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如果让你在一个夏天里,在一个叫做大学教室的地方,那儿鲜花盛开,风景如
画,女孩儿穿着你最喜欢看的短裙子,男孩儿穿着短裤,他们自由呼吸着从窗外吹
来的、经过树叶和草丛过滤的空气,你可以随性地讲述自己的感觉、思想,并且你
还可以创造,因为你的故事在变化,你会在充满激动的时候有意识地改变自己的意
图,你有意识地让这一遍跟上一遍不一样,而且,你可以在那些青春的眼睛面前充
满活力,甚至可以比他们更加青春,因为你那时活在想象之中,你是一个彻底自由
的人,你蔑视那些人写的教案,你甚至可以蔑视自己刚备好的课,因为你是—个变
化多端的人,让那些热爱艺术、小说、电影、戏剧的孩子能够跟随着你的思绪朝前
走,让他们能体会你内心的情节,以及它们的成长,让他们因为你独特的感受,而
回忆起他们自己的感受。然后,你们大家共同经历了一个高潮过程,那里边包含着
一个剧作家成熟的结构与精致,又包含着那些冲动而又急促的喘息,你们像冒险家
一样被湍急的河流冲到了一个又一个景色面前,然后,你们或许疲倦了,却享受着
无比的快乐。
夏天是漫长的,校园里有一个人始终在渐渐变得炎热的日子里以同一种腔调在
课堂上说话。他就是闻迅,那个剧作家,那个总是错误地把课堂又当做舞台的人,
那个只要是开始说话,就始终感觉到是在面对镜头的人,那个总是走不出戏剧氛围
的人,那个在剧作时固执无比,讲课时也固执。无比的人。
教室里没有空调,他们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了,有一点点风吹在他跟下边同学
们的身上,还是清晨,有一些凉爽。校园里的树木已经很高了,树叶变得浓密,他
透过树叶看到的还是树叶。那时,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回响,似乎在林木之间游荡
:有一个父亲,他在公司举办庆典年会的时候,正好幸运地坐在老板身后,那是一
个特别隆重的庆典活动。这个公司是一个具有国际化背景的大公司。在晚上七点半,
他们都准时听见了钟声,那是剧院里的钟声。当最后一遍像人艺剧场的钟声敲响之
后,公司国际俱乐部大厅里渐渐暗了下来,人们都安静了,因为老板安静了,演出
就要开始了。我想强调一下,这是公司员工自己的演出,为了让老板高兴,为了公
司取得的成就,公司上上下下都排演了很久的时间。
父亲看到合唱队上台了。员工们将要开始满怀深情地唱歌了。那时老板看看节
目单,父亲也看了节目单上边的歌曲名,因为父亲不太去KTV ,他似乎从来没有听
过这歌,知道吗?那首歌曲太有名了,叫做《感恩的心》。他们听见一个站在台上
的年轻人深情地说:我们把这首《感恩的心》献给我们所敬重的董事长,因为他的
操劳,我们才有了很多机会。我从美国回来到公司才一年多时间,可是,我就从一
个普通员工成长为现在的部门经理。公司的一年,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年,尽管
我们平时见不着董事长,尽管董事长也许并不知道我的名字,但是我想说,我代表
我们这个TEAM说:我们都有一颗感恩的心。
父亲一直看着董事长,发现董事长听着那些话,眼泪流了出来。父亲也感觉到
身上一阵寒冷,一阵温热,他知道这些员工今天说的一定是心里话。他们对老板感
恩,跟自己一样,肯定是发自内心的。那时,歌声传来,像波涛一样的音乐声,弦
乐宽厚的流动性像大江大海,然后,是交响乐奏出了那首歌的前奏,大家开始唱了
:
感恩的心,感谢有你
伴我一生,让我有勇气做我自己
感恩的心,感谢命运
花开花落我一样会珍惜
我来自偶然,像一颗尘土
感恩的心
……
老板那时站起来与大家一起鼓掌,父亲和所有人都跟着站了起来,他像一个真
正的、饱经沧桑、历经磨难的老人那样望着自己的老板,还有这些舞台上的年轻人。
