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此次出国,大获成功。这一回是省里组团到欧洲招商,省长亲自挂帅。临行前,
李禹从办公厅秘书那里得知,省长的公子就在伦敦经济学院读书。十几天的时间,
代表团德意法荷英地一路下来,最后在伦敦只呆两天。李禹挤出一个晚上,请了省
长的公子在唐人街吃了顿中餐,赠送了家乡特产——一包一公斤装的烤鱼片。礼品
虽轻,却足够感人,毕竟这是一包漂洋过海并辗转欧洲大陆的烤鱼片。当然了,元
旦将至——元旦后面还有春节嘛,除了烤鱼片之外,做叔叔的怎么也得表示表示吧。
于是李禹塞了他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厚厚一沓“零花钱”。这是他在国内就准备好
了的,都是大面额的欧元。
他做这些事情,自然是瞒着省长的。在伦敦的两天,省长的日程安排得紧紧的,
连下午茶都排满了商务议程,根本没有时间跟儿子吃上一顿饭。其间,李禹两次陪
同省长会见客人,让他略微惆怅的是,省长似乎压根不知道“零花钱”,从语言到
表情都没有任何暗示。
直到抵达北京机场,省长与代表团成员握手话别。他在与李禹握手的时候,比
别人多说了一句话:该做的事情,做得都不错啊。
省长语气平和,神情雍容。但李禹却从中感受到了跟批评不一样的意味。这是
他渴望已久的突破啊。突破之后的种种变数如同漫天礼花,不露声色地绽放,无声
而绚烂。旅途的劳顿为此一扫而空。恰逢其时,刘虹的电话打了过来。他心情愉快
地答应了她的温锅邀请。
“你想吃点什么?”她问。
“简单点,随便吃一点就行了。”他说。
门开了,一个陌生女子站在里边。李禹一愣,以为敲错门了,赶忙退后两步,
重新打量了一下门牌。
“怎么,不认识啦?”女人身子一侧,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她一张口说话,李禹知道这个人正是刘虹。
即便是努力克制了,李禹的惊诧还是不自觉地流露出来了。眼前的这个人,哪
里还是电梯里那个“小胡子”啊!眼皮双了,眉毛细了,牙齿白了,穿着一件桃红
色的对襟羊绒衫,扎着一个蓝色的围裙,笑吟吟地注视着自己……李禹的目光只在
她身上驻留一刻,迅速把对她的惊诧转移到新房子上了。
客厅中央的餐桌,铺着醒目的红白格桌布。面对面摆着的两把椅子,虚位以待。
啤酒杯、葡萄酒杯和白酒杯一字排开,餐碟、味碟、汤勺和筷子摆放有序。餐桌的
中间还立着一个烛台,烛台上插着一根红色的蜡烛。厨房是敞开的,灶头上的砂锅
正“咝咝”地斜出一股细密的蒸气,菜香弥漫。
“说好了,简单点的嘛。”李禹批评道。
“你热不热?要不要把衣服脱下来?”说着,刘虹抬起胳臂,张开双手,做出
帮助他脱衣服的动作。
“我自己来吧。”他退后半步,把西装脱下来。刘虹接过衣服,挂在门口的衣
橱里。这时候,李禹注意到,她的指甲涂成了红色,鲜艳触目,好像准备抓住什么
东西。
墙体的平整度、瓷砖的釉面、门窗的密封……李禹站在屋子中间,对新房子的
户型和装修质量做了一个简单的巡视和评价。
“饿了吧?我们什么时候开饭?”刘虹关切地问。
中午只是在机场吃了一碗面条,倒是有点饿了。尤其是闻到熟悉的中餐味道,
远离酱醋十几天的胃肠不禁蠕动起来了。但是李禹并不想马上吃饭。他把椅子拖离
餐桌,整理了一下领带,说:“来,先说说你最近的工作吧。”
他的口气完全是工作的、会议的、不容置疑的。刘虹站着没动,双手在围裙上
不自觉地摩挲着。围裙上印着一对卡通小熊,随着她的动作,憨态可掬地一摇一晃。
他先坐了下来,然后指了指他对面的一把椅子,示意她坐下。
刘虹迟疑地坐了下来,撩了撩了头发,漫不经心地说:“工作嘛,还算正常吧。”
“什么叫正常?”
“就是……都在按计划进行吧。”
“我看你是不是有点骄傲啦?”李禹有点批评的意思了。他在欧洲,看到了许
多眼花缭乱的广告技术。他很想给她讲一讲。
李禹环视了一下新房:“有句老话,叫做安居乐业。现在房子解决了,下一步,
可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喽。”
“我不考虑个人问题。”刘虹马上说,“三十岁以前不考虑。”
“那怎么可以呢?”李禹板着脸说,“一个人的一生,就跟做生意一样,总要
规划几件大事,学业、事业、家庭、子女和晚年,这几件大事环环相扣……”他又
跟她讲了一遍人生规划。
刘虹脸上没有了先前的虔诚和敬仰:“今天不谈工作,好吗?咱们今天温锅,
不谈工作,好吗?”
