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们共同的爱好是对七号院的探险和对历史人物的挖掘。长大以后我还常常想,
如果我们以后共同从事历史考古专业,那将是两个多么出色的人物啊。可惜,我们
谁也没有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七号院里的树都有年头了,后罩楼前那棵西府海棠枝丫比大腿粗,半边枯死半
边活着,七扭八歪,绝对成了精;西边井口一棵黑枣树,高大壮硕,年年长枣年年
落,树底下结了厚厚一层痂:那只自小生长在院里的老黑猫,见了生人也不躲,闪
着绿眼冲人呼噜,哪里是黑猫,分明是黑豹……我也看过那口装过十几个人的井,
井口很小,盖着板子,掀开板子,看不到底,里面嗖嗖往上冒凉气。同看珍妃井一
样,我不明白那些人是怎么下去的,大概是一个一个排着队,后头的帮着前头的往
里塞……
赵大爷说有回他半夜从永定门下火车,回家打七号门口过,听见里边吹拉弹唱
好不热闹。楼上所有的窗户都亮着,那棵海棠开着大朵大朵的粉花,探出墙外。那
是什么月份啊,隆冬腊月,地冻天寒,滴水成冰,怎会有花呢?赵大爷说他在七号
门口站了许久,街门虚掩着,听得出里头有不少人在走动,在说话。我问都说些什
么,赵大爷说听不清。我说,您怎不进去看看?
赵大爷说他哪敢,明摆着进去就会撞克了。我问什么是“撞克”,赵大爷说碰
上了不该碰上的东西就是撞克了。我说让汽车碰了也是撞克了?赵大爷说这不一样,
撞克有神秘色彩在里头,不能说破了。赵大爷说第二天天刚亮,他又跑到七号门口
去看,哪里有什么海棠花,一扇破门关得死死的,里头的枯树被风吹得呜呜响,楼
房窗户紧闭,哪里有半点人气。我说,那珍格格呢?黄老婆子呢?
赵大爷说,格格跟黄老婆子都猫在楼里没出来,这样冷的天,她们出来是找死。
七号院里住着的两个女人十分神秘,那个受过表彰的格格和她的奶妈黄老婆子
从不和街坊们打交道。格格谁也没见过,黄老婆子倒是常出来,出来低着头顺墙根
走,她永远走在胡同的阴影里,永远不拿正眼瞧人,一拐一拐走得飞快,好像是怕
晒太阳,好像是后头有鬼催着。黄老婆子腿瘸,一条腿不会打弯,走道拉拉胯,可
是很有速度。对她的瘸腿我有看法,认定是她跳井时候一定像珍妃一样,把腿别坏
了,要不不会这样。黄老婆子的装扮也有特色,发髻梳在头顶上,本来就稀少的白
发顶着个小鬏,别着个白玉石头簪。那鬏随着步伐的摇摆在脑袋上一晃一晃的,那
玉簪也跟着摇晃。我老盼望着哪天那根玉簪掉下来,捡到我手里,拿它当滑石用。
黄老婆子模样古怪,脸色死黑,满脸褶子,黄眼珠,鹰钩鼻,一张瓦刀脸,细细的
一个长条,不像阳间的人物。她的无名指和小手指的指甲有寸长,弯弯的发着黄白
色的光。小四儿告诉我,那光是一种死光,谁让那指甲抓一把,就得开膛破肚,断
没有活着的道理。胡同里的孩子,再淘气的,也不敢招惹黄老婆子,比如小四儿,
他的擅长是拿崩弓子崩人,弹子是他拿黄泥揉的,滚圆硬邦,他专在暗处崩人脑袋,
打在谁脑袋上就是一个大包。有回小四儿崩了二十一号宋先生一弹,宋先生在门口
正要上汽车,人家是要到市政府开会的,宋先生挨了打,没去政府直接去了医院,
街道上为这事查了好几天。我妈是街道治保主任,把这条胡同的问题少年挨个排查,
我当然不能供出小四儿,尽管我曾经在墙上写过几个“小四是王八”,关键时刻立
场得清楚,不能出卖朋友。耍崩弓子的小四儿从不敢崩黄老婆子,他说黄老婆子脑
后头有眼睛,他怕黄老婆子半夜找他家去报复,他爸每天到首钢上夜班,他那个连
呵喽带喘的窝囊妈是绝对保护不了他的。
珍格格从来不在人跟前抛头露面,胡同里没有谁看见过她,毕竟是受过宫廷封
赏的贵族小姐,哪里能像我们胡同串子一样满街出溜,人家的身份在那儿摆着呢。
平时都是黄老婆子出来买东西,这个奶母尽职尽责地陪伴着自己的主人,伺候着自
己的主人,走过了大清,走过了民国,走进了新中国。黄老婆子在买东西上很计较,
抠得厉害,有一回街上推车卖菜的少找了她四分钱,她第二天竟然在门口等了卖菜
的一早晨。我说黄老婆子小气,赵大爷说,底下的使唤人小气是主人的福分。过去
住在宽街的荣寿固伦公主倒是大方,她是恭亲王的长女。慈禧的干闺女,有钱,谱
