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一直没有看见她的出现,内心突然产生的失落让自己都不太明白。即使走到
这样陌生的地方,在他的头脑中也充满着诸如怪诞,悲剧与喜剧融合,面具和镜子,
审视,存在与超现实,想象力,神秘性,现代社会无法避免的痛苦,诗歌里的诗性
以及方言问题等等,他认为这些概念在几年里从色彩斑斓退化成灰蒙蒙的烟雾,他
隐约觉得又在经历婚姻的失败,似乎渐渐丧失了戏剧曾经给他带来的那么激动的幸
福感。
那时他透过宽大的窗户看见了在空中飘扬的旗帜,国际会议中心的旗帜。它们
孤孤单单、毫无道理地在那儿摇摆。这更加重了他的迷惘。他感觉到自己有些精神
恍惚,那时太阳已经完全从西边照射,光线从彩色的旗帜周围像风那样吹过来,让
他不得不开始躲避开阳光。
他把脸转向了服务台,小声地说:我能不能先去房间休息?
不行,你们学校会务组的人还没有来办手续。
他听到这句话之后,突然觉得很像是《大象》里的一句台词,由演员在舞台上
念出来,很平常的一句话,竟然引来了剧场里的一片笑声。每当听到笑声时,他总
是不懂,为什么自己写剧本时没有想到,他们会在这儿笑起来,是因为当时的情境
和上下文的关系吗?剧作里的台词真的很神秘。
他当时退到了大堂的藤椅旁,犹豫着坐下了,显然,他来早了,来那么早是为
了她吗?是第一次参加这所大学的会议,他有些紧张?还是他对于未来的同事——
那些跟他一样当教授的人——感到害怕、恐惧、有好奇心?他前几天刚在《南方周
末》上看见了一篇写大学的文章,里边对于高校的弊病与腐败有着详尽的描述,让
他突然对当今的大学产生了无限的怀疑与忐忑。他突然开始意识到了寒冷,不是内
心冷,而是这个显得陈旧破败的酒店真的很冷,能够在这样的场合开会,可见大学
仍然是贫穷的。人们都说“211 ”工程非常有钱,也许是一句讹传?他有些坐不住
了,腿和脚都变得冰凉,他开始在酒店里四处走动,那时他看见门外的停车场时时
有车开进来,从车上走下来的人大概都是这所学院的老师。他注视着他们,感觉到
自己离他们真的很遥远,他从他们的穿着上感觉到了中国教授身上的乡土气息。
他仍然盼着她的出现,他在想象中看见了她与众不同的衣服,她的头发,还有
从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香水味。他在清冷的回忆中尽可能地想象那种香水的品牌,
似乎香水的优雅可以向他倾诉她的背景、出身、学识,还有最重要的——她的情感
生活。
他摇头笑了,觉得自己有些奇怪了,他只见过她一面,那天,他甚至都没有记
住她的名字,他希望能收到她的名片,可是,她竟然没有名片。那天,他多次把目
光停留在她的脸上,可是,她完全没有注意。那天很快就过去了,他们没有更多机
会说话,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是自己先离开,还是她先离开?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那天是在学院里的三楼,过道里挂着许多欧美戏剧大师的照片,学生从大师
们的目光前走过时,没有任何停留,他们要进行研究生答辩。他们这些青春年少的
人对死去的大师显然没有任何兴趣,他们的注意力全都在这些活着的老师身上。因
为只有这些活着的人才决定他们的论文是否能通得过。他那天是那所戏剧学院外聘
的指导教授,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
他在这个国际会议中心里四面转着,那时已经有不少老师跟他一样坐在了那片
藤椅上了。他们互相打着招呼,尽管他们也被冻得够呛。但没有任何人着急,他们
沉静地等待着。显然,这些教授们已经完全习惯了在这样的环境里开会。
他观察着他们,内心更加空旷。那个时候,夕阳西下,沉人了远方的地平线,
傍晚来临了。
晚饭在这个国际会议中心的餐厅进行。老师们陆陆续续地来了,他们先后围坐
在一张大圆桌旁,彼此看着对方,都显得紧张,似乎每个人都在提防别人,有的人
头发还有些湿,说明破烂的酒店白天还有热水。
他与他们同坐在那个圆形的大桌前,抑制不住自己的目光,还是在搜寻。她真
不来了吗?她还在这所大学吗?她为什么没有出现?她真的是—个让人担心的大学
女老师了。
饭菜几乎都是凉的,满满一桌子。在他身边坐着的老师们彼此客气地互相微笑
着,他听见了他们互相问候,以及对于自己的问候,像是产生了耳鸣,这些同事们
与自己的距离似乎相隔万里,他们说话的声音时而很小,时而却像是突然加了助听
器一样,尖锐刺耳轰轰隆隆。
他当然不能打听她的消息,同事与同事之间的关系是最需要谗慎的,这连最傻
的人都应该知道。可是,他的眼睛却时时朝门的方向望着,这暴露了他的秘密。
闻迅老师在找人吗?
