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一年李先生在外兜了大半年,顺带出了两本书,名声越发响亮,载誉而归。
李先生的新书里好几篇都盛赞了梅二公子,梅二公子正巧谋到一份儿官场美差,狠
捐了一笔善款,还乐呵呵地带着梅小姐一起参观李先生的寺院。梅母权衡一番,也
跟着去了。这梅母一去,梅家两位媳妇,三位随妾,十来口佣人,浩浩荡荡都去了。
梅家是当地的望族,梅母又是经伦的典范,这么一来,李先生也很高兴,特意整天
陪着梅家女眷。
梅小姐对李先生的第一印象是:孤寡,形神皆是。李先生极瘦高,就像人群深
处高高飘扬的旗幡,素白的,因为李先生人白衣白。后来又觉得这白色误人。李先
生高兴起来,荤的素的全盘端出,语不惊人死不休。李先生正跟梅母谈论他在京城
里的朋友,见闻掌故,梅母不时会心大笑。这很不容易。梅母在梅小姐出嫁前就信
了佛,而信佛是上瘾的,祈求灵验了,那就变本加厉地信;祈求不灵验,先反省自
己,而自己总是做错了这个做错了那个的,所以又是佛祖的灵验。梅母原本越信佛
就越加不苟言笑,好像笑一笑能触怒了老佛爷,但在李先生这位佛理大师面前,许
是见了真理反不必拘束,梅母笑得极开怀。两位嫂嫂看梅母若是,当然也敞开来笑,
就只有梅小姐落落寡欢。李先生突然就说:“早就听说梅家小姐是一方才女,虔心
向佛,可喜可贺。”
一个男人夸一个女人聪明,那大约等于说这个女人不可爱。如果一个男人能远
观一个女人,那是他不想拥有的。不想有,那就是不爱。所谓敬而远之,那是世俗
的虚伪。尤其女人最重要的品质又何在才力呢?难道梅小姐的坚贞不够为人赞叹吗?
总之梅小姐不喜欢所谓才女的称赞。她本可以似笑非笑,点头致谢,顶多说两句
“过奖过奖”,但不知为何,许是听多了李先生谈机锋利,免不了逞才——梅小姐
到底没有心如死水。
“李先生一面之交,怎知我虔心向佛?”话一出口,梅小姐极其后悔。
李先生呵呵一笑:“难道不是吗?心有所思,形有所现,虽是一面之交,这点
还是看得出来的。”
事后回想,也许梅家女眷当天都太放松,梅小姐也失了掌控,竞直言抬扛:
“恰恰我想的是究竟何为佛。我尚不知佛为何物,如何虔心向佛?”
李先生笑得更响了:“这可不恰恰是虔心向佛的不二法门嘛!果是难得的悟性
难得的才力。”说着,上上下下多看了几眼梅小姐,点了点头。一张清水长脸,五
官都尽力平淡,如古画上远远站着的一位面目已不太清晰的仕女。青衣灰裳,盘发
上簪了一段香黄色的竹枝,竹枝上隐隐约约刻着古篆,不知是哪段刻骨铭心的话。
也不知是身子清瘦,还是衣裳宽大,虽静立如水,但有微风,那衣裳里便是空空洞
洞的秘密,暗暗地流。
梅小姐又恢复了低眉顺目。李先生嘴上从来没输过,梅小姐算是领教了。梅小
姐喃喃道:“哪里哪里。”
后来梅小姐跟李先生又通书信,不复客套,多直指佛理真谛。两年后,梅二公
子升官,其间回家短居数月,与李先生相谈甚欢。李先生展示了梅小姐的佛理研修
作品,梅二公子就建议李先生正式收梅小姐为弟子。梅大公子颇为不屑:“他讲的
哪是佛理?标新立异,耸人听闻罢了。”梅父潜心修道,没看法,至于梅母,舍个
女儿半正式学佛,感觉比抄放经文更造功德,反倒是支持的。是以定论。
李先生在外名声愈响,城里倒李势力愈烈。有人告了官,拿着寡妇顾氏为伐,
要求驱逐李先生。反正他也不是本地人。顾氏想想寡妇门前是非太多,愤而自杀,
又被及时救了回来,赢得太守亲立贞节牌坊,这才平心静气。李先生还是原样,但
本地的女人们都不太敢捐钱了。李先生外出更加勤快。梅小姐的信也渐渐多了起来。
只是都短,都慢。初春写一封信:“是有,是无?”夏末收一封信:“无所谓有,
无所谓无。”梅小姐就用了整整一个秋天的心思回信。这回信就是心里面绣花,一
针又一针,只要一比惚,针就扎了手,一滴鲜血在绣布上绽放,想一想只得重新再
来。总把绣布绷得极紧,绷得绣布的纹理毕露,眼里看到的不是布,而是一方方纤
微的孔洞。绣针来回穿梭,绝无挂碍,在孔洞里钻过去,钻过来,针与布之间是咝
咝的凉凉的风声。
梅小姐早在少女时期就很善绣,尤其书法绣品,那可是有人收藏的。二度做梅
小姐,好长一段时间,她都不捉绣针。缝制几件粗衣没关系,绣些装饰品岂非寡妇
的心思不正?她又不是绣娘,指着这绣品生活。自从学了佛理,梅小姐一改终日无
所事事,又勤劳地绣上了。她一绣,旁人不得骚扰,就跟梅母在西院经房里念佛一
样。梅小姐爱在手帕上绣经句,绣了广赠亲友,也包括李先生。李先生掂量着手帕,
好像掂量着她的心思,嘿嘿一笑。梅小姐最怕李先生笑。李先生号称愤世嫉俗,忽
然笑起来,那算他的不屑。
“李先生不喜欢?”
