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皮兰德娄和他的《六个寻找剧作家的角色》或许是一条宽阔的河流,而她与他
恰恰是生长在两边的杨树。他们从青春期开始就在喝那些河水,把皮兰德娄从里到
外都吃了个遍。他们自己并不知道从此就染上了毛病,像有洁癖的人一样,他们总
是以为全世界都应该擦得很干净。他们的血液里融汇了许多河水,而河水在他们的
血管里流淌,从早到晚,没有停歇。那些对话可以看成是两棵成年的树在对话,在
土里,在云端,在空气中,在皮肤与皮肤的触摸里。
可是,那些对话真的像是舞台上那么有效果或者说有意义吗?
那么您是天生的剧中人了?
说对了,是活生生的剧中人。
(两人都开始笑)不要这样笑。
我们带来的是一场悲剧。
尽管我们失去了归宿,
我们的确是非常有趣的剧中人。
这些都非常正确。
可是,你们到这儿来干什么?
先生,我们要生存。
与天地共存?
不,我们只想靠在你身上待一会儿。
夏天来得非常突然,似乎在他的耳边轰地响了一声,几乎全校所有的女人都穿
上了裙子。她们是女学生、女老师,有的是从外边来学校的女人。他非常欣赏她们
身上的五颜六色,就像他有的时候喜欢在后台看那些女演员的服装柜,那当然是一
种美丽。
那些在舞台上的日子里,他经常去女演员家做客,有时去洗手间时,会路过她
们的衣帽间。他总是会停下脚步,看看她们的衣服,那是一种特别的审美过程。把
女人的衣帽间夸张到审美的高度,这是不是一种病态?他反复地想过这个问题,没
有答案。
夏天来了,女人们把自己的衣帽间带到了大街上,就像校园里开满了鲜花一样,
他被万花筒一样的闪烁弄得有些晕眩,就像是—个得了花粉病的人,因为眼睛受到
刺激,兴奋过后又极度疲倦而流泪。
不知道为什么,他认为自己欣赏每一个从学校走过的女人都是那么天经地义,
特别是那些大学里的女老师们,她们穿着夏天的衣服从他的眼前走过,他看着她们,
内心里涌动着要对她们夸奖赞美几句的愿望。他望着她们的头发、晃动的手,她们
穿着凉鞋的脚,还有她们被夏天雨水充分滋润过的嘴唇,她们有的喜悦兴奋,有的
忧郁伤心,尽管他不知道她们的名字,可是,他在内心深处渴望与她们认识。因为
她们的气息、色彩、眼睛、背影总是在这个夏天里让他内心充实,并隐约感觉到一
丝幸福。
他是在医院门前遇上她的。头一天晚上。他与一群演员、编剧、导演喝啤酒。
太晚了,自己竟然坐在单元门口就睡着了。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大很亮,他在沉睡中
一直以为自己没有关上台灯,反复挣扎着,却起不来。那灯影响着他的思维,他感
觉到自己又写新戏了,这次他真的模仿了皮兰德娄的《六个寻找剧作家的角色》,
他让舞台里边出现了戏中戏。而且,这次,他把后台和观众席都充分利用了,让整
个剧场都成了一个大舞台……他是在黎明之前天最黑暗的时候醒来的,感觉到头有
些重,很像是睡梦中那个大臣的头颅,他知道自己感冒了,一个无家可归的男人天
生就是应该感冒的。他上了楼,洗了澡,就去学校。他在上课时无精打采,决定去
校医院拿点感冒药。
他与她就在校医院的大厅里相遇了。那时,每一个窗子里都照射进来强烈的阳
光,他们沐浴在阳光里都有几分惊喜,似乎他们不是来医院看病的,而是到这里来
高兴的。
他看着她,面带微笑,眼睛闪闪发光。
她也看着他,充满喜悦,脸上微微有了红色。
你病了?
没有,昨天晚上喝醉了,睡在外边的花园里,着凉了,早上头有点疼。你呢?
她迟疑一下,说:一直有些不舒服,最近总往医院跑。你头还疼吗?
