放在一起。两个人啊!她暗暗地叫了一声。
这哪里还是一个人?学生证的照片是去年照的,单眼皮,嘴巴紧抿,鼻子下面
浓重的汗毛,像是被哪个调皮的孩子涂抹上去的。面对镜头,对相貌的自卑和对照
相的反感,清楚地显示在一个女大学生的脸上。而现在呢,大大的眼睛,嘴巴微启,
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两缕蓬松的卷发婉转垂落,含蓄地遮掩了她脸部宽扁的缺憾。
她用美丽的手背抵着下巴,神情从容、目光自信地接受着镜头的赞叹和抚摸。
明目皓齿、顾盼生辉、风姿绰约……一些从来不曾光顾自己的词汇,慢慢聚拢
上来了。是的,她比以前漂亮了、高级了。告别了农村的、落后的刘虹,一个城市
的、洋气的刘虹诞生啦!
她有过男朋友的。他是她的大学同班同学,班里个头最矮的男生。第一次约会,
他就吓了她一跳。刚见面五分钟,他就来拉她的手。拉手之后几分钟,他就把嘴凑
了过来。男生谈恋爱,就像取得了拉手和亲嘴的许可证一样,见面之后想的就是那
点事儿。哪里像李禹啊,认识这么久,连手都没碰一下。
Genneman!刘虹脑海里油然跃出这个词。是的,绅士,绝对是绅士!
岂止是绅士啊!简直就是完人、圣人……刘虹在搜肠刮肚地寻找配得上李禹的
名词。
她买了几本时尚杂志。她专门挑看那些封面大胆、题目狂野的文章。她又买来
一本《女人应该知道的99个性爱常识》。她撕去封面,脸红心跳地看了看体位、避
孕和安全期方面的段落。她想尽快补充一下这方面的知识。是的,身体上整装待发
了,精神上也需有备无患。
她手机里存着一张李禹的照片。那是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她偷偷拍下的。照片
是仰拍的,不太清晰,刘虹用电脑PS了一下,制作了一张木刻效果的黑白照片。她
买了一对相框,把他们俩的照片镶进去,并排放在床头柜上。
她注视着相框里的两个人。她发现两个人的神情不同:他昂头——神情严峻,
她低首——脉脉含情。两个照片摆在一起,就像他在批评自己一样。
他多大岁数了?妻子长得什么样?他们夫妻感情怎么样?他有几个孩子?孩子
长得像他吗……关于李禹,刘虹发现自己了解得太少太少了。她在网上搜出渤海国
际公司的网站,打开网页,屏幕上出现了关于李禹的许多新闻和照片。
——李禹总经理出席西部论坛并发表演讲;——李禹总经理出席中国绿色公司
年会;——李禹总经理视察沈阳公司并出席富欣花园的开工仪式;——集团召开廉
洁自律教育会议,李禹总经理发表重要讲话;刘虹盯着李禹的照片,心里不住地问
自己:这个人为什么喜欢我呢?他喜欢我什么呢?这不成了金屋藏娇吗?我这不成
了二奶了吗?我怎么会是二奶呢?就算是二奶又怎么样呢?天下有这样幸福的二奶
吗?
走自己的路吧!让那些即将产生的世俗的、庸俗的议论见鬼去吧!这一瞬间,
刘虹觉得自己一下子长大了、长成了,既大义凛然了,又柔肠百转了。以后就叫他
老李了。暂时还不会,但总有一天会这么叫的,而且要当着他的面这么叫——大声
地叫。老李,帮我把袖子绾一下。老李,把汤勺递过来。老李,你尝尝这鱼咸不成
……老、李,多么温暖,多有重量的两个字,就像他们现在的关系,看似平淡寻常,
实际汹涌澎湃。
这些天,她几乎天天都要把自己浸泡在温热的浴缸里。水的浮力如同一个慈厚
的巨掌。她的身体被水温柔地承托着,又被水缠绵地包裹着。她眯缝着眼睛,享受
着水——她的水。每当这个时候,她都感叹自己的生活出现了这样一个人,有着水
一样的力量与情怀。她更庆幸自己至今还保有处女之身。她搓洗着干干净净的身体,
里里外外、反反复复,她为自己能够把这样的身体奉献给这样的人感到莫大的喜悦
和欣慰!
李禹,她轻轻念叨着、品味着这两个字。她发现自己不太明白这个“禹”字的
确切含义。她找来字典。她发现“禹”是传说中的夏代第一个君主,三皇五帝时的
中原领袖,跟这个字相关的——什么大禹治水啦禹惜寸阴啦,尽是一些美好的词汇。
这让她的心情进一步美好起来了。她取过床头李禹的照片,捂在胸口,羞答答地呢
喃一声:“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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