“哪里,这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呢!”李先生停顿了,梅小姐不知怎么问,李
先生又继续说:“很精妙。但你知道我对精妙没有兴趣。真理往往是粗糙的。”
梅小姐无地自容,满面烧着羞愧。待要取回手帕,又何必呢?做都做了,说也
被说了。又一次错误被别人掌握着。她倒是愿意此生都交出去了——她对传统观念
相当拥护——偏偏她的生命结束得太早。男人一死,她注定就是这热闹尘世里的孤
魂野鬼。好容易依托了佛理,但佛理虚无缥缈,跟男女之情一样。她想看清,又看
不清,她看不清,偏又更想看清楚。也就为了这一点点的虚无缥缈,支撑着她生存。
李先生的笑,李先生的话,都太尖刻。但梅小姐还是继续绣着,因为梅母常常要她
绣了送人。她跟李先生只是通着信,信越写越短,信来得越来越慢。
梅小姐原定于秋天的回信究竟也没写出来。重阳节登高,天地苍茫,梅小姐心
生悲怆,又碍于全家其乐融融,强作笑颜,心中郁结,又经山风一吹,还不小心淋
了两滴山雨,一病就缠缠绵绵,零零落落,再起身到后花园散步,已是冬天。冬天
偏是最忙的季节。到了年底一回首,好多事情没做,好多事情做错了,都得赶着弥
补。前两个月都忙着抄经绣经,要帮梅母辞旧迎新之际祈福。抄完绣完,进入年关
腊月,一年一度的最高潮,自是两位嫂嫂的主持庆典与礼上往来,她反倒难得清闲。
外面越热闹,梅小姐越需要寂寥,人世对梅小姐的要求倒难得正是梅小姐希求的。
今年的梅花开得极旺,那香气扭成股,粗壮的股,直扑到人面上,打到人心上。
隔墙隔院都远远闻到,再一入院,都会不自觉身子略为后仰,让一让,叹道:“哟,
香气真猛!”梅小姐爱梅,原是基于极浅显的原因,颇有自喻之志。少女时种的红
梅居然枯死了,也算万物有灵,生生感应。如今梅小姐院子里的梅花俱是素色,倒
与其身份相配。花型小,今年冬寒,开得更小,满树梅花看上去不过一粒一粒的,
每一粒的花蕊里,香气憋足了劲,无形,却熊熊燃烧。这些香气都蜷着,弓着身子,
然后似利箭,弹射到最远的地方。最远。
很意外地收到李先生一封信——没有收到梅小姐回信的状态下主动又加了一封
信。原来李先生去了北京以北的某个山庄,积雪足能没膝,茫茫天地,一书生一老
仆一驴。李先生来信说,体会到极致的自由与孤独。衣衫没带足,南方人对北方的
冷从来估量不足。所以那冷,彻骨的冷,让他很觉着自己肉体的形状——那无边冷
空气遇阻,来回挫折的那一小方体积就是他的肉体。从未如此实在地感觉到肉体的
存在。心呢,李先生破天荒在信里谈到他自己,他的感受,而不仅仅是真理。而李
先生还在信里又一次惊世骇俗,赞誉梅小姐是世上难得一位懂得孤独的人。在孤独
中自求真理,他未必做得好。在北方的雪地里趑趄前行,李先生不再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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