他本想说:看到你就不疼了。可是话到嘴边,他又改了,只是说:不疼了。
他们很自然地朝医院大门外走去,走进了夏天上午十点半灿烂的阳光里。那时,
他才开始注意她身上穿着的裙子。那一条长裙是蓝印花布的,肩膀上有两根带子,
让那种幽幽的监色一直沿着她身体的曲线顺下来。那时他看见了她的脚,还有深色
的凉鞋。它们是那么美,让他内心里全是感动。
他突然忍不住地说:你穿得很美。
她笑了,说:说一个男人的坏话,意味着有个人怨仇:说一个女人的好话,意
味着一场轻浮的爱情即将开始。
他也笑了,说:好熟悉,谁说的?
她说: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
他的语气加重了:那七本书你全都读完了?
她说:看了两遍,一遍是上中学时看的,另一遍是在美国,南加州,看的英文
版,我倒是想学法文,不过那时结婚了,没有精力了。
他沉默了,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的注意力从她的身体转向了她的目光。
你还没有开药呢。她突然说。
是呀,我还没有开药呢。可是,我为什么要开药?
她听他这么说,就笑起来。就好像她也不是才从医院出来,而是刚刚爬山回来。
他问她: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了?
她沉默了一下,说:没有什么,小毛病,。
他义说:可是,不对呀,我看你有两次去了医院,春天里有一次,还有这一次。
她摇摇头说:今天我不想说这些事情。真的没有什么。
他看她态度坚决,就不得不改变了话题。其实他真的很关心她,想多问问她,
可还是服从了她,嘴里说:那天我看到你去图书馆借《六个寻找剧作家的角色》—
—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她白己说得对不对。
什么时候?
也是在春天里,我当时就坐在图书馆二楼。
春天里?她开始认真回忆,对了,她说,其实,我知道图书馆里有两套,可是,
都没有了。
有一套那天刚被我拿走,就在你来之前的半个小时。
她看着他,突然说:那你为什么当时不叫我,害得我一直在那儿找,我翻来覆
去地找了可能有十几遍。你最近又看了吗?
当然,又看了。然后,他们走到了林荫下的椅子旁,他们看了看椅子,似乎谁
都并不想坐下,他们就只是站在那儿,继续看着对方说话。
她看着天空突然说:你能看这部剧本。我挺高兴的。我都能背下来了。
那么您是天生的剧中人了?他突然大声说。
说对了,是活生生的剧中人。她立即明白了他是在背诵里边的台词,就接着他。
(两人都开始笑)不要这样笑。他又说。
我们带来的是一场悲剧。她边背诵边持续地笑起来。
尽管我们失去了归宿。他示意她坐在身边的椅子上,而自己始终站着。
她一边坐下,一边有些感激地看看他,又说:我们的确是非常有趣的剧中人。
这些都非常正确。他摇摇头,开始学着—个意大利导演那样说话,一边故意皱
眉头。
可是,你们到这儿来干什么?她的语气仍然显得轻描淡写,可是,她却开始认
真地看着他。
先生,我们要生存。
与天地共存?
不,我们只想靠在你身上待一会儿。
那时,他们沉默了。他们不知道彼此内心想着什么,只是感觉到那个夏天里,
校园内鸟语花香。
那天的考验很快就来了。这儿是校园,他们不能在校园里,一男一女的两个老
师在这儿一直说下去。那样不好,他们心里清楚。因为这个原因,他始终没有坐下
来,只是让她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这样会显得自然一些。如果正好来了一位同事,
看见了他们俩,那起码还有一个解释:她正好坐在这儿,他正好路过,他们两人有
关于教学方面的事情要说说,就在这儿说吧。两人关系有距离,而且,两人本身都
很有原则,所以,她坐着,他一直站着。他们之间的时间肯定不会长,在那样的状
态下把话说完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你肯定站累了。她说。
不累,完全没有累的感觉。他说。
她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他也觉得自己最后一句话有点愣,像个男孩子说话一样。
他们必须离开这里了,可是,他们能去哪儿呢?这其实对于那天的他们来说,
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首先,他必须要邀请她,然后,他们一起出去,或者吃饭,
或者去看个电影,或者直接去个酒吧。如果运气好,他与她也可以一起去看场话剧。
这儿是北京,是中国文化人最喜欢的地方。
当然,也许可以相反,由她来邀请他,然后,他们一起离开校园。
他有些犹豫不决,他一直是一个果断的人,骑自行车,他总会骑得很快,上了
车就会拼命地蹬起来,他喜欢那种突然产生爆发力的感觉。无论在中学还是在大学,
都会让后边的女生感觉到有些奇异、刺激,男孩子从来应该这样。然后,是开车,
那时他才刚学会,只要是一发动,他往往会突然提速,让其他在车上的人(多半是
女孩儿)吃一惊。而且只要上了高速公路,他会立即把车速提到一百五六十公里,
让车上的女孩子尖叫一下,他才会过瘾。他追逐女孩子下手快,而且充满激情,而
且,身上如果还有一百块钱,那他一定会与她当天就花光。第二天他再去找同学借
饭票。从大学时、甚至于从高中起,他就不断地与女孩子约会,但是结果呢?