他看看问话的人,有些恍惚,就摇摇头,学着他们笑了笑,却没有说话。
为了与这些新同事们拉近距离,他突然想批评一下今天的饭菜,想强烈地批评
一下这个餐厅。可是,他再次看看身边,每—个人都在逆来顺受,他们坚定地吃着。
于是,他犹豫了,既然人人都能这样,必然是有原因的。也许会务组的人是强大的,
任何批评,都会导致自己今后在这个环境中的被动局面。他不得不把已经冲压在嘴
边的言语、词汇、独白、戏剧情感、个性化语言压回去,就像是自己对于食物的味
道也完全没有感觉一样。
饭吃得很沉默,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令人窒息的晚餐,似乎还没有吃什么
就已经很饱了。可是,竟然没有—个人愿意离开,似乎他们人人都知道,只要是自
己先离开,那留下的人就会拿他当话题,说他的坏话,谈论他的历史,提起他最不
光彩的事情。想到这儿,他终于站了起来,没有看大家,只是低着头说:你们慢慢
吃。说着,他就转身离开了餐桌。他朝门口走去,头几步好像控制不住自己,有些
摇晃,但渐渐地他的内心平静下来,当他走出了餐厅,经过大堂,走出了大门后,
一阵冷风吹过来,他突然感觉到内心不仅仅是平静,而且宁静了。
他抬头看看天空,有星星,郊外总还是能看见星星的。他又想起了她。他看见
一辆车开过来,停在离自己身边不远的—个车位里,他想会不会是她会从车上下来
呢?他站着不动,盯着那车看着。车上下来—个老人,他像蒙哥马利一样戴着顶贝
雷帽,提着一个讲究的牛皮包。他认出了这个老人,在戏剧文学院的网站上见过他
的照片,好像姓柳,那应该叫他柳先生了。
柳先生没有回头看他,只是自顾自地,缓慢地朝大堂走过去。
他移开了目光,刹那间他回想起来,这个老教授是中国电视剧艺术概论的奠基
人,并因为这项获得了国家级奖励的科研项目成为学院的骄傲。他走在寒夜里,突
然感觉到了疲倦,他对自己说,应该早点回房间,洗澡之后,看看那本戴维·洛奇
的《小世界》,然后,就早早睡觉。他转身朝酒店走,进了大门,进了破旧的电梯,
上了三楼朝三O 一走时,在过道里闻到了恶心的霉味。回到了酒店房间,他洗完澡,
坐在弹簧已经明显出了问题的沙发上,那时他想起尤金·奥尼尔,这个总是皱着眉
头的美国老头儿在写了那么多剧本之后临死前说:“出生在一个该死的旅馆房间里,
死去时也在一个旅馆的房间里。”
早晨起来,他拉开了窗帘,外边阳光灿烂,天空蔚蓝。在去餐厅时,过道里的
冷风在穿行,他觉得自己在跟风一样穿行。他穿过风,风也穿过他。他走得很快,
经过每一个窗口时,他都朝外边看看那些院落中的枯树,它们的颜色被寒冬涂改成
褐色。他停下来,仔细地看着那些坚定、勇敢的树冠,感觉到自己也有了几分勇敢,
那时他又想起了她:昨天晚上她来了吗?是不是会在早餐时看见她呢?
他走进餐厅时,已经不像昨天那么拘谨了。他把目光撒开去,就像是一面彻底
张开的大网,瞬息之间就把整个餐厅打捞了一遍,没有发现她。
他在吃早餐时,开始主动与其他老师打招呼,然后,很快地离开了餐厅。
走到了大堂时,他突然感觉到了内心一阵紧缩,尽管他还没有明确意识到发生
了什么事情,但是心跳显然加快了:一个窈窕女人从大门外走进来,他一眼就认出
来是她!只是比他原来想象的要年轻要高一些。她走得很快,左手拖着一个拉杆箱,
半长的头发遮住了她的眼睛,她甩了一下头,似乎要驱散那些黑黑的头发,就像是
要驱散楼内的压抑和楼外的冬天。
他站住了,一直看着她。
她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个男人正看着她,并渴望与她说话,她没有放慢走路的速
度,一直朝他走来,直到要掠过他时,才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正充满期待地看着她
的脸。她也站住了,开始看他,渐渐地微笑出现在她的脸上。她说:您是闻迅老师
吗?那时从东边窗口照射进来了阳光,让她的脸上充满明朗,她侧了一下自己的身
体,让强烈的阳光从她的左肩上照过去。
他点头,听清了她称呼自己“您”,说明她肯定看过他写的话剧,也肯定关注
过他写的电影。对了,说不定那部有些失败的音乐剧她也看过,并为他惋惜。她一
定不会跟其他人一样那么严苛地批评他,他于是非常放松地笑起来,说:我们合作
过,那次,你们学院戏剧理论研究生的答辩。
她笑了,说:是呀。然后,她犹豫了一下,说,以后是不是应该说是我们学院
了?
