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们家是二号,斜对门是七号,七号是很小的一个门,刷着黑漆,门头上爬满
了爬山虎,里面是阴森森的树,是半人高的草,阴暗潮湿,仿佛是妖精们的住处。
我和小四儿进七号逮磕头虫,见草丛里滑过一条色彩斑斓的长虫,金黄的底,黑绿
的章,像王爷穿的蟒袍。我们虽谁也没见过王爷的穿着,但是我们都在戏台上见过
王爷,那穿着真跟草里的长虫属于一个系列。逮虫儿回来跟赵大爷说起七号院的花
长虫,赵大爷说那是赤练蛇,无毒,面目虽狰狞,性隋却温顺,那是老王爷的化身。
老王爷走得不甘心,在巡游他的宅邸,你们不要招惹它就是了。话虽这样说,那长
虫仍旧让人胆怕,那种夸张的不协调的色彩搭配,那扭曲的身体,白刺刺的肚皮,
让人看着恶心。七号的院子很大,有石头假山,半塌的亭子,干涸的水池子,还有
半截小桥,无论是什么,都浸泡在密匝匝的荒草中,隐藏了原本的模样。一不留神,
你的脚就会崴进雕着钱眼儿的下水沟里,半天拔不出来。要说探险,那是个绝佳的
所在。
二号至九号,在这条胡同里是个凹形,人们叫它大院,这个空场是个很不错的
活动场所,街道开会、小孩踢球、国庆练习扭秧歌什么的都在这里。七号在大院的
西北角,它南边的八号、九号曾经是七号的一部分,是一座完整的王爷府邸,七号
是它们的后花园,园里那座两层小楼是王府的后罩楼。大抵王府的最后都是两层楼
房,在整座院落中起罩护镇压作用。北京最漂亮的后罩楼有两座,一座是坐落在定
阜街庆王府内雕梁画栋的凹形后罩楼,那座楼到今天仍被专家称为建筑上的绝笔,
美轮美奂,京城无二;另一座是恭王府九十九间半的后罩楼,民国期间它一度成为
辅仁大学的女生宿舍。后罩楼又叫绣楼,是王府中女眷们居住的地方,私密,清静,
即便是府内人员,也是不能轻易到达其周边的。七号的后罩楼不大,与庆王府、恭
王府的相比,甚至有些寒碜,庆王奕勖、恭王奕诉,都是慈禧身边炙手可热的大王
爷,我们胡同这位王爷好像很一般,大概除了历史专家,谁也叫不出他是什么王爷。
民国以后,府邸主人把前边院落卖出,只留下后罩楼自己居住,朝东在大院开了个
小门,仅供出入。七号的后罩楼坐北朝南,两层砖木楼房,底楼五间,二楼五间,
南边有阑干,北边有后窗,其实只有四间,最西边一间是作为楼梯使用的。从墙外
看,绿树掩映中的后罩楼虽然斑驳,仍旧隐约透出了昔日的精致考究和设计者的独
具匠心。比如它北面的窗户,有方形的,有圆形的,有双扇形的,还有菱形的,上
下两层没有一扇相同,窗户的外沿还做了装饰,窗棂也雕刻得十分漂亮。楼房老旧
了,风度仍在,像一个迟暮的美人,风烛残年中仍是满头珠翠,婷婷地站立在那里,
尽管这些珠翠已经过时,已经不再亮丽,但它仍是珠翠,本质是没变的。
七号院子里,小楼西边有一口井,井口不大,模样跟故宫珍妃跳的那口井差不
多。每回参观故宫,我都会站在珍妃井跟前纳闷,这样小的井口,人是怎么下去的?
我趴在井口往里看,黑糊糊的水面有个亮亮的小圆口,圆口里晃动着我的脑袋,仿
佛是另一个我在水底下跟我打招呼。珍妃井里的水看样子不怎么深,却淹死了一个
倔强的妃子,想来是下去时并没死,是后来在里头硬搁死了。听胡同赵大爷说,过
了两年打捞珍妃的时候,她的一条腿很别扭地拐着,竞没人能捋得直,想是那小小
的井膛容不得—个大活人在里头伸展的缘故。故宫的珍妃井只下去了珍妃一个,七
号院这口井曾经下去了有名有姓的十二个人,最后往下跳的人已经跳不下去了,里
头塞满了,踩着下头人的脑袋,半截身子在井里,半截身子在上头。这样的细节是
来自赵大爷的讲述,赵大爷是我们胡同里孩子们喜爱的人物,他满肚子都是故事。
赵大爷说七号院里闹鬼,太阳一落山,井口就往外冒白气,月光底下,常有人
看见披散着头发,着一身白衣,脸色青绿的女子在院内行走。严格说,那不是走,
是在飘,悠悠的,像戏曲里的鬼魂那种走法,草梢连动也不动。我在院里练习过戏
台上的鬼走路,裆里夹个扫炕笤帚,上身不动,胳膊手伸直,小碎步稳稳地捌。我
父亲夸我很有李慧娘的模样,我母亲二话没说,揪出扫炕笤帚给了我一顿臭揍。自
此再不敢学鬼走路了。七号闹鬼,我倒很想看看鬼是怎么闹的,却一次也没碰上,
跟小四儿晚上翻墙进入院中,别说鬼,连那条老王爷变的花长虫也没见着。赵大爷
说我们两个火力太旺,阴暗的物件见了我们早早地避了,哪里敢现形。小四儿说神
鬼怕恶人,他大概属于恶人范畴,所以谁见谁怕。赵大爷看着小四儿说,你小子得
学好,别像你哥,撬人家仓库的门。
赵大爷是旗人,还是上三旗,他说他祖上当过养心殿的禁卫军,他祖上看过皇
上在窗户跟前写字,看过皇上在廊子底下遛弯,绝对是亲兵,不是亲兵哪能看见真
龙天子的这些生活细节。皇上的亲兵后代现在东城面粉厂当职工,跟白面打了一天
交道,每天下班回家都是白头发、白眉毛、白脸,胡同里的孩子们管他叫“白毛大
仙”。那时候洗澡的设施很不普及,我们家人洗澡要到东四浴池去,洗回澡得花费
不少,除非要过年,一般情况都是在家凑合。我爱上赵大爷家去,尤其爱看他洗脸。
赵大爷洗脸很有特点,把满满一铜盆水搁院里的石头凳子上。为什么非得搁院里?
