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小素总是随身带着一副望远镜,用香囊包着,五色绳系着,挂在胸口。绳儿与
香囊每年端午换新,艾叶黄酒香里,如同新桃换旧符——小素喜欢那郑重,一些仪
式感,像演戏。这望远镜是她爷爷年轻时跑远洋船时得来的,银灰色,漆势细腻,
折叠就可攥在手心。据说,在马六甲,爷爷就用这架望远镜发现了海盗船的踪迹,
他们那船即刻隐入一个海岬,总算躲过一劫。小素爸爸把它像宝贝一样藏着,二十
郎当革命热情高涨到参加串联,他也没把它拿出来献宝,要是拿出来了,早晚就不
是他的了,他是不会跟人争抢的人。直到小素读初一时近视了,老师来家访,说,
得配眼镜啦,眯啊眯啊,看不清黑板就老眯,再下去就要把这么好看一双桃花眼给
眯没了。岛上没有眼镜店。即便有,给不给小素配,也悬乎。小素妈妈说,一个女
孩家家,成绩又不好,戴了眼镜,桃花眼变成田鸡眼,长大后怎么嫁人?小素妈妈
就是不肯,她爸爸只好给了她这副望远镜,从一层层布的包裹里取出来,简直是在
交代嫁妆。
从此,这望远镜就是小素的了。她用了望的姿态看黑板和老师。她尽量抬高脖
子,想象着爷爷在海上的样子,教室就是一艘船,恍惚间,老师和黑板也遥远了。
只要一端起望远镜,近的,远了,远的,近了,小素喜欢这个游戏。四年之后,她
就是在这个望远镜里见到刘小毛的,第一眼在镜头里见到他,她先吓了一跳:一个
男人,怎么可以有吹弹得破的白嫩皮肤呢?这不是戏台上的多情书生吗?这时的震
撼,大概堪比这望远镜在马六甲照到了海盗。
刘小毛扛着铺盖卷刚走进村口,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他人的视野,村口
和住家隔着五百米的距离,刘小毛呆立在那里,看着不远处几只白鹅在互相追逐。
他怕白鹅,它们会扬着翅膀伸着脖子张开阔嘴扯他的裤腿,他必须得找件武器。铺
盖卷里有一顶黑伞,顶端是尖锐的不锈钢。问题是他的双手都挂着行李。刘小毛就
站住了,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如果大声呼唤人家,告诉人家他怕这几只鹅,那将
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他已经是笑话了。像他这样用功读书的人,居然高考落榜!就
在前一年,也有个高考落榜生,因为想不开,跳进水库自杀了。其实他满可以复读
重考的啊!刘小毛当时是这么想的,为那个人不值。如今,事情到自己头上了,此
刻丢掉这些行李,沿着小山坡爬上去,不到五分钟赶到那个水库了,跳进去,一切
就都结束了,多轻松啊——原来那人只不过是选了条轻松的路。偏偏铺盖卷怎么也
卸不下来,双手颤抖着,就是解不开缚在肩头的结,直到小素到他面前,帮他解下,
把铺盖卷转到自己肩上,走在他前头,领他穿过鹅阵,领他进了伯父家。后来,刘
小毛告诉小素,那天要是没有她,说不定他就跳进水库自杀了。小素看了他半天,
微笑着说:“你不会的,你不是那样的人。”偶尔刘效懋想到可能在那天消失的刘
小毛,心头会紧一紧,会想到小素说的这句话,他不是那样的人,那又是怎样的人
呢?有时候,还奇怪一下,为什么要选择水库来自杀呢?大海不更好吗?那么,是
怕失去这个岛吗?海底潜流不知道会把尸身带往何处,有许多未知,连死后也会害
怕的。在水库里,就总在这个岛上的,死后的世界,是可以想象的,马上就会有洗
衣的妇人或者饮牛的小孩发现他浮在水面上的身体,接着,就会有一整套温暖的丧
葬礼仪在等待他,有亲人撕心裂肺捶胸顿足,这个时候,连嫁出去的妈妈也会带着
哥哥来团聚的吧,多温暖啊……刘效懋往往需要花很多的力气才能从这个想象的葬
礼上回过神来,这个力气的来源就是当晚的演出,总有许多许多的细节,需要他去
关照的,它们是他的救命稻草。
今天,刘小毛又出现在望远镜里。小素当然不会到码头上去接他——她不愿混
在人群里看他。自从在镜头中捕获被白鹅吓坏了的刘小毛之后,这副望远镜的功能
几乎就是追寻刘小毛,即使在他离开的岁月里,小素也会选个晴朗好天,在海边,
山上,用它来看海的那一头。她的面孔浸润在光华的日色里,通透发亮——无望的
爱和等待因为无涉利害而愈发纯粹细腻。小素在山上选了个有利地形,眼看着航船
靠岸,眼看着刘小毛踏上码头。今天,风大有浪,浮码头就有些摇晃,刘小毛站不
稳,打了个趔趄,表情和腿脚都是怯生生的,就像当年面对白鹅一样。小素真想立
刻过去扶住他。只要他在跟前,她就忍不住要去帮他。当年,她给他做他名下的大
部分农活:翻地除草插秧,甚至是从山上背柴禾——他那样单薄的肩怎么吃得消呢?