他点头:前天刚办完手续,以后还要合作……我们。
她点点头,仍然笑着说:是呀,我听说了。
然后,他们互相微笑着点点头,她转过身去,走向电梯上楼。他尽管内心不情
愿。但还是朝酒店外走去,而且他的脚步并没有踌躇。在出门时,他回头看她,发
现她正在走进电梯,没有回头,她没有注意他一直在看她,直到电梯门关上。
他走出了大门,突然发现北京的天空有了颜色。从昨天到刚才一直是黑白的空
间和静止的物体,现在似乎被一阵冬天里的风吹得有了生命,五彩缤纷、五光十色
都向他飞来。
他的步伐变得矫健而有弹性了,他走到了自己的车跟前,拉开车门,发动车的
刹那间,巴赫的音乐立即充满了周围的空间。那是长笛吹奏的巴赫,是他最喜欢的
帕胡迪演奏的,钢琴与长笛透亮的声音让冬天变成了春天的感觉。
他漫无边际地开着车,朝郊野走去,很快就看到了大片的田地。
庸俗的生活对人性中美好东西的腐蚀力……
他开始摇头否认,并感觉到美好永远都存在,只是看你的运气如何。他整个觉
得从昨天晚上他渴望遇见她、直到刚才在酒店大堂看见她的全部过程,特别是现在
一直持续响着的巴赫的音乐,那种节奏,那种充满着大量新鲜空气的感觉,更像是
一部欧洲电影。
他就在那个时候听到了手机短信的提示音,他看着手机,是系主任周大同的通
知,他现在是戏剧学院的副院长兼系主任:各位老师,戏文系会场在二楼第十二会
议室,九点整开始开会,请准时参加。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系里的活动:本科课程论证会——每个老师所讲课程的主要
内容、授课方法、存在问题、整改建议。
他打开了车窗,美好的心情让他觉得很多词汇都重新变得有了色彩:品特、尤
奈斯库、萧伯纳、奥尼尔、布莱希特、皮兰德娄重新有了生命,他们也与自己一起
来到了北京的郊外,而且马上要跟自己一起参加戏文系的教学内容研讨。
他把车朝回开,那时他感觉到太阳迎面照耀着自己。回到了停车场,他拿了包,
直接走进了二楼十二会议室。那时,里边已经有了另外两个中年女老师,在饭桌上
见过,而且做了介绍,可是现在他完全想不起来她们叫什么,他只能想起来她们分
别教剧本改编和戏剧评论。那个教剧本改编的女老师说:闻迅老师,你能帮着打开
那个空调吗?我们不会开。希望你能帮助我们带来热气。
他开始调整空调,回答她说:男人本来就应该为女人带来温暖。
另一个教评论的女老师回应说:是吗?
他从她的语气中感觉到了冷淡,就没有再说什么。调完后,他回到了桌前的座
位上,三个人沉默着等待了一会儿,房间真的渐渐变热了。他在那时开始批评自己,
感觉到自己刚才的话太像调情了,对于女同事们,不该这样不自重。这不是在剧场、
电影拍摄现场,不是跟女导演、女演员、女编剧在一起,一般人对于他来大学所提
出的忠告是:很复杂、少哕唆、少往来,否则你会很累的。
桌子围成了一圈,阳光还是在东边,只是窗户有些朦胧,像是洛尔卡的诗句:
棺材打开了,床单舒展了,那些沉重的身躯,破碎的头颅……
戏剧文学系的老师呈椭圆形围坐在那里,二十个老师来了十九个,只差一个人
了。系主任周大同一进门,就先朝他走过来,说:闻迅老师,昨天有一个人来学校
找你。我把你的手机给他了,让他打电话,他打了吗?
没有,他说。
系主任又说:这个人有些与众不同,显得很体面的样子,不像大陆人,像个海
归。
他在脑子里搜索着海外归来的人,却想不起来。他说:那,他留什么话了吗?
系主任:没有,我问他了,他只是说,等见到你,你就知道了。
他苦笑了,摇头:这么神秘?
