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何书秀醒来时感觉满嘴腥气,唆唆牙,左右最靠里的两颗大牙同时造反,牙床
肿了。这两颗牙早就有问题,他一直没空上医院看。他摸黑起身,用盐水漱漱牙,
穿好衣服,出门骑上摩托车直奔五里亭菜场。
他挑了几大包鸡翅鸡腿,称了几斤牛肉和猪肉,羊肉价格贵,他没买,昨晚损
失了好几百块,他肉痛,一晚没睡好,想了个歪点子,用猪肉替羊肉一阵子,等把
亏损弥补过来再走正轨。要把猪肉弄得跟羊肉一样对何书秀来说不是难事,他老早
以前做过试验,用羊油把猪肉腌上几小时,那味渗进去后烤出来的猪肉就有“羊味”,
猪肉口感稍微硬点,加点嫩肉粉能对付过去。以前他也动过心思,只是下不了决心
将这种手段用到生意上,现在他也是受害者,有理直气壮的理由了。
一个卖草药的小伙子对他喊:“老板,你是开饭店的吧,买点草药熬凉茶吧,
凉茶本小利大。”何书秀听这主意不错,吃烧烤的就怕上火,凉茶应该不愁卖。他
挑了几把鱼腥草、金钱草和野菊花。
何书秀回到家把一些细活弄完,剩下的交代给马冬梅。他和石梅约好了,石梅
等会儿带着他去找那个洗车行的小流氓。
洗车行很大,停了不少车子,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小伙子也有好几个。石梅带着
何书秀转了一圈,看到一人拿着吸尘器给车座吸尘,正是那家伙。石梅不敢上前,
说是怕那人以后找她麻烦,让何书秀自己上前交涉。何书秀早等不及了,三两步上
前拽住那人的衣领。小伙子看清是何书秀,脸刷白,晓得东窗事发,不等何书秀发
话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大哥,昨天晚上不关我的事啊,是陈林过生日,他说要请
大家客的,跑单也是他的主意。”
何书秀说:“我不管是谁请客买单,你有份就得交钱。”
小伙子左掏右掏,掏出十来块钱递给何书秀说:“大哥我身上就这么多钱了,
钱全给你了,等会儿中午饭都没得吃了。”
“你还用吃午饭?昨晚吃那么一大堆东西,应该没消化完吧?我找你领导去!”
“大哥,求你了,让别人听见,我饭碗就丢了,现在找工不容易啊,是陈林说
要请我们吃饭我才去的。”
何书秀说:“你告诉我陈林住在什么地方?”
小伙子说:“我就去过一次他住的地方,好像是在秀厢城中村的出租房,住一
楼。”
何书秀说:“如果我找不到他我还要来找你。”
何书秀找到秀厢城中村,稍微一打听,就有人把陈林的住处指出来了。看来这
小流氓混得不怎么样,房间在又潮又湿的一楼不说,还七弯八拐的拐到最里头最见
不到光的那一间。何书秀敲了好半天门不见有人应声。趴着窗户往里看,床上分明
躺着一人,他气顶胸,一脚把门踹开,嚷着:“陈林,你给我滚出来!”冲到床边
他愣住了。床上躺着的人是陈林不错,那脸皱成一团,额上是大滴的汗,手捂着肚
子,微弱地喊着:“疼,疼死我了。”
何书秀定定神说:“少装,装死也没有用,把钱拿出来,我还没碰上过吃东西
不给钱的,你以为你是城管啊。”他推了陈林一把。
陈林哎哟叫唤一声:“大哥,救命啊,我恐怕是阑尾炎发作了,求你赶快送我
上医院吧,痛死了。”陈林死死扣住何书秀的手不放。何书秀这下知道这家伙不是
装的了,肚子里虽把陈林的祖宗操遍了,还是把人从床上扛起来,冲出门叫车。
陈林阑尾穿孔,送到医院一确诊就上了手术台。何书秀心不甘情不愿地当了活
雷锋,愣是把身上的钱全部掏出来,还跑到外边的银行透支了两千块钱做住院押金。
这张信用卡他用了三年,从来没敢透支过,现在为一个吃白食吃撑得阑尾炎发作的
小流氓透支了,何书秀肚子里憋的气真不知道找谁发。
陈林下午麻药过后醒过来,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人是马冬梅。马冬梅绷着一张脸,
冷若冰霜。可在陈林眼里,她比他亲妈还要亲。早些时候何书秀像家属一样在门口
等着陈林出手术室,越想越窝火,我凭什么啊,我有什么义务,我是他爹还是他儿?