她只要他轻柔温和地对待她。他们在一起,过的就是戏文里的生活了。即使刘小毛
在逃离的前夜,她感觉到的还是轻柔温和,他垂着眼,说:“怎么办呢?要么我们
一起跟戏班子走吧?”小素马上就否决了这一提议。只要他们马上结婚,肚子里的
孩子根本就不是问题——反正他们总是要结婚的,不是吗?所以,对刘小毛的逃离,
小素总恨不起来。他提议过一起走的,小素不想走,于是他走了。这是小素的逻辑,
好像负心的那个人是她自己,再则,她又马上和刘卫结了婚,听刘小毛的伯母讲,
刘小毛到现在还没有结婚,那么,似乎,就是她变节在先,当初,为什么不等一等
熬一熬呢?人家不是守寒窑一守就是十八年吗?她这一变节,刘小毛当然要生气,
要恨她,到最后他却还会寄学费来供孩子上高中上大学,多好一个人啊。长白岛上,
也有父母无能,孩子只能辍学的,还不如他刘小毛呢!绕来绕去,如此三番,小素
对刘小毛竟生出很多愧疚来。说到愧疚,除了对刘小毛,还有对刘卫。刘卫比小素
年长三岁,也可算青梅竹马,小素自己没有哥哥,刘小毛跑掉以后,小素真不知道
该跟谁商量去——爹娘估计除了骂也没什么好办法,她最后找了刘卫。刘卫已经是
海上历练四年的渔民了,风口浪尖上讨过生活的,似乎对一切都有自己的主张,就
连他的爹娘,也是很听他的。他说,要么我们结婚吧?小素说,好啊,要是以后你
碰到可心的,我带着孩子走就是。刘卫说,这是后话,现在不用说它。于是,他们
就说眼前的事,怎么提亲怎么娶甚至讨论了嫁妆和彩礼,接下去的日子,小素恍惚
间真的把自己当新嫁娘一样忙活起来,还是刘卫在把舵:远的,云山雾罩,先不去
说它,近在眼前的,我们把它都做好了。孩子在肚子里生根发芽呢,小素在她爸爸
的一本赤脚医生教材里见过那些图片,她会孵豆芽,她也会用油灯照鸡蛋,那么一
举,一瞄,她就能看出这蛋是否有“孕”,至于土豆和油菜之类的植物,它们怎样
从土里探出头来,一叶一芽的,她都看得分明,也看着欢喜,都是那么嫩生生的啊。
这会儿,她也有孕了,她也有根芽了,她怎么就忍心把它掐了呢?只有一回,刘卫
来看她的嫁衣,尼龙衫,黑底大红花,刘卫说不好,还不如叫半山的杨裁缝做件大
红缎的掐腰立领衫呢,小素把手掌围绕在腰上,有那么一闪念,掐了里面的芽,还
自己的细腰身吧?她就愣在那里,怔怔看着刘卫。刘卫回过神来,马上换了大咧咧
的表情,说,没事,没事的。翻来覆去说了好一会儿。
刘卫自愿娶了她,但到底没敢和他爹娘透底。孩子生下了,算算月份不对,刘
卫的爹娘自然就心知肚明,却也不来说破,单等着小素再生养一胎,因为计划生育,
要隔五年才好再怀另一胎,那一年,刘卫却死在海上了,竟是一点补偿的机会也不
给她。刘卫这一走,小素就等着刘卫爹娘骂她克夫命逐她娘俩走,那样,小素爹娘
是要羞愧死了。刘卫爹娘到底是忍下了耐下来,给小素爹娘保全了脸面,给小素娘
俩保全了脸面,也给自己一家保全了脸面。小素的愧疚就这样层层加码,这日子过
得像在赎罪了,千丝万缕密密麻麻理到最后,只有悔恨,当初不该不听刘小毛的话
啊,要是跟着走了,去哪里都是完整的一家人了,天经地义,哪里会有那么多愧疚