他站在讲台上,讲述时一直激情饱满,身后的门那时轻轻开了一下,他没有觉
察到,更没有去理会在门外正站着一个人,他在朝里边看。
他沉浸在表达的快感上,认真思索着每一个从嘴里走出来的词句,全然不知道
那个站在门外的人已经盯了他半天了。
公司庆典上出现了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要知道,那首《感恩的心》反复回响
在晚会现场,几乎有十个团队上来唱着这首歌。老板和父亲一起听着,重复地享受
着,他们甚至于在伴奏带中听到了脆弱的童声,是那种婴儿稚嫩的声音。二卜一世
纪的中国人都非常熟悉这样的童声,原因址我们不断地在各种晚会上看到儿童们出
来唱那些宏大的歌曲。没错吧,我们几乎在每天晚上的电视机里都能听到这样的童
声合唱。那是因为站在这些晚会背后的导演们特别热爱孩子,他们喜欢让孩子们歌
唱一切需要他们歌唱的事物。《感恩的心》,童声还在唱,天真烂漫的孩子们,要
为老板们歌唱,那时,父亲的悲剧发生了……
注意,我渲染了半天,就是为了下边展示出父亲的悲剧:他当时正想靠近一下
老板,想看清楚老板的表情,突然,这个该死的父亲他打了一个喷嚏,因为离老板
太近,所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不幸地像洒水车一样,像专门喷农药的机器一样,
全都喷在了董事长的脖子上、头发上和半张脸上。父亲当时吓坏了!
但是,歌声,那些孩子们的歌声正在高潮中进行着:
感恩的心,感谢命运
花开花落我一样会珍惜
感恩的心,感谢有你
伴我一生,让我有勇气做我自己
他决定自己在课堂上不能改变风格,他是一个剧作家,从舞台上来到了这儿,
应该保持自己的方式。他看到今天同学都很安静,时时的还有人会心地笑起来,因
为他们听出了他的调侃,他也注意到了刘元今天没有来。他继续即兴讲着,尽管闻
迅老师知道,自己今天讲的内容,说不定仍然跟学生有些对抗,但是,他坚持要这
么讲:契诃夫又来了,各位请注意,这是我无比喜欢的,契诃夫小说的义一次变种
——他身后的门轻轻开了一下,有一个人站在暗处朝里边看,他想问时,门却又关
上了。只是感觉到一个人站在暗处,似乎一直在观察着自己。这是谁呢?心里有了
一点疑虑,却很快地被他自己的激情冲走了,他继续说着:对于那个父亲供职的国
际化公司来说,那是一个充满温暖、温情、温馨、涮顿、温热、温婉的晚上,整个
Party 的空间里温暖如春。晚会上热烈的情感,还有红葡萄酒白葡萄酒黄葡萄酒让
每个人的脸都渐渐地变成了红的。可是,父亲却不幸地犯罪了。那时,他看到董事
长尽管没有喝酒,脸却和大家一样,也是红的。他知道董事长愤怒了,因为他的脸
才过了不到几秒钟,就更加红了。董事长,在那个大公司里,感觉自己像领袖,又
像家长,更像是一个饲养员,他喂养了像父亲一样的人,今天这一大群人,他们欢
聚一堂,欢天喜地地生活在国际化公司的大猪圈里。
然后,奇迹出现了。这次下边坐着的孩子们没有对他产生反感,而是渴望知道
那个父亲的命运,他们想知道当他不幸地朝老板脸上喷了污物之后,他将会面临什
么样的结局。闻迅老师从他们的眼睛里感觉到了孩子们已经跟随着自己走进了想象,
他发现了这些孩子们对于自己的好感和依赖,他讲了那么长的时间,仅仅是为了一
个设汁的悬念,在契诃夫那儿,这只需要一百字的描写,可是,他转移了场景,把
他们都搬到了中国一个“国际化”的大公司里边。他之所以反复强调“国际化”是
因为他讨厌这个词。今天中国人有钱了,他们创造的GDP 已经超日本成为世界第二,
他们已经让很多欧美人担心了。但是,一个可怜的小人物的命运会怎么样呢?他在
课堂上长时间的叙述,渐渐让那些孩子们进入了一种情景,《感恩的心》让他们不
得不去想想人们必须要面对的那些委屈、尴尬和滑稽。孩子们“感恩的心”让人震
撼,然后,还有更残酷的东西:突发事件—一个要养家糊口的父亲,他身上发生了
意外的过失!