李禹心里略有不快。他觉得她确实有点骄傲自满了。怎么,这么几个“涨停板”
就满足啦?
“你这次出去,事情顺利吗?”刘虹饶有兴致地问。
“还行吧。”
“伦敦……现在也是冬天吗?”
“跟这里温度差不多……哦,这是我的礼物。”李禹说着,拿出一个小小的塑
料袋。
塑料袋的外面印着一行“北京机场”的花体字,里面装着一个拳头大小的圣诞
水晶球。水晶球里面有一方小小的冰天雪地,一个红衣红帽的圣诞老人喜气洋洋地
坐在雪橇上。底座里放置了两节七号电池,按动开关,随着一曲《铃儿响叮当》,
晶莹剔透的球体里雪花曼舞。刘虹惊奇地捧着水晶球,用夸张的语气和动作表达着
对水晶球的喜爱。
这期间,李禹又观察了一遍刘虹。这哪里还是原来那个“小胡子”啊?她的变
化太大了,而且,也确实漂亮了许多。只是,这种变化不仅是他不需要的,而且是
他警惕的,尤其是这种变化还是未经部署的、突然袭击的。
这时候,李禹已经闻到“鸿门宴”的味道了,从北京延续下来的愉快心情受到
一点影响了。这时候,刘虹除去了围裙,羊绒衫敞开着,露出了黑色的低胸小背心。
小背心是紧身的,勒出了前胸波状起伏的曲线。
她打开音响,拿出两张CD:“你想听什么?王菲的,还是朱哲琴的?”
李禹看到了她的小背心的前面有一行用闪亮珠片缀写的Love——字体花哨。他
想让她穿好衣服,但又觉得有点“此地无银”。他顿了一下,说:“有莫扎特的音
乐吗?”
“莫扎特……你下回来就会有了。”刘虹悻悻地收起CD,然后做出了一个邀请
的动作,“你还没参观楼上呢,请吧。”
“好吧,参观参观。”这时候,李禹已经决定,今晚不在这里吃饭了,一会儿
就走。
通向二楼的旋梯是钢木的,精巧,也有点单薄。刘虹在前,蹦蹦跳跳地拾级而
上。李禹在后,有意拉开一段距离,身子靠墙,每一步都稳稳地踩住楼梯。他的身
子有点重,每上一步,旋梯都“吱嘎”一声。
二楼的空间不大。一张整洁的双人床,几乎占了大半个卧室。乳白色的花纹墙
纸、浅棕色的布面床头、淡蓝色的床罩,使得不大的卧室素净、雅致。
刘虹一上楼,就把床头柜上的台灯打开了。台灯柔和的灯光下面,并排立着她
和李禹的照片。她无法开口的事情,让照片替她说话吧。
“不错,不错。”李禹环视了一下卧室,然后指着相片,打趣地说,“哦,有
男朋友了嘛。”说这话的时候,他离相片较远,也没有仔细观看。刘虹着急了,伸
手取过相框,一把杵到他跟前:“你看!”
李禹一看,顿时愣了,正想伸手去拿。刘虹迅疾地把相框收了回来,一反手,
把照片藏在了身后。
“你这是什么意思?”李禹厉声道。
“这是我的自由啊。”刘虹瞥了他一眼,双手把照片摆回原位。
“你马上给我撤掉!”他指着照片,命令道。
“你……能不那么严肃吗?”刘虹慢悠悠地说。
“你想干什么?”李禹语气骤然严厉起来了。
“我不漂亮,是吗?”话题基本挑开了,她的倔强性格就上来了。自己费尽心
思地美容,为什么听不到一句赞美呢?她挺胸抬头,直直地盯着他:“你为什么要
压抑自己的感情呢?你为什么就不正视现实呢?你为什么……”
“你知道什么是现实?”李禹打断她的话。
“那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呢?”刘虹直露地问道。这句话,已经憋了她很久很
久了。
“什么关系?”李禹眉心一压,“难道一定都要找出什么关系吗?”
刘虹从这话里听出了别的意思——是不是他也在犹豫啊?她觉得自己该给他一
点勇气、信心了。她提高声音说:“我才不在乎呢!”
她发现他的两鬓,从根部生出一茬细细溜溜的白发。如果不染发的话,面前这
位高大精壮的男人就顶着一头老人的白发了。想到这里,她的鼻子蓦然一酸。她伸
出手,轻轻搁在李禹的胳膊上,更坚决地说:“我不在乎!”
李禹一闪,扭着粗壮的脖颈,斜视着刘虹。
刘虹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激动里了。她大声地说:“我喜欢的是你。你这个人!