啊!小素就陷在自己的愧疚里了。直到有一天她经过公婆的房前,听到她婆婆在大
声对公公说,我们同祖同宗,五百年前,不就是一家子吗?她公公叹了口气,说:
扯五百年那么远做什么,我们太公都是同一个呢!小素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这事情
居然扯到太公和祖宗上去找心理平衡,倒是小素想不到的。自此就放下心来,对刘
小毛伯母的友好表示,也就坦然接受了——既然是一家子嘛!孩子日夜长大,刘小
毛的模样在他身上渐渐显形,刘小毛的伯母一看到这孩子,就有点挪不开脚步,要
给他买糖买饼,没人的时候,扯住小素娘俩就要唠叨几句,无非是这样的老话:都
是当初我骂他骂得太狠啊,小毛才这样逃走算数,到底拿我和亲娘两样看待啊,你
说,亲娘骂儿子难道骂不得?唉,说起来也是这孩子可怜呢,没爹没娘,实在不该
骂他——小素从话语中闻到了愧疚的味道,她对这味道实在是太敏感了。她能做什
么呢?她只有接受她的好意,有一回,小素就把公婆的那场对话说给伯母听了,伯
母愣了半晌,才说出一句话来,却是戏文上的:仁义传家久啊!
虽是同祖同宗,到底这些年因为这个孩子的关系,反倒疏远了,听小素这样讲
过之后,伯母到五百米街上买了香蕉苹果,拎到刘卫爹娘面前,话是不好明说的,
只在脸上堆笑,千恩万谢的意思是传达到了,弄得刘卫的爹娘倒警惕起来,几次三
番明里暗里对小素说:“无论如何,家正那香火是我们刘卫的!”小素看他们对家
正不是嫌弃而是稀罕,心里倒更愧疚了,对两个老人百依百顺。也有人来说媒的,
小素只是不肯,一半是要讨二老欢心,另一半原因也就她自己知道,她说她有病,
那毛病,可以叫做性冷淡吧。和刘卫在一起的时候,她会亢奋地打叠起精神。她怕
亏待了他。说也奇了,她和刘卫白天里相处倒也轻松,夜里上了床,两人反都郑重
起来,后来她翻书翻到“敦伦”两字,自己都笑了起来。刘卫没了之后,她也试着
有过两个相好,那事都做得味同嚼蜡,并不是说对方不行,有一个还特别行,做到
一半,小素说,你下来,你下来,我不要做了,疼啊。有一次是为了顾全对方的面
子,咬着牙齿陪到最后。可是要是我这样对小素下诊断,小素肯定不承认。夜半时
分,她想到刘小毛的时候,就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热辣辣的。她和刘小毛,
是像两个野孩子在田里劳作,一天下来,累了,就在田埂边探索彼此身上的快乐宝
藏,那里藏着一点,这里藏着一丝,他们起劲地把它们挖掘出来,每一天都有新惊
喜。这样的事情,是小素帮我点上香烟之后,轻轻絮叨给我听的,她说,我觉得我
是一把锁呢,刘小毛把我打开,把钥匙带着走了,走就不回来了!有时候,她就求
我,让我梦到小毛吧,为了表心诚,她还睡到刺棚庙,我就给她香艳的梦,让她美
美地睡一觉,脸儿红红地起来。
所以,我能体会小素这一刻的难受,她想象过许多重逢的镜头,没一个是眼前