他走到了学生们中间,开始问他们:在座的有几个读过契诃夫的小说?
没有一个人读过。大家都在这时,显出了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他却说:那就
好,没有读过太好了。这样,我想告诉你们契诃夫小说的结局,那个父亲最后死了,
是因为这样—件事情死的,是自杀,还是渐渐病死的,我忘了。总之,是死了。这
就是《一个小公务员之死》的死亡结局。那么,现在我们需要做的事情是:以戏剧
的方式,把这个走向死亡的过程描述出来。我们现在就开始!
然后,他没有思考,就对身边的一个男孩子说:来吧,你先来,然后,大家接
着他的思绪,接过他的话题,让我们完成一个段落。
那时,他感觉到教室的门开了一下,隐约觉得有人在朝自己窥视,他看看表,
已经超过了二十分钟,应该下课了。那时,正好有一阵风吹了进来,他感觉到了无
比凉爽。那时,让他内心充满幸福感的是:他看到了这些原本并不喜欢戏剧、电影、
文学的孩子们头一次在课堂上,脸上露出了激动的、渴望表达的光芒,但是能持续
多久呢?
他走在过道里,感觉到在黑暗中有一个人站在前方,似乎一直在朝自己看着。
他就是刚才那个推门窥探的人吗?他是谁?他没有放慢脚步,而是一直朝那个似乎
在等待他的人走去。
那个人站在过道的暗影中,一直等着他走到了跟前,才说:我一直在等你,你
是闻迅吗?
他点头,说:我是。
那人又说:我已经犹豫了三十二年,才决定在今天见你。
他有些愣了。- 十二年?那时我还是小学生。
那人义说:我是你的小学同学。
他在暗中仔细地辨识对方,却仍然没有能把这个形象与自己记忆里熟悉的人联
系想起来,就说:真惭愧,我还是不太明白。
那人走得离他稍微近一点,又说:惭愧的应该是我,我被折磨了三十二年。
这更像是一部戏剧的悬念,像谁的呢?哦,迪伦马特,应该是他的:一个人对
他说我被你折磨了三十二年,他却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然后呢,当然我们渴望知
道这个人是谁,并愿意弄清楚来龙去脉。
他们沉默着一起走,似乎在猜测中走了很久,终于走到了那排苍老的法国梧桐
树下,前几天他刚跟岳康康在这儿有过那么美好的时光,想起来内心就阵阵紧缩着,
产生了无限遥远的忧愁。他最近刚听说,这排法国梧桐在北京很有历史,胡适当年
都曾经参加义务植树,就在这儿种的树。那么,同样在这个场景里,起码有三对主
人公:他与岳康康、胡适和某人或者某些人,另外就是那个叫闻迅的老师与另一个
一直在被他折磨的陌生男人。
是让这三对不同的主人公在共同的舞台上同时说话吗?他们的声音互相干扰,
又共同增强音量,观众们可以听到杂乱无章的语言,然后他们能从里边挑出来自己
最喜欢的词。那三对人都开始说话了,是一种有意思的氛围。然后,再让他们分开
吧,先后顺序上场,每个人都说说自己已经到达了嘴边的那些话——现在这一对陌
生的男人坐在了同一张椅子上,他们拉开距离,侧着身子,互相看着,似乎要看出
当年。可是,当年很多,他想不起来是哪个当年。
那个男人看着他说:你还是跟当年一样有朝气。
他笑笑,这时他终于能够看清这个男人了。那是一个很体面的人,瘦削的脸很