系主任坐下来,他开始来回清点着人数,似乎那是一个永远也算不清的数字,
似乎他要用这种方式使会场安静下来。
只有岳康康老师还没有来。
噢,对,我刚才出来时,她还在吹头发呢。要不我打个电话叫叫她?—个女老
师声音有些高的说着。
这时,门开了,她走了进来。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跟刚才的色彩不一样,刚才
是艳丽的,现在是沉稳的。她从他对面的那排椅子背后走过,没有声音,宁静而又
快捷,看见所有人都在等她,她的脸红了。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把椅子朝后拉着,
那时她的头发来回晃悠,他能从缝隙中看到太阳的光线。
岳老师,今天你是最后一个,所以我们都在等你。
是呀,真不好意思,房间太冷,头发一直吹不干,真不好意思。
那你就开始吧。PPT 文件可以在那儿放。
他看着她起身,走向屏幕旁边,他知道她是讲西方戏剧史的,他在大学时没有
特别认真地学过戏剧史。他看着她把电脑与设备连接着,当图像出来时,她说:我
明年想做一些简化,我认为没有必要讲一百个剧作家,我明年只想讲十个。而且,
就这十个里边也分重点。我真的特别希望学生们在听了我一年的课之后,能喜欢并
且记住哪怕是一部戏剧。
大家沉默着,没有人表示赞同,也没有人表示反对。他也没有吭气,他同意她
的想法,只是认为自己现在不应该说话。你已经走进了体制,一个全新的陌生的环
境,你今天不是来发言的,你是来听的。你在这儿说任何话都不太有意义,说不定
会引起同事们的反感。你就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哑巴,这样你就会有平静,有安宁,
不会有麻烦。
这个时候,一个熟悉而又亲切的名字清晰地进入了他的耳朵,走进了他的大脑,
沉入了他的内心:《六个寻找剧作家的角色》——皮兰德娄。
久违了,青春时代简陋的舞台,不是以后的那个《皮兰德娄精选集》,是那个
八十年代版本的《皮兰德娄戏剧》两种。那个颜色灰绿的、有些像是塞尚风格的封
面。他当时还演过父亲,他那时总是胆怯,在舞台上声音放不开。
她的目光平淡,脸上充满了明亮的色彩,她说:我想重点讲这一部戏,我选择
皮兰德娄有许多原因。
他看着她,他似乎忘了在听她的讲话,老是被自己的思绪打断。突然,他忍不
住提高声音说,自己都能感觉到冲动和紧张:岳康康老师,我想下个学期去听你的
课,想听听你讲的《六个寻找剧作家的角色》,因为我曾经忽略了这个大作家,我
希望自己能补补课。
大家都看看他,他的兴奋让在座的人都感觉到不太正常,因为老师们彼此之间
是很难去听对方课的,他如此无顾忌地提出了—个让他们有些别扭的要求,让老师
们有些不舒服,却没有产生任何好奇。或者说他们已经忘了人类的这种鬼把戏了,
生活的重压让他们都忘了彼此还是有性别之分的。他们都忘了在这个屋子里坐着的
真的分别是男人或者女人。
他的内心里却产生了悬念:她能听懂吗?
果然,她愣了一下,迟疑地笑笑,脸再次有些红了。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就停顿了片刻。然后,她很自然地越过了皮兰德娄,开始讲迪伦马特。
可是。他的内心还停留在《六个寻找剧作家的角色》里,他隐约听到了周围的
老师在说这戏名的翻译还有几种,比如“六个寻找剧作家的剧中人”。那时,他的
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脸上,他对她没有把握,因为除了美丽的头发、走路的姿势、
皮兰德娄、西方戏剧史、《六个寻找剧作家的角色》外,在其他方面他对她几乎一
无所知。
正如尤奈斯库想象所设计的那样,这个会议室成了舞台,—个半圆的房间,较
高的讲台,有十扇窗户和两扇门,这跟尤奈斯库设计的正好相反,应该是十扇门和
两个窗户。舞台是在一个岛上,教授们坐在房子里面,他们被水包围着,因为他听
到了窗外的流水声。其实,回想起来,那天她给他留下的除了美丽,还有一点让他
惊讶的是她说话的方式,态度是那么平静,她也会脸红,但是那丝毫也没有影响她
清晰的表达。她的这种状态肯定影响着周围人对她的看法。大家显然对她有好感。
而且,不光是男人们,也包括女人。在她平和的目光后边,有着轻松和自信。她熟
悉西方戏剧,就如同那是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她清晰而又谦和的语气,让所有人心
安,她用自己的美丽和淡然充分说明了她不是一个具有攻击性的人,你不用防备她,
她永远也不会成为你的敌人。
而他完全不同:如果你天生不是一个哑巴,那你无论如何也是要说话的。那天
他虽然要求自己当一个沉默的人,可是,他却一直做不到。