这样的。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她在镜头中看到紧紧挽着刘小毛的小茶了。镜头里
的小茶如花似玉,他们俩像海里升上来的一对神仙眷侣。小素把自己上上下下打量
了一遍,她只是个凡人,而且已经四十多了。小素举着望远镜,在山中跌跌撞撞跟
随着剧团的行列,进村口的时候,看着小毛把那白衣女子从自己身上剥离,小素的
眼泪就下来了。
等剧团到刘小毛伯母的院子时,小素也已从山上下来,隐在一棵大樟树后,看
他们怎样安排住宿。小毛进了他伯母的屋子,那个女的是住在隔壁王琴家的,可见,
那女的只是一个普通演员而已,上岸之后,她分到的角色就是紧紧挽住刘小毛,越
紧越好,做戏卖力啊!小毛怎么会带一个女人到我面前来显摆?不可能的呀。小素
就这样自比自解,把自己哄开心了,回到家倒头就睡,睡了一大觉起来,正好做晚
饭,吃好晚饭,等天黑。小素来不及等天黑透就出了门,挎了个篮子,她家的菜地
就在刘小毛伯母家附近,要是遇到了人,她就说,我去拔青菜我去拔萝卜。平常这
时候,路上已经很少有人走动,这么冷的晚上,都进被窝暖暖地看电视了。因为来
了剧团,而且是刘小毛的剧团,路上一下子就多出很多人来,即使不进刘小毛伯母
家的门,在旁边遛个弯也是好的,那么些鲤鱼精姑娘,老远都能闻到香喷喷的呢。
小素警惕地和他们保持着距离,如果谁跟她说:小素,一块去看刘小毛吧?天,那
她该怎么回答?她还挎着个篮子,身上的衣服也是家常的,她怎么就不记得换一身
好一点的衣裳呢?这个样子是无法见刘小毛的。当然,她还是不想混在人群里见他。
人们好像都知道她的心思,没有一个人来跟她说话,自顾自说着刘小毛如何如何,
村长木龙的嗓门真是大,老远在评论着刘小毛的相貌,嘭嘭地拍着自己的啤酒肚,
说,到底是唱戏的,成了精了,这刘小毛怎么还这样年轻啊!小素在心里纠正他,
什么唱戏的,该叫演员,叫演员懂不懂啊?人家还有叫艺术家的呢!你懂什么呀!
小素听到自己未出声的语气了,啊,她总是维护他,这么多年,也习惯了。她不能
容忍人家贬低他。
小素在菜地里忙活了好长时间,把杂草一棵棵拔掉,直到天色让她不能在菜丛
里辨别杂草。天上云厚且密,下弦月本就弱,月亮地也一片灰黑。她直起身,闻到
自己脖颈里的汗味。这么冷的天,她居然也出汗了,连后背都湿了。她抖抖裤腿上
的泥星,往刘小毛伯母家走去。岛上的房子依坡而建,上一户比下一户高出两米,
台阶一样,一户一户矮下去,屋后都有阴沟,预备着暴雨时候快速排水。这会儿,
小素就站在阴沟沿子里了,好不容易找了个合适的位置。窗户开着,窗帘也没拉上,
伯母正在扫地,一地烟蒂,伯母在说:“你不抽烟的,被他们熏坏了吧?一个个都
是烟枪!”刘小毛说:“我不能抽,倒嗓子;他们得抽啊,船上再不抽烟,那日子
真要闷死人的。”小素被他话语里的体谅感动了。这个时候,她听到伯母提到她了,
伯母说:“好不容易来一回,去看看小素他们吧。”小素听到了很长一段沉默,以
及沉默底下他的呼吸,他到底没有回答,反倒说起了别的:“伯母,你看我们剧团
的女孩子怎么样?那个,那个,穿白衣服的,怎么样?”