白净,戴一副小巧的金丝边眼镜,目光在镜片后边闪烁得和蔼而义谨慎。尽管北京
已经是夏天了,可是,他还穿着西装,是灰色的,很薄的高织纱西装,显得非常矜
持,又很雅致,下边墨蓝色的西装裤翻着卷边,然后是棕色的、材质极其高级的皮
鞋,整个人的装束显得不刻板,却充满严肃感。
他们互相看着。
他笑起来,对这个男人说:小学同学?谁?不要让我猜了。
那男人说:也难怪,你们有两次同学聚会我都没有参加。
他看着这个突然闯入自己眼界的男人,听着他的有些台湾与香港混合味道的普
通话,脑子一直在快速地旋转,似乎是一笔旧账,他感觉到是又一次面临审判,却
又不知道以什么名义对自己进行这场突如其来的审判。
法国梧桐的树叶已经长得非常大,每一片深色的叶子都像是一张岁月中的脸,
表情千差万别,它们在随风晃悠,让他的思绪更加飘忽不定:好啦,好啦,有了一
个死者。
迪伦马特出来捣乱了。
三十二年他们都安全地过来了,让他们竟然能在今天重新勾起一个新的期待,
获取另一个意外的新鲜感,还有什么期待呢,四十二岁的男人老都老了,还在奢望
新鲜感。在他的脑子里出现了许多关于迪伦马特的声音——法官宣布:判处我们可
敬的男演员、成功的推销员死刑。
这声音先是在头顶上的树叶里徘徊,然后渐渐响彻云霄:命运总是在不停地显
现:那个凶手在赶来行凶的路上出车祸死了。
他看着他,他们那时互相看着。两次同学聚会都没有参加的同学有谁呢?他现
在已经完全知道他是谁了,没有参加的只有一个人,他在十一岁就去香港了,他就
是谢达。
当谢达这个名字一出现在他的脑际时,那种被搁置多年的委屈突然涌上心中,
像一个要吐酸水的人一样,他突然感觉到整个世界都渐渐变得湿润了。
悬念是悬念戏剧的安魂曲……
谢达突然从空中降落下来,让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可是,那全是他的
心理活动,在他的脸上,他完全像是一个政客那样,或者他像是剧院领导一样,没
有任何明显的表示,他在拼命压抑自己。
“你真的完全忘了我吗?我不相信。”
他没有再看面前这个离自己很近的人,而是把目光像是一张迪伦马特的灰色照
片表现的一样,眯起来,去尽可能地掩饰那些渴望流出的泪水。人家还没有说什么
呢,你就那么委屈,你已经四十二岁了,还那么不成熟。
“我是谢达!”
他听到了这句话,这是他多年来一直在期待着的声音,可是,他仍然没有把头
抬起来,就好像他无法看清世界一样,他在突然间变成了一个盲人。他扮演成—个
完全没有瞬间反应的人,或者,他就是一个耳聋者,他什么也没有听见。
谢达那时突然眼泪出来了,他虽然也在控制,但是,这个突然出现的、与自己
年龄完全一样的男人,他应该是五月一日那天的生日,他比自己大一个月吧。
谢达继续说着:我不相信你真的会忘记我。说着他从自己的手包里掏出了纸巾,
很讲究的纸巾,白色的质感在阳光下像五星级酒店的台布一样,明晃晃的,他边擦
着眼泪边说:三十二年了,我总是会想起那件往事,我有几次都特别想来找你。八
年前我来北京,那天正好看了你写的话剧《大象》,最后那个大象死了,因为生态
被破坏,那个孩子自杀了,我想那个自杀的孩子就是我,或者是你。那天,我很冲
动,走进了后台想去找你,他们对我说,剧作家不在这儿。我问他们,他在哪儿?