这两年他开始变得犹豫起来,他总是对自己说“激情的年代已经过去,不要再
做那种事情。”说完,他又会感叹一番:没有想到才刚过四十岁就老了。四十岁那
年,他有一次照镜子时,仔细地端详了自己,发现真的老了,因为他在自己的眼睛
里,看到了那种小时候在父亲眼睛里常常看到的疲倦。
今天我可以邀请她,但是结果呢?
“结果”两个字突然开始强烈地打击他了。
阳光已经完全照在头顶上,似乎在树荫下也被光线烤灼,校园里的人渐渐多起
来,到了吃午饭的时间了。
你饿吗?他问她。
不饿。你呢?
我也不饿。
他有些犹豫,也有些试探地问:那你下午有事吗?
没有。她的回答很坚决。
他再次被推到了墙角,也许心里正希望她说有事情,那样他这个“四十岁的老
人”就可以安慰自己说,看,她有事了,我是想邀请她的,可是,她有事情。
他甚至于渴望始终去想象她,与她有无限的距离,这样,他内心美好的情感可
以更长一些。这个时代,男人们并不缺少女人,缺少的是与她们在一起时最需要的
那种美好的情感。
我下午也没有事情。
无论他内心有多少流逝的思绪,可是,他嘴里却说出了这样的话:我下午也没
有事情。
你开车了吗?
没有。
我也没有开车。
显然,没有开车让他们在那天都突然感觉到了轻松,内心被风吹过来凉爽的空
气。没有车让他们的身体突然体会到了与空气本身的情感,他们的运气太好了,因
为他们共同任教的大学就在二环边上,没有在通州,也没有在昌平,没有在大兴,
没有在海淀,没有在顺义,就是在二环边上,那儿现在遗留了人们难以想象的内城
痕迹。二环似乎已经变成了古老的字眼,北京人看二环就如同在看旧式的木箱,它
的颜色由灰变棕,由棕变土,由土变旧,由旧变朽……
他们就那样一起走出了校园,没有人看见他们。或者说,他们没有看见别人。
校园内很安静,大家都去食堂了。食物加上喧闹把校园留在了外边,似乎有了回声,
他们经过的树木显得格外清新。以后他们回忆起来时,感觉到那天似乎是在雨后,
初夏的雨后,天空悠远,好像是那草上的水还把她的袜子打湿了。
散步注定了这是一场古典爱情。男人和女人一起回到过去,没有车,没有电话,
没有互联网,没有短信,没有手机的追踪,只有二环内的老北京,还有那些让人无
限伤感的残留的胡同。他们走得很慢,也很优雅,只是在不知不觉中走进了一个人
的镜头。
那时这个镜头正一直跟踪在他们身后,那是一部不错的日本相机,而且,还有
拍视频的功能。当那个镜头开始朝前方跑动,从街对面超过了他们时,清晰的视频
画面开始了:一对大学里的男女老师正缓慢地走着,他们的脚下是二环里边的、有
些年久失修的路面,他们的两侧是将要拆除、却仍然残存的低矮建筑。他们的眼睛
里全部都是对方的身影,他们在不停地说着什么。
镜头一直在跟着他们移动,从取景器里能看到那个时刻阳光真的很充足,然后,
焦距开始变化,他们从远方被渐渐拉近了,先是她的脸显示出来,她是那么喜悦,
一直在听着他说话。她的眼睛里不断在变化着光线,这说明她的想象那时正饱含着
活力。他说话时总是看着前方,就好像他如果不看着眼前的路就会在瞬间迷失。
其实,他们的悲剧早就在那一刻被确定了:明明是一个视频的时代了,他们却
天真地渴望回到过去,回到那个没有纷乱的时代。在那个时候,人们还特别依赖书
籍,晚上在昏黄的灯光下去读一本刚借回来的新书,是内心唯一的享受。那个时候,
很少有更多的镜头,它无法扰乱任何人,如果他们是一对大学里的男女同事,那他
们在阳光下散步,只有天空看着他们,小鸟儿看着他们,还有就是树叶和云彩看着
他们,而不是那个一直在移动的镜头:他与她都站在那一个餐厅前,他看看她,她