因为赵大爷的脸必须在院里洗。赵大爷洗脸是连洗带胡噜,一捧水拍在脸上,鼻子
嘴立刻同时使劲吹气,每一捧水几乎都被他吹在盆外头,脸洗完了,盆里的水全到
了地上。赵大妈见不得赵大爷洗脸,说赵大爷洗脸是鸭子凫水,瞎扑腾。
我的鬼怪知识基本来源于赵大爷,夏天晚上,吃过晚饭,胡同里几个孩子把赵
大爷一围,端茶缸的,摆小板凳的,送蒲扇的,把赵大爷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就开
讲了。说书的都有定场诗,赵大爷的定场诗是:
七号小门黑幽幽,住着前朝老王侯。
恩怨无常多少事,凄凉破败后罩楼。
定场诗一念,我们都要转过脸去向那扇暗淡的小门张望,胆小的会把小板凳挪
到赵大爷身边,紧紧地靠着。赵大爷把蒲扇一挥说,去!大热天儿的,别往人身上
黏!
赵大爷的演讲离不开鬼,离不开狐仙,离不开黄鼠狼,离不开长虫,全是我们
顶害怕的东西,而这一切都离不开七号院,好像那小门后头藏匿着无数能要人性命
的鬼魅。赵大爷说,七号院是凶宅,没人租也没人买。光绪庚子年时候,东西洋联
军陷京师,两官仓皇出走,七号院王爷留在京师,没得着“随銮出京”的懿旨,王
爷认为自己世受国恩,不能扈从皇上西行,深感遗憾,如今城池又破,再无活下去
的道理。七月二十一日城破第二天一早,王爷率福晋董氏、妾柳氏李氏庞氏、子二
人、女六人,投井而死。当时小格格年幼,尚在襁褓中,由奶母怀抱着也跳人井中。
后来小格格和奶母被人救起,成就了一段忠烈佳话,还受到了朝廷表彰。老王爷谥
忠烈,入祀昭忠祠。小格格享受双俸禄,太后赐名珍,就叫做了珍格格。珍格格还
没长大,社会就变成了民国,双俸自然是没有了,生计靠卖祖产维持,先卖祖坟的
松树,后卖祖坟的土地,接着卖房子,卖完了前院卖后院,卖完了房子卖古玩,珍
格格家里的宝贝多极了,听说到她死,她们家的东西也卖不完。
我和小四儿是孩子中有名的贼大胆,我们都不信鬼,也不怕狐狸,我们常溜进
七号去玩耍。当然不能走正门,我们是从南墙翻进去的,蹬着八号茅房的短墙一纵
身就蹿了上去,墙北边是假山石,凳子一样地接着我们呢。我们到七号去,美其名
日“练胆”。我们练胆的内容很多,比如到东直门外窑坑去看捞死孩子,到停灵的
棺材底下去“钻城门”,到挂满“吊死鬼”的槐树底下去看书,任着那肉虫子在脖
领子里鼓攘。我们还到禄米仓的老仓库去转悠。我们胡同附近有几个清朝遗留的大
仓库,海运仓、禄米仓、太平仓什么的,被军队占用着,我们不管什么军队不军队,
总能有法子钻进去,跟那些比猫还大的耗子周旋……母亲反对我和小四儿玩,说小
四儿那孩子不地道,他哥小三儿和小二儿都在少年劳教所关着,一个是因为打架,
一个是因为盗窃。我倒是觉得小四儿不坏,我也看不出他怎么“不地道”,他是我
上房、爬树的师傅;他教给我怎么用恶毒的脏话发泄心头的怨恨:他用五分钱能弄
回七八个西红柿,其中两个是买的,其余都是装在背心里顺回来的:他带着我买一
张电影票能看两场电影,还都是有座的,尽管我们在放映途中要频频地变换座位…
…总之对我来说,小四儿是个很有趣、很真诚、很不错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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