“白衣服的?我没注意,我看都一个样!”伯母赌气了,她提着盛满烟蒂的簸
箕,脚头重重地跺出去了。小素听到了一声长叹息。她微微探头,就整个地看到了
刘小毛,外套已经脱了,紧身V 领的黑毛衣,还是早先的身材,乍一看,就是她天
天见到的刘家正。刘小毛呆呆坐着,手托了腮,那是他在想事情了,想了一会儿,
他拿出手机打电话,问人家可住得惯,体贴的语气,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简直是
耳语了,小素的耳朵也痒痒起来,好像刘小毛正把热气一阵阵往她耳朵里哈。从前
他们就这样,咬着耳朵说话。这个架势,就是跟他的女人在说话了吧?这么多年了,
他自然该有女人的,也许,有过很多女人了。那是肯定的。小素的小腿开始打战,
她落脚的阴沟沿子太窄了,而且,冷风吹着,汗湿的衣服在变冷了,当她哆嗦着走
出阴沟,找到她掩在芦苇丛里的那篮菜的时候,她打了个寒战,突然明白过来,刚
才刘小毛就是在给那白鲤鱼打电话,就是她!在这里还听得到王琴家传出的说笑声,
王琴的女儿人来疯,这会儿好像是叫那些鲤鱼精在教唱戏了。那个白鲤鱼啊。小素
提着篮子直起身来,冷风里她又打了个哆嗦,好像有一个自己从自己的身体里走出
来,咔嚓咔嚓,不知道去哪里了。
那个晚上,破天荒的。她的身体没有对刘小毛的欲望了。身体平静极了。这平
静都让她害怕。再过几年,她就到更年期了,要绝经了,不再是个纯粹的女人了。
她睁着眼睛,睡到天亮,想把时间推到昨天,之前的日子其实过得不错,她有儿子,
有等待,而且,还有承担,比如,年末的祭祖,她就是刘卫家的女主人。
这是小素最热心的一次祭祖了。从廿一开始,她就开始忙碌准备,要烧的弥陀
经,往年她大多是买人家念好的,今年她特意去了刺棚庙,在那里静心静气自己念。
廿二那天她早早起来,把八仙桌擦得干净水亮,开始烧菜,满满一桌荤荤素素,连
蜡烛,也点了半斤重的,一炷香燃完之后又接了一炷,因为刘家正在给人输液,不
好半道上把他拉来拜祖先,两桩都是郑重的事,敷衍不得。等病人走了,刘家正过
来拜,双手合十,举在胸前,深鞠躬下去。小素靠着墙壁,抱着臂,看他拜。廿三
那天,她犹豫了半天,还是按照老习惯去了刺棚庙,要是不去,她会不自在的;去
吧,她不是一直跟孩子说她这一天是为那个远房亲戚去祈福的嘛,不去,反倒不好
解释了,况且,为了刘小毛给孩子寄学费,她也应当感激他的。从刺棚庙回来,已
经是烧午饭的时候了。刘家正一见她,第一句话就是:“妈妈,那个刘小毛来过了。”
小素也就淡淡笑笑,说:“好啊。”过了会儿,她又问:“他来干吗?”刘家正说
:“他说是小奶奶叫他来体检的。还有,他叫我们去看戏,最后一场了。”小素说
:“好啊,晚上我们早点去,坐前面一点。”
不用说,小素母子就是那晚的焦点。他们母子抬头挺胸走向第一排正中,巍然
坐了。全场肃静,单等着开场锣鼓敲过,那刘小毛扮演的张生出来。后排有几个戏
瘾特重的,索性站起来伸着脖子等着看刘小毛的表情,舞台上的灯光是那么明亮,
预备着让人看清演员的每个表情每个眼神。果然,张生忧郁地迈着方步从后台出来,
一眼就看到了小素,他愣在那里,足足愣了一分钟,眼睛瞪得滚圆盯着小素,仿佛
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一个人。今天的小素虽然穿的也就是她平日里出客穿的
衣服,跟时髦是不沾边的,但她的脸,是小心装扮过了,眉毛是弯的,嘴唇是红润
的,粉底也是小心地上了一层的,甚至,她还打了一点点的腮红,这些化妆品,是
