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惶惶地退出房屋,寄希望于楼上最后的两间,可是偏偏的电工刘名不干了,
他说电线已经老得不能再老,许多地方让耗子啃得露了铜芯,稍不留神就会短路,
线路的布局也不合理,很多灯都是串联的,一个地方冒火,一烧一条线,继而是一
大片……刘名一边说一边往楼下走。我快走几步拦在他前头说,你还有两间屋子没
看呢!
刘名—把拨拉开我说,看不看都—个样,反正这座楼的电线得彻底换,这里头
隐患太大。
我说,不行,你非得看,那两间屋子艮重要。
刘名可能是急着要收拾他那个奶油包头,急着要清扫那一身的尘土蛛网,急着
要见北新桥第一美,对拦在楼梯上的我表现出了十二分的不耐烦,他大声对黄老婆
子说,这是谁家的孩子,怎管事管得这么宽!
母亲赶紧把我拉开了,朝我身上拍了一巴掌说,不叫你来,偏跟着,这儿有你
什么事儿啊,瞎掺和!
应该说母亲拍打得并不重,说她是冲着我身上的一身土拍打的也未可知,但我
却借机号啕大哭起来,目的未达到,功亏一篑,我委屈!我料定珍格格就在最后两
间的其中一间里待着,“检查电线”,多么正当的理由,黄老婆子想拦也拦不住的,
偏偏的,刘名要去会什么对象,就冲他把我闪在半路上,我断定他的对象准得吹。
什么第一美呀,狗屁!
我跟小四儿讲述进七号探寻珍格格的过程,自然有吹嘘成分在其中,说见到了
住在楼上的美丽格格,格格穿什戴什,长得什模样,一切都照着相片描述,把个小
四儿听得眼睛发直,只恨自己的妈不是街道治保主任。为了证实所见不虚,我特意
提出了象牙筷子和紫缎花盆底鞋为佐证,当然不能提筷子的断裂和紫鞋的破烂,所
说的是大玻璃砖镜的梳妆台,金丝楠木的杌凳,镶嵌玉石的天女下凡屏风……我尽
我的想象而描绘,虽是扑风但都有影,充分展现了我后来靠这本事吃饭的创作天赋。
小四儿认真地问我,你真看见格格了?
我说,真看见了,高挑的个儿,梳着两把头,全身的。
小四儿问,格格穿了双什么鞋?
我说,黑的。
小四儿问,格格穿了什么样的袍子?
我说,白底绣花。
倘若小四儿再问下去,他会发现格格全身的穿戴除了黑白再无其他,因为我看
到的那张照片是一张黑白照片。
从此,小四儿对七号的一切更充满了向往。他有一回晚上翻墙进去,偷偷摸上
了后罩楼的二楼,黄老婆子正端着灯鬼一样在楼上巡查,小四儿把黄老婆子吓了一
跳,黄老婆子把小四儿也吓了一跳,小四儿后来跟我说,他当时浑身冒虚汗,蹲在
地上站也站不起来了,他见到的不是黄老婆子,整个是一个飘忽的女鬼。那鬼没有
脚,没有脸,举着蜡烛,直直地冲他飘过来……小四儿被黄老婆子抓住了,送到了
派出所。小四儿在这一带名声不好,加上夜闯民宅,警察就对他很不客气,把他全
身搜了个遍,当然是一无所获。问他上楼干什么,他说不干什么,警察就说他是个
顽劣少年,满嘴没实话。
这事让赵大爷解释,就成了小四儿的魂被王爷家的女鬼拿住了,夜半三更跟在
女鬼后头满楼转,那女鬼为了找替身,让小四儿往井里跳,小四儿不跳,说里头已
经满了,跳不进去了……
只有我知道小四儿晚上到后罩楼干什么去了,他是去看珍格格了,自从我进过
后罩楼以后,小四儿总觉得自己缺了点什么,他得把这个缺憾找补上。我问小四儿
看见珍格格没有,小四儿说当然看见了,他上去的时候珍格格正坐在梳妆台前梳头,
满头黑发暴散开来,一直垂到凳子上,珍格格一下一下梳着头发,有条不紊的,穿
的正是那件白底绣花袍子,从背影看,是个典型的青春美少女,我们胡同里的女孩
子是没人能比的。我问珍格格梳头用的可是那把长柄木梳,小四儿说,就是,就是,
一点儿没错,我看得很清楚。
完了,我知道,我们俩都在说瞎话。
后来我读了高中,学校远,住校,两周才能回家一次。小四儿进了半工半读学
校,夜闯民宅那件事对他的影响很大,让他在胡同里很是抬不起头来。“文革”开
始了,学校停课,开始大家都处于无所事事状态,不知形势下一步朝哪个方向发展。
我回家住了,家里的气氛也很不好,父亲担心他的历史问题,每天提心吊胆的。连
黄猫把桌上的茶碗蹬地上也吓得他脸面变色。母亲很坦然,她朝阳门外南营房的卑
微出身,是最好的护身符,谁能在一个城市贫民出身的人身上动手脚呢。皇上亲兵
的后裔赵大爷处境很糟糕,面粉厂的造反派在他们家门口贴了好些大字报,说他是