也看看他。他们都笑了。但是,他们并没有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犹豫。
餐厅的门变得模糊了,却渐渐大起来,然后,又缓慢地变得清晰了,那是—个
很小的餐厅,里边的灯光不是很明亮,必须要有白天强烈的光线,才能让里边的一
切在镜头里显得清楚。
他们似乎并不急于走进去,而是一直站在门口说话。仿佛两个人都忘记了那是
一个要进去吃饭的地方。从他们的身体姿态上可以明显感觉到,这一男一女两个人
现在明显放松了。他们的身体不像刚才那么僵硬,而是有了明显的舒适感。
那时,正好有一辆自行车从人行道上经过,那个骑车的人似乎非要从他们两人
的中间骑过去。这让两人都忍不住笑起来,他们没有商量,而是在瞬间一起朝后退
了一步,让那个自行车通过。骑车人看看她,再看看他,勇敢地笑起来,然后,突
然双手放开车把手,像个青年人那样奔放地、快乐地朝前走了。
两人这时都看着那个双手放开车把的骑车人,快乐地笑着。这时,她的脸再次
被拉到了跟前,占满了整个画面:她的脸上有了微微的红色,尖尖的下颏显得生动,
牙齿洁白,她的头发快要搭在肩膀上,它们一直在晃动。然后,镜头又让我们再次
去感受她的眼睛,它们在望着一个固定的地方,时时微微眨动着,那里边装满了夏
天里的快乐……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学院的三层,其实,开始是系主任让我到楼下
去接你,她说,对于从校外来的专家要更加尊重一些。
他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望着她,认真地听着。
那时,他们已经坐在了小餐厅里,桌子上没有铺白布,却千干净净,他们坐在
靠里边的第二张台前,从那里朝外看,透过门上的玻璃可以看到一棵树,是那种棕
灰色的槐树。在树的后面,有反射过来的光线,光束一直射进了小餐厅,让他们的
桌子上有了一种被舞台追光辉映的感觉。
然后,我就在外边等你,等了半天,那天你迟到了。
他看着她笑起来。但是仍然没有说话,他喜欢听她讲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感觉,
那应该是两年前了,那时他还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进入这个学校,与她成为同事,
并真的与她像约会一样地散步,然后,又走进了这家小餐厅。当然,他有自己的记
忆,可是,他特别想听听她从另外一个角度述说她的感受。
然后,你从楼下往上走的时候,就像是在操场上跳高一样,每一步都是三级台
阶,好像还有一次是四级。你真的是跳上来的。我当时想,这个中年男人,性子那
么急呀。
你想呀,我迟到了,而且,我不愿意让你等我太久,在那儿站着。
你当时又不知道是我在那儿等你,她边说边笑得灿烂起来,显然她被回忆中他
竟然能够一步走三四级楼梯台阶刺激得特别兴奋:不过,你这样说,我仍然高兴。
突然,她的表情变了,看着他说:没有想到,你一见到我,就说,你们是怎么
安排的,通知上也没有写清楚,而且,还没有停车位。好像在怪我。不,你当时显
然在怪我。
他看着她,仍然在继续听她说:然后,我当时就特别委屈,其实,我那时才到
这个学校来,两个月,我对什么都不太了解。领导说让我接人,我就接人,没有想
到架子还怪大的。
他这时开口说话了:我好像记得当天我就向你道歉了。
你记得你是怎么说的吗?
他点点头,说:我当时说,对不起,我把你当成学生了。
她笑了,点点头,说:你是这么说的。可是,我就是不明白,难道说,学生就
可以冲他们发脾气吗?