刘家正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她埋怨过他,你买这些干什么?今天,她心里对儿子充
满感激,上了妆的脸,让镜子里的她多少有了些自信,让她仰着脸坐在这里给刘小
毛看,她不要刘小毛看到她的苦,她要刘小毛看到她的幸福:你看,我还没老得不
成样子,你看,我的身边还坐着这么一个英姿挺拔的儿子!刘小毛直直地看着小素
的眼睛,那里边都是笑意,还带了点调侃,好像是刚在村口帮他赶走了鹅群,在这
里笑话他的胆怯。后台的琴师不得不把相同的旋律拉了两遍,张生才开口唱:“碧
波潭,微光荡漾;桂花黄,清影横窗……”可是那声音,都是碎的,飘的。刘小毛
知道,戏文里演到人到乐极处生出悲来,是乐不自胜;人到悲极处也只有生出乐来,
是悲不自胜,都是负担不起了,索性就走到反面,也是一种痛快。现在,小素就是
走到反面来了,她坐在台下,满脸带笑,她还指指点点,和儿子评论着戏文,或许,
她不满意他们的演出吧?他看到她至少摇了三次头,歪了两次嘴。
小素挺直了腰背,承受着刘小毛一阵一阵扫过来的眼波,她就是敢和他直视,
她就是不避开眼睛,这些年火热的思念,在后背和脖颈那里一寸寸结冰、变硬,变
厚,她只有挺直身子,小心地让自己的心啊肺啊靠向前胸,不让冰层封住她。鲤鱼
精被天兵天将追杀,电闪雷鸣,飞沙走石,张生在一片灰色的雾里跑来奔去,忘记
了自己身为一个书生的软弱,一心要保护他的爱人不受伤害,好像他的肉身比她的
精怪之身还要坚强!小素的眼眶热了,不知怎么她想到了《白蛇传》,那白蛇是太
有力量了吧,小小的鲤鱼除了会变身,什么呼风唤雨的法术都没有,张生就可以扮
英雄了,许仙呢,在法力无边的白娘子面前就只好选择做了逃兵。早先的时候,自
己难道不是一直在扮演自娘子吗?她怎么就没想到她也可以演鲤鱼精?
台下的观众没闲着,跟着张生的眼光看小素,当然,他们看到的只是小素的背
影,笔直陡峭的,像后岸的一处直壁坎,没有一丝柔弱的波动。我,也是观众之一,
不过,我不是和这些观众坐在一起,我是烟云一般飘荡在庙宇当中,在观音的肩头
和如来的指尖穿来穿去。在这个夜晚,我才发现我真的是个神,因为我发现我能看
到人的心中所想,那些想法像千层饼,从前怎么想现在怎么想,一层层叠将起来,
有的密实,有的松软。于是,我只敢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否则,满眼熙熙攘攘,照
应不过来了。我只把眼睛对准了台上的张生,一层是他默背台词,另一层在想,这
个世界上,和我最亲的,就是台下坐着的这对母子吗?他拼一命地想用戏文盖住这
句话,可惜这只是让他的唱腔变得突兀嶙峋,那句话照样在唱词间奔来跑去,挡不
住,又多出新的一层来:还有娘呢,生我的,我生的,都是我的至亲啊,可是,他
们怎么都那么远呢……
后来,岛上的人评论,那场《追鱼》真是演得不好,虽说那布景华丽特技缭乱,
但,看戏看的还是人啊,那张生是失了魂的,那个鲤鱼精,也是失了魂的,有好几
回,都忘记唱词了,还是张生清醒些,替她蒙混过去了。可长自人对这出戏实在太
熟悉了,哪里能够让她蒙混过去?评论到最后,有的叹气了,说,要是小素他们不
去看戏,那就好了。老先生说:“你真是糊涂,戏大还是人大啊?”但到底他也是
叹气了,整整一年的等待啊,就这么被辜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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