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四儿家赔玻璃是居委会的决定,小四儿家只有他爸爸在工厂上班,他妈是家
庭妇女,有病,他们家还要月月给小四儿姥爷、姥姥往山东寄钱,日子挺紧巴。其
实那时候胡同里好像谁家生活都不富裕,大伙过日子都得算计。小四儿一下敲碎了
黄老婆子家二十一块玻璃,他爸爸不但赔了人家十六块玻璃钱,还得摊上请人装玻
璃的四块工钱,这笔钱够小四儿家过一个半月的。小四儿挨了他爸爸的揍,他爸爸
是首钢抡大铁锹的,那铁锹一样的大巴掌拍在小四儿屁股上真是一点儿也不含糊,
小四儿凄惨的喊叫响彻胡同大院。我知道,小四儿是喊给黄老婆子听的,小四儿把
这怨恨记在了黄老婆子身上。小四儿爸爸打小四儿的时候,后罩楼的灯全是黑的,
我猜想,黄老婆子一定在窗户后头一边看一边偷偷地乐呢。我还知道,小四儿爸爸
打小四儿,并不是为了小四儿的作为,是心疼家里无端损失的二十块钱。那时,他
一月的工资是四十二块五毛。
不是赵大爷出面,小四儿的被揍还要延续。赵大爷说,七号院的人经过了那样
一场大灾大难,悄没声地活着,从清朝到现在,已是很不易了,小四儿的举动有以
强欺弱嫌疑,这不是北京爷们儿的做派,该打。但毕竟小四儿是初犯,小四儿的弹
弓打过胡同里多少人,打黄老婆子家还是第一回,由他作保,以后不打就是了。
正值暑假,小四儿爸爸责令小四儿利用假期勤工俭学挣出玻璃钱,于是小四儿
每天搬个板凳坐在门口拆线头。拆线头是把针织布的下脚料拆成线团,可以擦机器、
擦车什么的,拆线头论斤算,一斤大概是几分钱。小四儿爸爸给小四儿领来的下脚
料用麻袋装着,大麻袋暾那儿比小四儿还高,在他们家门道里一溜暾了仨。这一来,
小四儿就哪儿也去不了了,—个夏天都在门口坐着拆线儿,红的、白的、黄的、绿
的。那些下脚料很有色彩,小四儿跟前堆的线头也五颜六色。谁见了都说,四儿,
又拆线儿哪!拆几块钱啦?
小四儿一脸哭相,那难受程度比挨揍都痛苦。绝对非常非常的监介。
这个暑假,我参加了密云的夏令营,到北海过了队日,到景山少年官参加了合
唱团活动,我过得越花哨,小四儿越失落,他把那个黄老婆子恨得咬牙切齿,说早
晚有一天,他不但要把后罩楼南边的玻璃打碎,北边的也一块不留,让黄老婆子好
好感受一下什么叫穿堂风。
赵大爷说就凭小四儿这想法,再拆几个麻袋的线儿也不为过。这小子的性情得
好好磨。
我终于有了进后罩楼的机会,是跟随我妈一块儿进去的。同时进后罩楼的还有
—个叫刘名的小伙子,是电工。那时候电工很吃香,大爷一样地端着架子,到谁家
去干活都得有香茶伺候,跟修房的泥瓦工不能同日而语。电工刘名那天穿了新崭崭
一身劳动布工作服,屁股后头挂了个皮套子,里边有钳子、刀子、电笔等一应手使
工具,一走道,皮套子就拍打着后胯,潇洒至极。最精彩的还不是皮套子,是刘名
那个抹了不知多少“天鹅”牌发蜡的奶油大包头,那是时髦青年的摩登标志,有这
样发式的人,大都还配着一脸“青春美丽豆”,否则便是不完美。刘名跟母亲说他
查完线要到北新桥商场去会对象,他的对象是卖钢精锅的,是北新桥第一美。
黄老婆子在七号门口等着我们,把我们领到楼底层,一间一间地打开门让刘名
检查电线。
跟在刘名身后,我激动得浑身哆嗦。我一激动就爱哆嗦,这毛病到现在也改不
了。底楼房间光线很暗,说是尘网蛛封当不为过,屋里的蹬土多厚,在开门的一刹
那,一股霉味夹裹着土灰扑面而来,人得站在门口适应半天才能看清屋里的东西。
只查看了一间房子的电线,刘名的大包头就沾满了灰土,像是刚下班的赵大爷,那
身蓝劳动布工装也成了花的,后背上粘了一团蜘蛛丝。母亲呛得不住咳嗽,下一间
屋子她说什么也不进去了,她说她进去也帮不上忙,只能添乱。我的兴趣正浓,我
要在这座老旧的房子里寻觅美丽的珍格格,一间也不放过。
房子一间间看过去,除了尘土实在没有什么可以特别提出的,散了架的桌子,
漏了底儿的烂铜盆,近乎尘土的破棉花套子,磕了嘴的旧茶壶,两片破屏风歪斜在
墙根,屏风上曾经有过玉石镶嵌,就像是我们胡同口玉石镶嵌厂做的屏风一样。那
个街道小厂,常常把做半截的屏风拿到门外晾晒,屏风上粘着各种石头刻的图画,
有“八仙过海”,有“四大美人”什么的,五彩缤纷,很是好看。黄老婆子家这两
扇屏风,上头什么图案也没有。除了尘土之外就是一溜光板。功夫不负有心人,我
终于在木板下头发现了一只巴掌大的石头小牛,就这也让我激动不已,想的是有牛
就得有牛郎,有牛郎就得有织女……一只花盆底的紫鞋被屏风压在下头,鞋帮已经
磨烂开线,木头的底座磨圆了棱角。大概是格格穿过的鞋吧,我想朝它再多看两眼,
被母亲揪了出来。母亲低声训斥说,到人家去,两眼不可胡踅摸,怎连这点规矩也
不懂!