他们当时说:他已经去了另一个自杀现场。我不知道他们在跟我开玩笑,我极力追
问他们你又去了哪个自杀现场。他们在后台都大声笑了,好像刚才演出的不是一台
悲剧,而是喜剧。我第二天就回香港了,然后又去了英国。可是,那个自杀的孩子
一直在我内心摇晃。你知道吗?那次事情之后,你看着我跟别的同学一起玩,就好
像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一样,可是,你知道吗?我有几次都差点自杀。一次是教室打
扫卫生,我做值日,那时我在擦窗户,咱们的教室在三层,那时三层楼就是最高的
了。我从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眼睛,我突然很害怕自己的目光,决定朝楼下跳。我
都想好了,要让自己的头先朝着地,要让自己从此什么都不知道了。只有这样,我
才不会再丢人。
阳光透过树叶照在他的镜片上,他的额头上因为过于激动而渗出了些许汗珠,
他再次掏出纸巾缓慢、仔细而认真地擦完了那些汗之后,才又说:还有一次是咱们
全校师生那天去参加活动……
我们边走、边跳、边唱,当时卡车队开过来了,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卡车排
在一起。那天不光是全校师生,是全市中小学的全部师生走上了大街,我那天的注
意力最后全在那黑糊糊的汽车轮子上,很大的轮子,像是动画片里边的大蟒蛇一样
在翻滚,我就想一头朝轮子下边扎进去,一定要头先进去,然后,才是身体,我当
时觉得自己抬不起头,丢尽了人,从此再也爬不起来了,而且,我还又害了你。
他没有抬起头来,只是平视着前方,他们共同坐在那条长椅上,如果想看看对
方,就必须侧过脸,或者转过身子,那样有些费劲。谢达说话时一直朝着他看,他
的目光里有一种迫切需要表达的诚恳,这种态度和表情让人感动。
他只是听着谢达说话,突然,很大一片树叶落下来,缓缓地掉在了谢达的头上,
竟然没有继续往下滑,而是像—个帽子那样盖着这个体面的男人。谢达只是沉浸在
自己渴望表达的感受里,没有意识到头上有了一片很大的树叶。那时,他突然感觉
到谢达的脸有了一些变形,这个小学时的老同学在瞬间里回到了那个时候的模样。
一张很瘦的、苍白的脸映在了学校朝东面的墙上,那个孩子痛苦地眯着眼睛,
他在放声哭泣,而且,他显然被打了,他的额头上还流淌着鲜红的血。他就是谢达。
那是—个很大、很长的学校公共厕所,许多男孩子都会在这边朝女厕所那边偷看。
那天一个偷看的孩子被另外一群孩子发现了,他们去学校揭发了这个孩子,就是在
学校里当时非常著名的刘晓军。
刘晓军是班里的田径英雄,他十二岁时就能跳过一米八,他的短跑速度百米十
一秒,一直是全校的最高纪录,女同学们都非常喜欢他,但是更重要的是他父亲是
副市长,—个品学兼优的人怎么会做那样的事情呢?刘晓军当时飞快地跑了,但是,
一群孩子都看得很清楚,是刘晓军在偷看。而闻迅当时也是这群孩子之中的—个。
校长亲自解决这件事情。
没有过几天,那三个看见刘晓军的孩子其中有两个改了口,说是他们最后看清
楚了,那个偷看女厕所的人是谢达。
只有那个叫闻迅的孩子,他坚持着说不是谢达,是刘晓军。无论班主任、最后
是校长怎么跟他谈话,他都不再吭气。晚上回到家后,爸爸妈妈把闻迅叫到里屋,
说:你爸爸妈妈都在市委刘晓军爸爸手下工作,你为什么不承认看见的是谢达?
闻迅那时委屈地看着自己的母亲,说:是刘晓军。
母亲当时因为气愤,抬手给了自己孩子一个耳光。
可是,这个孩子始终没有再抬起头来,并且不再说一句话。他心里边却始终在
叫喊着:妈,你不公平,我想自杀。
时间过得很慢,三天又过去了,奇迹出现了,竟然是谢达站出来承认说,是他
看的女厕所,不是刘晓军。闻迅与刘晓军有仇,所以,他陷害刘晓军。于是,这两
个孩子一个是流氓罪,一个是诬陷罪,他们是两个犯了罪的孩子。最终谁也没有跑
掉。
一张很瘦的、苍白的脸映在了学校朝东面的墙上,那个孩子痛苦地眯着眼睛,
他在放声哭泣,而且,他显然被打了,他的额头上还流淌着鲜红的血。他就是谢达。
这是—个以后在他头脑中反复播放的画面,那两个犯了罪的男孩子就站在舞台上。
全校全体师生在白天参加活动之后,晚上开了一个相当规模的对于谢达、闻迅
的批判会,而闻迅故意陷害刘晓军,思想品德极差,更是罪上加罪。两个孩子站在
那个遥远的舞台上,头顶有几盏明亮的、如同星光一样闪烁的灯光,是那种数十个
几百瓦的炽光灯的聚集,它们把自己全部的炽热都洒向了台上的这两个愁眉苦脸的
孩子,甚至于还有学校的摄影师,为两个被打击的孩子拍照片。他们似乎还渴望说
些什么,但是,已经丧失了力量,他们的确不敢再说什么了,只是感觉到照相机闪
着刺眼的光芒。
在灯光下,他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已经什么也所不见了,他能看见所有身边、或
者说在场下的那些人们在挥手,他们白天焕发了热情,晚上义来表达愤怒。
闻迅觉得自己根本不愿意去看愤怒的、坐在台下的人群,那些大人们、老师们、
校长们,还有跟自己一样是十二岁的孩子们,他当时唯一想再问一句的,就是身边
这个谢达。于是,他的眼光就一直盯着身边这个叫谢达的同学,他跟自己一样,也
是十二岁。
谢达躲避着他的目光,并且也躲避着头顶上刺目的灯光。他完全被这些天突然
降临到自己头上的灾难打垮了。
这时,那个叫闻迅的孩子像在舞台上一样,突然走到了他的身边,双手扶着谢
达的肩膀,看着他的脸,大声说:明明是刘晓军,你为什么要承认是你?