开始是系主任要求他说几句,他微笑着谢绝了。接着,在另—个话题下,一个
年轻的女老师说:闻迅老师是著名的剧作家,应该说说自己的想法。他想了想,那
时他感觉到了她坐在对面并没有直接看自己,可是,他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是集中
的,她的呼吸很小心,正在仔细地聆听着屋里的一切。
他对大家笑笑,说:我今天来是听的,在座的各位都是我的老师。大家看着他,
都笑了,系主任说:闻迅老师还是说说吧,你看,大家都在等待。
他终于忍不住了,开口说:我刚才听了一下,感觉到大家都认为四年时间对于
学生来说很紧张,那就应该放弃一些课。比如说中国电视剧艺术概论,其实,重点
讲一点优秀剧作就可以了,用不着去费心弄这样—个电视剧艺术概论。回想起这三
十年的电视剧,在座的各位都有记忆,研究中国电视剧艺术概论这样的东西,很难
有前瞻性,对电视剧创作也不会有指导意义。
他当时并不知道在中国电视剧艺术概论的背后站着许多要吃这碗饭的人,他们
已经生气了。有的人这些年来就一直在研究着中国电视剧艺术概论,他们就此写了
许多文章,成为了学士、硕士、博士,成为了讲师、副教授、教授。
他继续说着:可是,我最近发现有一个课题值得去做。我们看了大量的欧洲电
影,却很少关注欧洲的电视剧。俄罗斯、法国、意大利、德国这些国家的电视剧。
前两天我看了俄罗斯年轻一代的导演拍摄的电视剧《日瓦戈医生》……
有翻译吗?一个男老师问他。
还没有翻泽,他说。可是,因为对帕斯捷尔纳克的小说原作,还有大卫·里恩
拍摄的电影太熟悉了,所以,我基本能猜出来里边的情节。我看了一些资料,在俄
罗斯,它很火,人们对于这部电视剧争论很大。他们不习惯电视剧里表现了过多的
人类弱点。在电视剧里,角色们变得复杂了许多。甚至连作家本人的儿子也出来说,
这部电视剧与父亲的本意完全不同,父亲的意思是在那么可怕的年代,人性却仍然
在闪耀着美丽的光芒……我是说什么呢,咱们应该有意识地引进一些欧洲的电视剧
作为教学用。我们可以申请经费,组织一个班子,不但翻译它,还评论它,并把它
与中国的电视剧做一些比较,给现在一线的导演和编剧一些意见,由此做出的研究
肯定会比评论眼下的国内电视剧更有意义。
他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他知道自己的语言是有感染力的。果然,当他说完之
后,很多人都表示赞成。这让他内心产生了兴奋,他有些忘了自己是在—个陌生的
环境,他与周围这些人彼此之间充满不信任,他们正等待着他出笑话。
他的话匣子打开了,他像过去任何一个会议场合一样,渴望说话。他能感觉到
周围对自己的欣赏,于是他变得有些正常了,那就是他非常愿意说出自己最真实的
观点。语言狂欢有时那么令人幸福,一个人很平常的思考,在一个小场合的包围中,
在一小群人的赞赏中,在一群女老师欣喜的目光中,突然变得具有阳光一样的魅力。
他突然觉得在座的女老师们都非常好,她们其实是一群很有教养的人,大学里的女
老师们,其实是一批特别聪明的、优雅的女人,他与她们共同谈论欧洲的电剧,不
是电影,甚至于不是戏剧,这真是全新的感觉。
可是,柳先生说话了:为什么不研究自己的电视剧艺术概论?你以为你一句话
就能否定中国的电视剧人用几十年时间创造的历史吗?
他说:对不起,柳先生,我这个人也许有些极端,不过……
柳先生打断了他,说:对不起,闻迅老师,大学里不太需要你这种极端。其实,
任何地方都不需要极端。
那时天黑了,他不想吵架,他能感觉到自己对于老师们刚产生的好感,特别是
对于那些女老师们产生的美好感觉并没有消失,而是徘徊在心里。
第三天的状况让他永远也想不到。
他与那位老教授发生了剧烈冲突。本来他是想在这几天会上表示谦虚谨慎的,
这是一个既定目标。他渴望从今天起自己的同事认为自己是—个与世无争的人。这
不是展示才华的地方,尽管他认为才华完全可以在任何地方展示。可是,他知道,
才华真的可以在任何地方展示,只是除了大学校园。
老教授坐得离他不远。他的头发有一半是白的,他开始以为他不到六十五岁,
可是,经过介绍,他得知教授已经七十了,跟自己的母亲一样大了。
连续三天,他注意到每当自己发言时,这个老人家就会做出种种让人不愉快的
表情、动作,然后又会说几句让他别扭的话。这对他是一个刺激,他的话之所以渐
渐多起来,是因为他感觉到自己遇见了对手。
当他强调了四年结束时,每一个戏剧文学系的学生都必须完成一个剧本,可以
是电影剧本,也可以是话剧剧本,甚至可以是电视剧的两集剧本加整个故事大纲。
他补充说,很奇怪为什么过去没有强调让学生必须完成剧本。
老教授这时说:写什么剧本?今后这些人有几个能当编剧?现在竞争那么厉害,
给他们教一点实际工作的能力就行了,今后出去也好混一碗饭吃。所有的人都必须
成为编剧吗?