我装没听见,大屁股一调,给了母亲一个背影。电工要到楼上检查,母亲说什
么也不上去了,也不让我上去,说在院里等着就行了。我知道,楼上是关键部位,
珍格格绝不会住在一楼的堆房里,肯定在楼上的某个房间,难得的一次机会,不上
楼我不是白来了!不顾母亲的拉扯,我挣开她的手,紧跟在电工身后,亦步亦趋地
登上了那座吱呀乱响的楼梯。楼梯真是有年头了,有几阶踏板已经让虫子吃空了,
颤颤巍巍让人无法下脚。楼上朝南四间大房,窗户玻璃是新装上的,亮崭崭的,一
棵大香椿树,把枝丫探进走廊内,没把自己当外人儿般地疯长。我想,春天的时候,
黄老婆子不用爬树,站在自家廊子上就能摘到香椿,这真是个很不错的设计。楼外
沿的栏杆不敢碰,忽闪忽闪的,一摸就要掉下去的模样。小人书上的古代小姐顶喜
欢的动作就是倚着栏杆往下看,当然下头是花园、粉墙、秋千,墙外头有多情公子
什么的。可是这个阑干我料定美丽格格是倚靠不得的,稍一使劲,就连人带栏杆一
块儿折下去了。底下没有公子,有赤练蛇。
楼上相对比下头整齐一些,多少有点人气儿,第一间是厨房,瓶瓶罐罐堆得到
处都是,杂乱不堪,炒菜锅扔在案板上,米口袋张着口,油乎乎的地面粘脚,遮挡
碗橱的帘子上净是苍蝇屎。黄老婆子不是我们家厨子莫姜,把厨房的一切都拾掇得
齐齐整整,黄老婆子在这方面一看就是外行,不是个善于料理家务的婆子。奶妈嘛,
干成这样可以理解。几双筷子胡乱地扔在窗台上,脏兮兮地沾满了污垢,从质地上
看,它们应该是象牙的,有一根已经断成了两截。我们家也有一双象牙筷子,很有
分量,很光润,那是父亲的专用,每回吃完饭,父亲都亲自用布擦干净,把它们收
进筷子套里,单独保存,绝不会把它和我们手使的筷子一块送到厨房去刷洗。我由
此知道,象牙筷子是很珍贵的,是连我的母亲也无资格使用的宝贝。我父亲去世后,
这双筷子便由我继承了,我用象牙筷子吃了好几年饭,下乡、招工,都在陕西,挑
浆水面,夹包谷面搅团,沾臭豆腐窝头,喝米汤菜糊,用它也没吃出怎样的精彩来,
当然这是后话了。后罩楼的象牙筷子竟然这样不值钱,我除了觉得黄老婆子不识货
以外只是替那些筷子可惜,筷命如斯,奈何?
桌子上半碗面砣在碗里,已经干了,大概给猫,猫也不会吃的。不知怎的,我
料定这是珍格格吃剩下的,这样粗粝的食物,细嫩的格格如何下咽?
黄老婆子打开了下一扇门,我顾不得再琢磨格格的面食,匆匆跟了过去。屋里
像是住人的,靠北墙窗下有张小床,床上铺着简单的看不清本色的被褥,床头立着
一只三条腿的杌凳,凳子的一条腿断了,借着床帮倚在那儿。杌凳就是四方的矮凳,
接在罗汉床的下头可以斜躺着搭腿用,我们家也有这样的凳子。在电影里头,这样
的凳子和罗汉床常常跟抽大烟的联系在一起,大烟鬼侧身躺在罗汉床上,脚底下搭
着杌凳,举着烟枪,瞄准烟盘里的烟灯,一口一口使劲吸……有杌凳就应该有罗汉
床,可是我没有在屋里看到。墙东边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梳妆台,玻璃砖的梳妆镜
已经污花得照不出人影,一把断齿儿的长柄木梳,沾满了黑油泥很随意地扔在台面
上。床底下的鞋,就是黄老婆子平日穿的那双尖口黑布鞋,沾满了黄泥,一只侧着
身,一只底朝上。墙上挂着一张挺大的旗装女性全身照片。女子很漂亮,穿着绣花
的袍子,脑袋上梳着两把头,头上插满了精致的花钿,这个大概就是漂亮的珍格格
了。我看着墙上的珍格格,珍格格也在墙上看着我,彼此就好像认识一般。格格的
无名指和小手指上戴着长长的指甲套,套子是金属的,上面镶了宝石,看着比黄老
婆子的黄指甲顺眼多了……身后有窸窣的声响,猛回头,见黄老婆子正站在我身后,
用那双阴鸷的黄眼珠子狠狠地盯着我。我装作毫不介意地说,这位就是珍格格吧?
黄老婆子冷冷地回了三个字,她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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