他的声音很大,全场都听见了。场面突然安静下来,似乎那个舞台真的有了灵
魂。
谢达那时终于抬头看他了,恐惧和委屈压抑了这个叫做谢达的孩子,他那时脸
上全是眼泪,他不知所措地看着闻迅。
闻迅突然朝他的脸上狠狠地抽了一巴掌。
谢达苍白的脸上流血了。
闻迅对谢达说:我们一起喊,是刘晓军,不是你,不是你,不是你。
谢达没有敢看他,再次瘫软地倒在了地上。
整个场面腾飞起来,像爆炸一样人群都被一种力量驱动着弹跳起来,无数声音
像浪花一样朝这两个十二岁的孩子扑过来,把他们再次卷进了人群里。
他感觉到了那片古老的法国梧桐开始荡漾,整个大学的校园里像开始地震一样
摇晃起来,谢达的哭声一直飘过来,从三十二年前的那个晚上。
我有许多天都想自杀。
我也有很长时间一直想自杀。
我想以死来让他们看看我的委屈。
我也想让我妈看到我从楼上跳下来摔死以后的样子,然后,我虽然死了,可是,
我还是想看看我妈痛苦的表情,看看她是不是会为我哭。
那次事件之后,我转学了,记得很清楚,是小学的最后一年。
你转学之后,不到—个星期,我也走了,两年后,我竟然真的去了香港。
你到学校找过我?
是,有五次。他们给了我你的电话,我不敢打电话,我只是想直接见到你。见
到你本人,然后,找—个安静的地方,我们能有一个机会说说。
他说:现在说完了。
那时,他能感觉到在树下的风开始吹起来,头顶上的天空很蓝,他抬起头来,
认真的朝天上看着,就好像他从那儿能看到自己与谢达的童年。他记得很清楚,那
天开完批斗会之后,已经是深夜了,他以为自己会被继续关押在学校里,而班主任
老师会把他们像犯人一样一直看管着。可是,没有,所有人包括那个刚才还激情满
怀的校长在内,都似乎在散会刹那间意识到已经太晚了,应该尽快回家。
他们已经完全遗忘了这两个孩子。
灯光熄灭了,学校操场上的人群仿佛在几秒钟之内就散尽了。舞台上却留下了
这两个疲倦而犹豫的孩子,他们被刚才的人群吓怕了,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权利回
家。
然后,这两个孩子互相看着对方,他们仍然站在那个舞台上。
他问谢达:你为什么非要说是你,明明是刘晓军。
谢达:我害怕。
他说:你害怕什么?