他也笑了:那是一句双关语,一方面说你年轻,另一方面向你道歉。
他也想对她说自己那天头一次参加会议时渴望见到她的感觉,他走在那个寒冷
的国际会议中心里,一直在回忆她刚才说的那个片断……
但是,他没有说,因为他突然再次地迷惘:我为什么那天特别渴望看到她?我
有明确的目的吗?没有。我与她的关系会进一步发展吗?再加一个问号。那么,你
现在对她说,那天你一直在寻找她,等待她,是想给她—个明确的信号吗?那是—
个什么样的信号?他再次说不清了,就连今天约她出来散步、吃饭也仍然说不清,
他与她究竟想干什么呢?这种冷峻的思考让他忽然感觉到餐厅有些凉了,朝那边看
看空调,又看看桌子,他为她加了一些茶,决定仍然听她说,就是听她说话,他就
已经感觉到内心很舒服了。
她又说:我那天就在想,这是一个极端自我中心的人。不过,说实在的,我那
天一直就想抽时间,能跟你探讨一下你的剧作《大象》,我想知道你在最后为什么
一定要让那个孩子死掉。
“他必须尊重剧中人的意思,否则就要出乱子。”
他再次引用了皮兰德娄的话。
她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聪明的微笑,立即从包里拿出了一本书,显然是皮兰德
娄的著作,她很快地翻到了那一页,接着他的那句话,说:剧中人—诞生,就立即
获得了不受剧作家约束的独立性。
但这次两人没有笑,因为他们面临的问题特别严肃了:那个孩子为什么一定要
死去?
是呀,一个充满朝气的年轻人,一个完美的男孩子,—个大学生,—个笑得灿
烂的人,为什么会在那部戏剧结束之时死去?许多年没有再次回到《大象》的主题
里,没有再与人探讨、解释、说明,阐述那个孩子必须自杀的原因。他以为人们都
已经忘记了《大象》,没有人再去关心—个孩子的命运,但是,今天不一样,她竟
然再次提起了话剧里的那个孩子,这让他感动。他说:我好像都忘了《大象》这部
话剧,十年了吧,尽管每年都会有重演,但是,我发现作为—个话题,大家已经厌
倦了。而且,说实在的,现在我也说不清了,为什么那个孩子一定要死去,而且,
当时就让他死在了校园里,那是春天,在校园里……
她突然接过了他的话题,开始背诵《大象》里最后一幕的最后几句台词:那是
春天,在校园里,当人们渐渐看见太阳的时候,那个孩子却突然死去。几乎每个路
过的人都看见了鲜血,尽管每个人都声称他们怕疼,怕血,但是,他们都盯着那个
死去的孩子看,就那样残忍地看着,似乎他们真的看到了一部戏剧的高潮……
离开餐厅时,太阳已经西沉,黄昏来临,他们开始朝后海走。他们不是为了去
酒吧,而是因为她家住在后海附近。
他们一直往北走,路上两人的话似乎少了。但是,他不愿意离开她,她显然也
是一样。过平安大街时,他们不得不跑起来,因为眼看红灯就要来了。当他们来到
了船舨胡同时,她突然说:小时候,我就是在这儿骑车时,突然摔了跟头。当时,
旁边还有男同学,他们都在笑我,我羞愧极了。只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
然后呢?他说。
然后,我就坐在地上,不起来,直到那些人都走了,我才自己起来,很陕地跑
了。对了,那车还掉了链子,我好像还把它重新挂上了。
穿过那胡同,就到了西海,或者叫后海西沿。北京人说话其实是很准确的,而
且,他们一个“沿”字,就把那块地方与水的亲近感觉完全说了出来。
他当时突然有些奇怪,为什么整个中午、下午,直到现在,他们两人的手机都
没有响,说明他们是这个世界上真正的闲人。
他们下边应该去哪儿?他没有想得更多。只是跟着她走,如果她想回家,就送
她到楼下,如果她还想继续走,那就走,一直走到天黑。
他们到了后海,两人都没有任何犹豫,就经过西边朝北沿走去。他们似乎都在
有意识地绕开那些酒吧。
北京夏天似乎永远是白天,已经六点多了,太阳还是能照耀在他们身上。水上
闪着光斑,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明亮绚烂,许多条木船随意漂浮在水面上,那上边
的人似乎跟他们一样的悠闲,在阳光的阴影里,四面小小的院落沉湎在寂静里,似
乎还有炊烟,怎么这么快晚饭时间又到了。
你饿吗?他问她。
你说呢?她笑了。
他们有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了。只是慢慢地走,走了多久,走了多远?谁都没
有去特别注意。
你为什么不喜欢酒吧?她问他。
他想了想,朝对岸的酒吧长廊望过去,说:没有,我没有说我不喜欢酒吧,如
果你想去,当然,咱们就去。
她说:我没有说我要去呀,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去酒吧?