想着就回了家,回家坐不住,让马冬梅去看陈林,说那流氓醒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
让他写借条。
马冬梅看陈林醒了,递了一支笔和一张纸到陈林的手上说:“我哥帮你交了两
千六百块的押金,再加上昨天晚上你请客吃掉了四百六十,一共欠了我们三千零六
十,你把欠条写好。”
陈林接过纸笔,挣扎着坐起来,伤口扯动,痛得叫唤。马冬梅看不过去,把身
上挎的小包取下来垫到陈林手底下说:“你躺着写吧。”陈林问了何书秀的名字,
歪歪扭扭地把欠条写了。
马冬梅把欠条收好说:“我走了,你赶紧把钱还给我哥,我哥家里也不宽裕,
到处等钱用。”
陈林说:“我可不可以托你一件事?”
马冬梅说:“什么事?”
陈林把一串钥匙递给马冬梅说:“我房子的抽屉里有十几张票,你去取了让你
哥到江南剧场去卖,得的钱先还你们,不够我再凑。”马冬梅怀疑地瞪了陈林一眼,
接过钥匙,转身出病房。
马冬梅赶回家把借条交给表哥,把陈林的话也转告了。何书秀说:“什么票能
抵得了几千块?我明天倒要去拿来看看。”
两人推车出去摆摊。石梅看见他们奔过来问找到那个家伙没有。马冬梅说:
“找到了,打了借条。”石梅说:“打借条有什么用?这种光棍流氓拔腿走人,有
借条你们又能上哪里讨?”马冬梅说:“不怕,他阑尾炎开刀住院了,跑不了。”
石梅说:“报应呢。”
何书秀被狠咬了这么一口,看见眼生的,衣着言行不正的客人,丢给马冬梅一
个眼神,让她先收了钱再配料。几个年轻仔被要求先收钱再下单,不高兴了,骂骂
咧咧:“怕我们不给钱是不是?没见过哪家没吃先收钱的,不在这吃了。”
何书秀赶紧迎上去,赔着笑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以前也没有提前收钱
的,可昨天让人跑了单,怕了,我们小本生意赔不起,你们包涵。”
那几个说:“你的意思是我们像跑单的?”
何书秀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来,坐,坐,要什么我马上给你们上,大家包
涵,免费送一壶金银花茶,下下火。”那几个人嘟嘟囔嚷,似乎是很不情愿地重新
落了座。
有一桌是熟客,嚷嚷道:“何老板呀,这羊肉吃起来和以前好像不太一样啊?”
何书秀吓了一跳,当然不一样,今天用的是猪肉充羊肉。他说:“你是不是烤老了,
我帮你烤几串。”
何书秀烤了几串过去,那人仍然说:“还是不太对,我看这羊肉没买好。”同
桌的也附和:“是比不上以前肉鲜嫩。”何书秀说:“不好意思,可能买到老母羊
肉了,偶尔我也会走眼的,你们包涵,给你们送一壶鱼腥草菊花茶,降降火气。”
这一晚上凉茶基本上没卖,都是送的。有人说肉好像比以前切得薄了,他送一
壶,再有人说这菜分量少了,他也送一壶。其实这些牢骚平时也有人发,今天何书
秀是做贼心虚,心重了。凉茶本钱虽然不大,可他熬了一天,心血也是满溢的,全
白搭了。
收摊的时候,何书秀说:“马冬梅啊,哥这辈子看来是穷命了,面子薄,心肠
不狠,挂羊头卖猪肉,缺斤少两的事通通干不了,认命吧。”马冬梅说:“哥心肠
好,老天爷会开限的。”何书秀说:“这个月可能开不了工钱给你,下个月再补好
吧?”马冬梅说:“我还有钱,你不用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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