你别以为你帮了我的忙,我才这样的。就是没有这些,我也会喜欢你。我就是喜欢
你,喜欢你这个人!”
说罢,她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上前一步,来到李禹的跟前。以他们体量的悬
殊差距,刘虹的这个动作是准备扑向他怀抱的。但他非但没有呼应,反而退后一步。
他这一退,竟然坐到床上了。这样一来,她的动作就有点没头没脑了。但是,动作
已经做出来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索性身子一低,抱住了他的脖颈。
李禹一下子就让她抱住了。他先是挣扎了一下,试图摆脱她的拥抱,接着把两
条胳膊交叉在胸前,同时用肘部向外推挡——他还提示自己尽量不要去触碰她的身
体。
只是,他越是这样做,刘虹把他抱得越紧。他的面孔被捂在她的胸前,呼吸艰
难,头发散乱。他恼怒地呜咽道:“这是干什么呢?”
“因为爱!”刘虹冲口而出。
这话说得迅捷、豪迈。她自己都料想不到会说出这般掷地有声的话语。此话一
出,泄洪开闸一般,把她先前内心淤积的焦虑、苦恼一扫而光。她的周身激荡起一
股汹涌的暖流。她顿时有了一种触地了、靠岸了的感觉。倦乌归林了,游子还乡了。
她身体松弛下来了,软塌塌地靠在他的身上。她低低地呻吟着,两只手摩挲着他健
壮的脖颈和脑后的头发。她的手指在他粗硬的头发里缓缓地游动着,她清楚地感到
来自一个结实男性的厚重呼吸和有力心跳。她觉得自己就要跟他融为一体了。她的
下巴抵着他的头顶,禁不住喃喃地吐出了两个字:“老李。”
这两字叫得软媚、温润,叫得无奈、幽怨。只是她过于陶醉了,没有注意李禹
在她的胸口嘟囔了一句什么。
李禹脸腮一麻,他感到她胸前的珠片猛地剐了他一下。这时候,他心中淤积的
愤怒终于被点燃了。“傻逼!”李禹身体一顿,呼地弹了起来,两条胳膊齐齐地向
外一推,把软绵绵的刘虹一下子就甩了出去……眼看着,刘虹一个跟头栽了下去。
“咚”——楼下传来了一声闷闷的钝响。这个响声一下子把李禹砸蒙了。他倏
地一下瘫软下来,几乎仰倒在床上。但这只是一个短暂停顿,接着,遭受电击一般,
他的身子一下子弹了起来。他依然坐在床上,但腰板儿已经一节一节地硬朗起来了。
他两眼死死地盯着天棚,低低地唤了一声:“刘虹。”
楼下没有回声。他两手撑住床。松软的床垫一点一点地凹陷,他缓慢地站立起
来,目光从天棚上滑落下来,逐渐逐渐地就看到了楼下的刘虹。
背部朝上,四肢弯曲着,舞蹈一般趴在乳黄色的瓷砖地面上。一股殷红的鲜血
从她的头部洇散出来,沿着地砖方正的缝隙汩汩流动,把瓷砖上简洁的拼花勾勒得
鲜艳夺目……李禹拿出电话。他的五指颤抖着,拇指在键盘上跳动着、游移着。
他重新坐了下来。他是命令自己坐下来的。这样,他就看不到楼下那个人了。
他放下电话,慢慢地抬起双手,掌心向内,十指伸张。他看到这双手正在不停
地筛动,就像在胡乱弹奏着什么。这双手掌厚指长,柔软洁净,无数细如发丝的纹
路,江河入海般地汇入了几根粗大红润的掌纹里。他静静地盯着这双手,目光严厉、
鄙夷,甚至还带着一丝嘲弄。在他的目光的持续压力下,这双手渐渐安静下来了。
他知道自己开始正视现实了。他在盘算这件事情可能产生的连锁反应。死亡、重残、
轻伤……他迅速评估了下面这个人可能产生的几种结果,重点分析了这几种结果可
能带给自己的诸多影响。同时,他也嘲笑了一下自己一瞬间产生的逃离现场的念头。
懦夫!他轻蔑地骂了自己一句。
楼下,水晶球发出的《铃儿响叮当》的音乐还在不急不缓地响着。他知道自己
已经有对策了。他重新站立起来,目光如同刀片一般四下审视着、搜刮着。他先是
抚平了床单上的褶皱,然后伸手取过床头柜上的相框,灵巧地抽出自己的照片。他
把照片塞进自己的后裤兜里,然后把扣子系上。他已经注意到别在相框上留下指纹
了。他满意、甚至欣赏着自己的镇定。他双手拢了拢零乱的头发,抬起下巴,眼皮
低垂,比较有节奏地做了七个深呼吸。然后,他开始下楼了。他一只手紧紧抓着旋
梯的扶手,另一只手扶着墙面,目不错珠地盯着不规则的梯面,嘴里轻声嘟囔着:
“来啦来啦,我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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