他说:你呢?你为什么没有提出来要去?
她说:就是不喜欢。
那时,天空突然暗下来,没有云彩,只是太阳或许被一片高楼遮住了,于是太
阳变成了夕阳。金光闪闪的水面突然成了暗红色,小船的身影也渐渐变成了黑色,
傍晚来临了。
8 我从大学起,就喜欢天天泡在酒吧里。只要有一点点钱,似乎只有酒吧里才
花得值。好像有任何一点想法,只有在酒吧里,才能对别人说得清楚,有激情,尽
兴。不过那个时候太穷了。以后挣了些钱,更愿意待在酒吧里,有的时候,中午只
要是一起床,就会跑到洒吧里抽烟去,那样的日子一晃就是十多年。突然有一天,
我对酒吧厌倦了。一切都变得相反,只要是在酒吧里,就没有想法,就疲倦,就犯
困,就感觉到什么都特别灰,所以,说心里话,我现在也特别不喜欢去酒吧。
他在说着上边那些话时,他们已经坐在了一张椅子上了,她似乎在听,但也没
有特别去听,他似乎在说,但也没有带着更多的激情。他们只是喜欢待在一起,都
知道已经到了傍晚,却谁也不想离开。仿佛只要是一离开,天就会彻底黑下来。
那是二O 一一年夏天最初的日子,以后他总是不知道该怎么对别人说起那个遥
远的夏天,在那片渐渐暗了下来的水波旁边,他们一直坐在那儿,内心深处压抑着
激情和感动。为什么那么有激情,又为什么感动,他无法解释。只是觉得那些水面、
天空、树木、灯光在不知不觉中融化在了一起,然后水面上的风吹过来,她很长时
间望着水面。他有时会看看她,然后,也把目光投向水面那些闪光的地方。
他们已经不太说话了,但是,他们仍然愿意一起坐在那儿。一切都静下来了,
就连对面酒吧的灯光也显得很远,甚至很陌生。一切都慢下来了,缓慢移动的光影,
散步的人,还有水上的船只,还有时间,天空颜色的变化,所有的一切都慢下来了,
而且越来越慢。这种缓慢是那么舒适,似乎负心的人类早都把它们忘记了,而它们
却顽强地朝回走。而且,就在那个夏日里,从白天到晚上一直跟着他们两个人走,
然后,又像大片落下的树叶一样一点点地覆盖在两个人的身上。
她没有接着他说酒吧的事情,而是说:知道吗?这儿过去都是木头椅子。
他说:绿色的木头椅子。
她说:我老是跟我爷爷一起来这儿。
他沉默了,那些年,他不知道跟多少女孩子来过这儿,已经数也数不清了。所
以,他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就问她:你爷爷身体还好吗?
她摇摇头,说:爷爷是十年前死的,那时我在国外,因为他的死,我就再也不
愿意出国了。
他一时无法理解她的逻辑,为什么爷爷死了,她就不愿意出国了?
她又说:我没有说清楚,爷爷当时不让我出国,我偏要出去。爷爷很伤心,他
说只要是离开我,他就变成了一个孤独的老人,我还是出去了。听说爷爷死了,我
在国外,非常后悔,现在只要是到了后海边上,就感觉到他还那样看着我国《着我,
宠着我,惯着我,说起来都不好意思,我都十二岁了,还喜欢爬在爷爷背上。
他看着她,说:那你父母呢?怎么光是你爷爷,为什么没有听你说起过他们?
他们在一九八一年生下我以后,就去了南方,先是广州,然后,又到了深圳。
那时候干部子女都是这样,他们下了海,做贸易,因为只有他们才敢做那些大事,
他们挣了很多钱,然后,他们离婚了。我一直待在北京,待在爷爷身边。
你觉得自己孤独吗?