大,美国公使夫人在公使馆请她,她出行,满头的珠翠,遍身的绫罗,动用的警察
卫兵就四百八十一人,跟随的嬷嬷、丫头上百,街上看热闹的成千上万,那是什么
排场啊!结果到老了怎么着了呢,到老了才知道自己的库房空空荡荡,所有家当都
被管家算计走了,管家娶了几房太太,置了田园房产,成了大富翁,公主自己变成
了一无所有的穷光蛋。气也气死了。听赵大爷这么一说,我觉着凭这点黄老婆子还
算有良心。她买一毛钱肉,买三两切面,买两个沙果,沙果和面用手绢兜着,肉用
手托着,黄白的长指甲配上那块一毛钱的肉,常让我想到是从哪个倒霉蛋身上抓下
来的。但是想到格格就吃这样的炸酱面,就吃这样的小沙果,我觉得这位藏于楼房
深处的珍格格挺可怜的,日子过得并不如我想象的那样滋润。
有一天,我和小四儿看见煤铺伙计把煤球倒在七号门口,黄老婆子正一点儿一
点儿用小筐往里倒腾,我们走过去讨好地说,黄奶奶,这活儿交给我们干吧,我们
有力气。
应该说我和小四儿绝没有助人为乐的高尚觉悟,我们不过是想借机会到小楼上
头看看,看看那个美丽的格格,看看七号除了树和水井以外还有什么新奇的东西。
黄老婆子不是个善于和人打交道的主儿,她把黄眼珠往上一翻,露出可怕的白来,
用皮包着骨头的手指点着小四儿的脸说,你管谁叫奶奶?你管谁叫奶奶!
小四儿说,管您哪。
黄老婆子说,甭跟我套近乎,再听见叫奶奶我抽你!
小四儿眨着眼睛说,我怎么啦?
老婆子提着最后一筐煤闪进去了,咯噔一下插上了门,把我和小四儿晾在门外。
小四儿呸地朝地上啐了口唾沫说,这太他妈让我监介(尴尬)啦!
我说,是很监介。好心当成驴肝肺,这人四六不懂。
小四儿说,我得报仇。也得让黄老婆子监介一下。
于是,半个小时以后,七号院小楼南边的玻璃全成了碎片。
黄老婆子没有用指甲去挖小四儿的肚肠,她把这件事情报告了居委会,也就是
告到了治保主任我妈这里。老婆子是当天晚上来告状的,为了上我们家还特地换了
件蓝布衫,那衫半长不短地搭到膝盖,宽裤腿上还镶着黑绦子。那天我们家刚吃完
晚饭,黄老婆子一拐一拐就进院了。我父亲一看老婆子来了,很知趣地朝外走,黄
老婆子给出门的父亲请了个蹲安,请安时眼睛看着跟前的地面,这就使得她的眼袋
变得很松弛,像两个嘀里当啷的瘪口袋,配上那个又窄又尖的鼻子,真是丑陋到家
了。我知道,有钱人请奶妈是很挑剔的,奶水充盈之外,就连长相做派、禀性脾气,
都是有讲究的。老北京过去的奶子府,专门为朝廷、宗室提供奶妈,能分到王府的
奶妈,哪个不是百里挑一的出类拔萃,哪里就轮得上这么一个黄眼珠子的丑八怪?
黄老婆子一边给父亲请安一边念叨,将军吉祥。
父亲侧过身,挑开竹帘子说,您请。
黄老婆子管我父亲叫“将军”,这是因为我父亲被溥仪小朝廷封过镇国将军,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作为新中国政协委员的父亲很避讳谈这件事情,黄老婆子张
嘴就“将军”,不知是尊敬还是嘲讽,总之有点儿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生愣。
那天,黄老婆子除了状告九号小四儿砸了她的玻璃以外还要求母亲给她找街道
电工,说那栋楼的电线太老了,还是光绪那会儿布的线,经常冒火花,万一哪天着
了火,殃及街坊邻居是件很可怕的事。
屋顶的灯光照着黄老婆子头顶,稀疏的头发缠绕在那根玉簪上,白头发下是光
亮的头皮,她的那件蓝大褂不时散发出樟木箱子的气息,灯光下我才看出,蓝衫不
是布的,光影里隐隐闪烁出兰草和菊花的图案。那是一种不显山不露水的讲究。
我老想跟父亲探讨后罩楼的故事,但是父亲不喜欢这个话题,在对待七号的问
题上,他比赵大爷刻板谨慎。他说七号哪里是什么王爷府,从后罩楼的规制看,连
贝子也算不上的,是胡同里的人以讹传讹罢了,没有王爷,也没有什么珍格格和黄
老婆子。我说,明明是有!不管父亲怎么说,我反正坚决认为那就是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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