老教授说到编剧两个字时,有明显的蔑视,这激怒了他。
他想了想,尽管血液已经冲到了头上,可是他还是忍住了,他一直在忍耐,现
在已经到了第三天,他应该坚持忍耐。
可是,当老教授与他的女助手拿出了他们的教学计划被分别称为文案一和文案
二时,他终于坚持不住了。因为,柳先生不光要讲电视剧艺术概论,而且,他的文
案二还另有深意。他觉得自己必须表达自己的观点,这不是才华而是公平。
文案一是几十种应用文体的写作,包括晚会构思、专题片构思及解说词、小品、
舞台晚会设想、电视访谈节目设想……他认真听着女助手的介绍,心中产生了强烈
的疑问: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要让学生掌握如此之多的文体,可能吗?他们练
笔的时间在哪儿?
然后,那个老教授发言了,他明显是有权威的,因为,他发现老教授说话声音
很小,大家却都在紧张地听着。一个校督导就有如此之大的威慑力?他们害怕他什
么呢?
老教授竟然也会PPT.他用电脑展示了自己的课程,他讲的是关于民间文化专题
片的。用一年时间,专门讲民间文化,他在旁边越听越觉得受不了,最后他终于忍
不住了。他没有等教授督导说完,就说:我能插一句吗?为什么要用一年的时间去
讲民间文化,我们这儿是培养民间文化的学校吗?如果我们不是专门培养民间文化
专家的学校,那我们就不能把如柳先生所说的这么宝贵的时间用来学柳先生强加给
学生们以及我们大家的民间文化。
全场人都愣了,他如此直率地冲着柳先生的民间文化开火,这在系里肯定还是
头一次。如果他的中国电视剧艺术概论无用论是无意伤人的话,那么,他现在就是
直接挑起事端了。所以,全场安静极了,他能听见人们的呼吸声。
然后,他觉得自己的言语还是过于含蓄,他应该说得更到位些,更准确些:我
听了三天会,现在总算知道了,原来在每一门课程背后,都有教授们的利益,这让
人想不通,却完全可以理解。是呀,人人都应该有一口饭吃,这是必需的,我们不
能饿死人,但是,你们说了,学生时间有限,应该让他们具备竞争能力,今后出去
了,好混口饭吃。那么咱们系的学生最大的竞争力就是这支笔,这支能出去混饭吃
的笔。无论你写专题片解说词,写剧本,还是写理论文章,都必须是强调一个“写”
字。只有写,才能有能力出去不饿死,只有他们有了这支笔,今后他们出去才能成
为一个有用的人。
柳先生这时突然提高了声音:光有一支笔行吗?还要解决写什么的问题。
他立即说:写什么?如果想混饭吃,谁给钱,让你写什么,就写什么。
不对,当然有个写什么的问题。
柳先生的文案二我是完全不能同意的,柳先生是这个学校的老人了,又是学校
委派的督导。我这个人说话比较直,我来自于体制外,还不知道害怕,也不知道应
该怕谁,而且说实在的,我也不怕。
他感觉到自己当时像一个斗士,浑身上下都变得有些亢奋。他感觉到她一直在
看着自己,那让他突然产生了一种渴望表演的舞台英雄气概。他感觉到了许多不公
平存在于这个世界里,而今天有一桩最不公平的事情就摆在了自己的面前。那个女
人还在看着自己,刚才她一直没有看,现在她看了,而且,她的目光中充满了某种
深深打动他的东西。她的头发现在完全干了,她每天早晨洗澡时都会洗头发,他观
察到了这一点。也许她的头发有些微微的黄,就是因为天天洗头的原因。她的面容
相当生动,兴奋使她的脸变红,她就那样看着他,其实,许多人都在看着他,可是
他只意识到了她的眼神,那里边有担心的成分,他知道了她的心思,她不希望他再
说下去。尽管她对他所表达的都非常认可,但是她在为他担心。这让他内心感动。
窗外是冰冷的冬天,即使有阳光也显得很遥远,身边却有着—个女人真心的关怀,
这让他真的感觉到了英雄的压抑和委屈,甚至于他还想到了英雄的眼泪。
这个时候,奇迹发生了,柳先生突然哭了起来。他不知道柳先生是因为什么而
哭泣,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公众场合,突然哭起来,这让所有的人都感觉到了强
烈的震撼。
现在这个屋里只有一个人哭泣了,是老教授柳先生。那能算是英雄的眼泪吗?