“从阴沟里爬出来的魑魅魍魉”。黄老婆子被街道造反派封为“封建主义的残渣余
孽”,“残渣”和“鬼魅”每天负责清扫我们这条胡同,两个人像约好了,都是半
夜清扫,夜深人静时,大街门外传来刷拉刷拉的扫帚声,此起彼伏,让人越听越疹
得慌。
这天早晨,大院里乱哄哄的,口号声不断,我出去看,是小四儿领着一帮穿黄
衣裳的人在搞大批判,一张脏兮兮的饭桌子上叠了一只三条腿的杌凳,凳子上跪了
一个女鬼一样的人物,仔细看竟然是黄老婆子。太阳下的黄老婆子比阴影里的更加
难看,她那几乎全光的脑袋上残留着几绺白发,垂下来糊在脸上,白玉簪早已不知
去向,十个指头流着血,指头上的指甲全被拔光了,想掏谁的肚肠也掏不成了。鹰
钩鼻,瓦刀脸,满脸的屎尿,满身的血污。不是那双硬套在脚上的花盆底紫鞋,谁
也认不出跪在凳子上的就是以前司空见惯的黄老婆子。黄老婆子跪在晃晃悠悠的三
条腿凳子上,随时有掉下来的危险。几年不见,她老得更没有人样了,灰暗的脸现
在变得青紫,眼睛紧闭,整个人变得瘦小枯干,像是突然从地窖里拉出来的一块陈
年干肉。黄老婆子的脖子上吊着后罩楼那张旗装格格照片,照片上的格格云霞一样
的服装,娴静的眼睛,美丽而高贵,无言地与闹哄哄的人群相对着。桌子下头,站
着赵大爷,弯着腰,胸前挂着“坏分子”的牌子。赵大爷被打扮成了白无常的模样,
穿着面粉厂的白大褂,戴着高高的白尖帽子,上头写着“我来也”几个字。他们两
个,“残渣”和“鬼魅”作为街道造反派的“痛打落水狗”运动的深入,再一次被
揪了出来,始作俑者就是小四儿。小四儿,我现在应该叫大名了,王庆和。王庆和
正指挥着人往黄老婆子和赵大爷头上浇屎尿汤,这些东西来自大院口的公共厕所。
尿液顺着黄老婆子身上往下淌,淌到她脖子下头的照片上,立即,照片上的美人变
得模糊污秽,不堪人目。赵大爷对王庆和的这一举动表示出了不满,扭过头要说什
么,刚张嘴,桶里的尿液全泼下来。
小四儿已经不是过去的小四儿了,他长得很壮实,很高大,嘴上有了细细的胡
须,说话的声音也变得粗而沙哑。他穿着红卫兵服,戴着宽袖章,抡着皮带,在历
数黄老婆子的罪恶。从他的嘴里我知道了,根本就没有什么黄老婆子,真正的黄老
婆子在民国期间就死了,眼前这个是后罩楼的真正主人珍格格!
一阵心悸,我一屁股坐在台阶上,远远地看着阳光下的那堆“干肉”,浑身发
冷。我明白了,这些年来自己忽略了一个重要问题——年龄。岁月的延伸把格格变
成了婆子,而我们的思路却定格在了几十年前,一切都是想当然,一切都是出自单
方面的美好想象,不断地添油加醋,不断地修改补充,自己给自己描绘了一幅理想
的美丽图画。现在,水落石出之后是无尽的苍白,苍白得什么都没有了……黄老婆
子——美丽的格格,将两个背道而驰的东西统一起来,艰难之外便是失落,是拾掇
不起来的苍凉,甚至是一种愤懑,一种被欺骗后的不可饶恕!信念的崩塌让人懊恼,
我完全能理解此刻小四儿的心境。
小四儿看到了坐在台阶上的我,但是他装作没看见,他变得更加慷慨激昂,跳
上了桌子,站在黄老婆子旁边,用皮带朝那个已经称不上头颅的头颅狠狠抽了下去。
黄老婆子连同她的杌凳、她的照片,一起摇晃了几下,还是立住了。
一个红卫兵跑过来,生拉硬拽,扯下黄老婆子的照片,摔在地上,狠狠地踏了
几脚,紧接着点燃了火,在阳光下看不到火,只看见美丽的格格照片四边变黑,翻
卷,继而从中间熔出一个巨大的洞,使那张端庄的面孑L 变得扭曲,变得不堪。啊,
这不是黄老婆子又能是谁?
我心里一阵遗憾,从今往后,再也见不到这张照片了,照片随同美丽的格格都
化作了庄周之蝶,在阵阵口号声中飞上北京的天空,去了,去了……带着我童年的
憧憬,带着美的希冀。
想是与小四儿有着某种心灵的沟通,在照片变成灰烬的那一刻,我发现小四儿
变得歇斯底里,失去理智一般,他将皮带抽下去的同时猛地把杌凳一踹,黄老婆子
真如一块干肉一般从上头跌了下来。我想起了从后罩楼上倚阑而下的美人,下头是
荒草,是赤练蛇……
跌下来的黄老婆子再没有起来,也没有血流出,她已经彻底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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