很孤独,特别孤独。爷爷经常说我是孤儿,他让警卫班的战士轮流背着我,他
的两个秘书都不得不背着我,然后,他离休了,就亲自背着我,每天就在这个后海
边上转。也是这样,从白天,到晚上,他的步子很缓慢,所以,我特别喜欢慢节奏。
以后,我大了,不好意思再让他背了,可是,他还是喜欢自己坐在那儿,然后,让
我爬在他的背上。
他听她说着,那时心里想,现在自己就坐在那儿,让她爬在自己的背上。但是,
只有一瞬间,这种想法就闪了过去,她怎么会爬在自己的背上呢?他们之间还完全
不是这种关系。
四面都已经完全黑了,周围院落屋顶的轮廓像是一片片海岸边的礁石一样,被
水面上的光波映照得时明时暗,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风显然比刚才大了,他
把自己休闲的厚衬衫脱下来,站起来,给她搭在了肩膀上。
她对他的举动没有特别的表示,而是沉浸在自己的语言里继续说:我北大毕业
后,本来可以保研,可是,爸爸、妈妈都分别在他们的新家庭里劝说我,让我出国。
他们说我应该变得非常国际化。他们说国内金钱味道太重,我应该到国外去学习,
然后,过平静的生活。
他点点头,说:观点不错,设计也不错,你父母都是聪明人。
她仍然没有看他,在远处灯火和近处灯光的映衬下,她的脸显得很小,她的眼
睛也跟水面一样,时时在闪着亮光,她的声音也很小,他得特别认真才能听清楚:
我是二十二岁那年走的,在国外待了七年,结了婚,又离了婚,现在又回来了,你
呢?为什么当时没有出国?你从来没有想过要出去吗?
他那时正看着她的眼睛,当她问他的时候,他也正想说话了:那当然想,只是
我没有你那么好的运气,有那么有钱的父母,有显赫的爷爷,我没有那么多钱……
爷爷活着的时候,就是特别有尊严,许多人都怕他,他在政治上其实出了问题,
早就退下来了,尽管人人都知道他完全没有权力了。,有好几年,新上任的人,还
总是到家里来向他汇报。对不起,我打断你了……
没有,我喜欢听你说你爷爷。
爷爷那天突发心脏病,摔倒在地上,听我爸爸说,他虽然身经百战,那天却失
声痛哭,说想我,想得心疼。我已经很久没有对别人说起他了,没有人愿意听,我
也一直不想说。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对你就说了这么多。
继续说吧,我还想听。
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表情有些羞怯了,然后说:我炫耀了吗?我真
的不想给别人这种印象,我说的都是实情。
他没有说什么,他一点也没有感觉到她有任何炫耀。一切都很自然,就像在拉
家常,把生活说成日子,把度过说成过。她那时突然安静了,似乎自己说够了,又
想听他说话。
他想了想,说:我那年特别想去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申请过,最后又放弃了。
你去过伯克利吗?
去过,在山上可以看到整个旧金山,海面,大桥。
他说:因为《大象》的构思当时已经在脑子里盘旋,我那时特别渴望、迷恋舞
台。尽管只是一个写剧本的,可是,我几乎天天都在舞台旁边,和那些导演、演员
在一起。那时话剧很低迷,演《大神布朗》时,只有二十几个人看。
我是在国外看的《大象》,是别人带出来的一盘录像带,《大象》死在荒野中,
孩子死在校园里。我记得这句台词,我当时觉得这个剧作家太有才华了,你在那个
时候,就说:已经没有一条干净的河流,没有一丝带着甜味儿的空气,你声音嘶哑
地喊:北京的天空为什么变得一点也不蓝?那时我在洛杉矶,当时曾经想过要给你
写信,可是,找不着地址。
她说着笑起来了,又说:你饿了吗?咱们吃点东西好吗?中午是你请的我,现
在我请你。
他显得有些犹豫。
她看他犹豫,就说:那好吧,你要是累了,我们就在这儿分开,以后再见。
他说:我送你回去,现在太晚了,太黑了,你会害怕的。然后,他想了想,怕
引起她的任何怀疑,就又说:我把你送到你家楼下。
她笑了,有几分调皮,然后说:走,听你的。
他们经过了恭王府,又走了一段胡同,当走到了一棵很古老的、已经像是剪影
一样的大树下时,她说:我到了,就在前边那栋楼上。你就站在那儿,不要跟我过
去了。
他点头,说:好吧。
她没有再说什么,就朝胡同的暗影里走去,走了十多米远,突然又跑着回来,
到了他跟前时,脱下刚才他为她披上的那件衣服,递给他说:忘记了说谢谢。他对
她说:也忘了告诉你,认识你以后,好像北京的天空变蓝了。
然后,他看着微笑的她,走向胡同深处,彻底消失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