他知道,如果是在历史上任何一次残酷的政治运动中,老教授的态度,甚至于
他含蓄而攻击性明确的语言都可能置自己或者任何一个在座的人于死地。
可是,现在先生哭了。他哭了一会儿,突然开始对自己的助手发难了:你为什
么在做文案二时一直瞒着我?你们都瞒着我,在后边做事情,特别是你,系主任、
专业负责人,你们修改自己的教案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们合伙整我,我们这些人,
没有过几天安宁的日子,从“反右”到“文革”,从来没有稳定过。
他听着,渐渐明白了,开始他以为是自己的攻击性语言让柳先生突然哭泣,原
来不是的。他们彼此之间早就有矛盾了。
柳先生的哭泣更加伤心,比他在舞台上感受和创造的任何高潮都要强烈,他突
然想起蹂躏这个词,此刻所有人的心脏包括柳先生本人的心脏都在被蹂躏。
他突然有些愧疚了。让—个老人如此哭泣,是—个英雄人物应该做的事情吗?
可是,戏文系的学生四年大学时光竟然不允许写—个剧本,这样的大学,这样的教
授,难道不应该改变吗?难道不应该让这样的老先生哭一哭吗?难道他的民间文化
专题不应该被赶出去吗?难道他是一个校督导,就应该人人都害怕吗?丛林法则让
动物流血,难道这个老教授他不应该流血吗?
柳先生显然是害怕流血的,他的哭泣说明了他的软弱,柳先生本想欺负他这个
外来户,这个新人,这个还没有被大学暖和过来的人,应该让他感觉到大学的厉害,
让他吃几次杀威棍,让他懂得忍让,要让他为老教授们让路。可是,今天来了个想
扮演英雄的人,他不但不怕,还挑事,他掀起了盖子,捅了娄子。结果是柳先生自
己哭了,所有人都暗暗地与他为敌,丛林嫌他老了,食物和养料决定要抛弃他了。
他突然无话可说了,就站起来。他眼看着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安慰那个老人,就
想走出去,透透气。
年轻女老师们纷纷说柳先生的课讲得非常好,多年来很受学生的欢迎。
他注意到她没有说这类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桌面。突然,她站起来,走到墙角
拿起了暖水瓶,先为柳先生倒满水,然后为大家倒,最后,她走到了他的跟前,仔
细地小心地为他把茶杯续满水。他说:谢谢。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看他,说:你的
水凉了吧?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说:皮兰德娄的《六个寻找剧作家的角色》你那儿还
有别的版本吗?不同翻译的版本?
她轻声说;我收集中外好几十种版本。
他说:噢,那我更要去听你的课。
她离开了他的身边,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他没有看她,内心深处的火焰被她收集的不同版本点燃。他好像突然忘了柳先
生,完全不去注意系主任周大同在对柳先生极力解释些什么。
然后,他独自走到门口,拉开了门,离开了会议室,感受到了过道里的冷风,
突然意识到:男人们其实没有为女人带来温暖,而是空调让女人们渐渐暖和起来的。
他已经于去年戒烟,这时却又开始渴望抽烟。他站在过道里,头脑中充满了皮
兰德娄的形象,回忆起与孟京曾经谈起《六个寻找剧作家的角色》,是孟京当时说
的吗?厌恶没有意义的演出,却又顽固地相信戏剧的力量。
这时,他看见了柳先生竟然朝自己走来,他有些纳闷,不知道他会说些什么。
柳先生走得很慢,像是一个真正的老人那样走路了,与那天晚上第一次见到时的神
采飞扬判若两人。
柳先生终于站在了他的面前,说:闻迅老师,别误会,我是个性情中人。
他看着柳先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柳先生说完话,没有听见他的回应,就
转身走了。他望着老教授的背影,竟然跟朱自清面对父亲一样地难过起来,那个背
影渐渐地远了,他摇摇头,想想觉得自己才是性情中人,“性情中人”其实是一句
骂人的话。那是不是说明了这个柳先生有着自我反省精神?
屋子里已经没有了柳先生,会议仍然继续。
刚到学校,就遇上了这样的事情,如果问起来,自己该怎么回答,如何交代?
他看着柳先生的助手,她正有些怅然若失。她在想什么呢?她是柳先生带的博
士,她的导师柳先生现在会去哪儿呢?肯定不会独自回房间,他一定会去学院的领
导那儿,甚至会到学校的领导那儿。他会在这些学校的权力掌控者那儿说些什么呢?
他一定不会说其他人,因为他们并没有什么明显有问题的话被他抓住。只有自己说
的那几句话,才能让老先生有力地去证明自己的委屈、正确,焕发他面对学校、学
院领导时的激情:在每一门课程背后都隐藏着老师们的利益。我来自体制外,不知
道害怕,不知道害怕谁,而且我也不怕。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在示威吗?你在向
谁示威?你刚来,在还对学校情况不了解的情况下,就如此狂妄?而且,谁让你害
怕了?我们不是法西斯,更不是顽固的、阻碍改革开放的、反抗教育改革的势力,
你凭什么说这种话?你是一个突然进入高校的普罗米修斯吗?他再次看着那个柳先
生的助手,发现她也正在看他,他们的目光彼此接触了片刻,又都很快地移开了。
他又把自己的目光移向了她,发现她仍然平静地听着其他老师说话,那时他突然意
识到自己已经完全没有兴趣再听任何老师谈教学的想法了。
中午在餐厅里看到又是那些没有热气的菜时,他突然感到有些凄凉。柳先生没
有来,他现在会去哪儿呢?系主任起身离席去找柳先生了,大家连忙提前为老教授
腾出位置来。沉默又开始像云雾一样弥漫,每个人围在这张大桌旁都像泥塑一样,
食物冰凉加上人心冰凉让空气开始寒冷起来。这时,终于有—个女老师忍不住了,
她说:这菜做得实在太糟糕了。
他看着她说:是老师没有教好。
大家都笑了,她也跟大家一起笑了。
那女老师又说:为什么老师没有教好?
他说:是教育制度有问题。
她说:教育制度为什么有问题?
他更乐了,说:还是因为老师没有教好。
大家显然变得有些轻松了,人类其实是渴望轻松渴望笑的,只是他们平时不敢
笑。为什么就是这些怀揣着理想和美好的人,却彼此共同创造了如此压抑的环境?
这时,他看见系主任周大同陪着柳先生走了进来,先生的白发与系主任的灰脸
互相映衬,显得格外地跳跃。然后,柳先生没有到他们这桌来吃饭,而是去了院长
坐着的那张桌子。系主任独自走了过来,大家为他让座,他一脸疲倦,没有看任何
人,只是闷着头坐下了。所有的人都不说话了。他们低着头吃着凉菜,真凉呀,似
乎所有的绝情与无奈都在菜里。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一盘青菜转到了他的面前。
他先是看看青菜,然后抬起头看看正在转桌子的人,正是她,美丽的岳康康。她正
看着他,说:闻迅老师,吃点青菜。
他的心胸刹那间开阔起来,突然有些不好意思直接看她,是他很快地、甚至有
点慌乱地用筷子夹起了一根鲜艳夺目的绿色的菜,来不及思考那是什么品种的菜,
把它放在自己的盘子里,说了声:谢谢。然后,他双手扶在餐桌上,突然对她说:
能把你的联系方式留给我吗?我给你打电话,我想弄清皮兰德娄不同版本的差别。
她当时脸又有些红了,没有回答他。周围的人似乎听到了他们之间的对话,又
似乎在跟系主任议论着柳先生。这让他没有显得特别尴尬。
午餐后,在过道里,他们意外地走在了一起。她说:我刚才把几个翻译的名字
给你写在了纸上,你可以自己先去找找。说着,她开始在包里找那张为他写好的纸
条。可是,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走在过道里的匆忙,她没有找着那张纸。
他看着她,内心感动,从自己的包里拿出纸和笔,说:你不要找了,现在就写
在这张纸上吧。
她与他都站住了,她接过纸笔开始写着,他站在她的身边,他能感觉到她身上
淡淡的香水味,他静静地等待着,生怕她由于匆忙而产生任何不舒服的感觉。这时,
突然有一个人出现在他们两人面前,说:你们两个人在这儿用起功了?
竟然是柳教授,老先生已经恢复了尊贵,头发再次梳理得一丝不苟,校督导脸
上保持着微笑,并没有等她与他说什么,就挺着胸,昂着头朝前走去。背影仿佛是
一堵墙,甚至是一座山。
她把那张纸写完之后,递给了他,只是匆匆地看了他一眼,就有些紧张地朝柳
先生的方向走去。他接过那张纸,看着她离开自己身边,然后,尽量仔细地欣赏着
她的笔迹:皮兰德娄——《六个寻找作家的剧中人》。王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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