谢达说:我害怕我爸,我妈。
他一听就不再问了,的确,爸爸妈妈是最可怕的,他也不知道晚上回家后,怎
么面对父母的脸。
那天晚上,他们两人是如何分手的,已经忘了,只是记得他回到家之后,父母
都没有睡,他们在等他。
妈妈说:去吃饭吧,还热在炉子上。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了爸爸妈妈,他感到更加恐惧。然后,他开始吃饭了,当
感觉到饥饿,感觉到那饭很香时,他的眼泪竟然流了出来。
妈妈说:你还哭,你还委屈,你有什么好委屈的,你知道吗?你爸爸因为这件
事情,已经被调出了市委办公室,被调到下边的陶瓷厂,你知道对于爸爸来说这是
什么事情吗?他的政治生命彻底完了。一个人如果他的政治生命结束了,那就意味
着这个人已经活不下去了。
他的眼泪猛地就停止了,而且,脸上遗留的泪痕也是在刹那间就干了,他紧张
地看着沉默的、阴郁的父亲,内心的恐惧开始加剧了。他有些不敢再看自己的父亲,
他知道家里已经面临灾难。本来内心还有些愤怒、委屈,现在荡然无存,只有对父
亲的心疼和害怕。他害怕父亲会突然跳过来,像武松打虎一样地痛打自己。
家里很沉默,他听着母亲的声音,感觉到学校的批判会又转移到了家里,而且,
说不定是审判会,会宣判自己的死刑。
他低着头,也不敢再吃饭,只是看着自己的脚,好像那是他心灵里唯一的寄托。
他希望那是一场梦,可惜他清楚那是现实。
父亲一直没有说话,他似乎也没有多看自己的儿子一眼,他只是继续沉默着。
他渴望与父母交流,他想再次对他们说一遍事实,只是母校的声音一直没有停
顿,他无法说话。突然间,家里安静下来,母亲开始哭泣,他在那时感觉到自己有
了说话的时机。
他感觉到家里的灯光也突然明亮起来,母亲的哭声让他意识到父母其实是很软
弱的,他可以再次跟他们说说事实。他开始说话了,而且,他能很清楚地听到自己
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那声音像是通过了刚才舞台上的麦克风传到了天空中:明明
是刘晓军偷看了女厕所,又怪到谢达头上。我坚持了,我说就是刘晓军,不是谢达,
我明明是说了老实话,却说我骗人,说我是骗子,是最爱撒谎的人。
母亲举起的手又放下了,说:谢达自己都承认了,是他。
他说:就算是谢达自己也承认偷看了,也不对。真的就是刘晓军偷看了。
母亲说:那谢达为什么要承认?就是他偷看的,你还在这儿犟。
他突然大声说:他爸爸就是副市长,也是他偷看的。
母亲不再想打他了,说:他承认了,就是他偷看,你这样,把家里都害了。
他看父亲仍然没有说话,就突然提高了声音,说:那是因为谢达害怕,他是害
怕才承认的,那不是真的。
父亲突然说话了,他说:你这个傻孩子,你为什么不懂得害怕?你必须学会害
怕,你懂得怕了,就懂事了。
他忽然间就感觉到身上没有力气了,天完全黑了,父亲的话以后总是在黑夜结
束黎明降临时响起:你必须学会害怕,你懂得怕了,就懂事了。你知道害怕了,就
长大了。
然后,他又听到了父亲遥远的哭声,在那天晚上,从他与母亲的床上传过来这
种略带恐惧的哭声就如同漂洋过海的风一样。一直走到了他中年的校园里。
远远看上去,两个中年男人一直站在树下,在他们的头顶上,那些大片的树叶
不停地晃着,就像是海面上漂浮着的金色波光。时时有学校里的女人从他们身边走
过去。有时,她们也会回过头来,看着这一对衣着讲究的男人。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什么时候他们就已经站起来了。他们说话时都很控制自己,但是,渐渐地,那个叫
做谢达的男人有些失控了,可以看见他的肩膀开始颤抖。如果有个镜头面对着他时,
一定可以拉近看见他的脸,他的脸上正流着泪水,似乎在那个夏天里,因为雨水过
多,形成了许多小溪,那些水全部流淌在了他的脸上。
然后,似乎看见了另一个男人在为他用纸巾擦泪,如此温情的场面,让很多人
难以接受,然后,那个男人又开始拍打着谢达的肩膀。他拍了有很长—会儿,两个
人都缓慢地平静下来。似乎他们真的长大了,而且,害怕了。
谢达说:我还想告诉你一件事,如果不是这件事情,我还不会来找你。
他看着他,目光在询问,等待。
谢达说:我在今年春天里,突然查出来有癌症。而且,已经进入了晚期。
他有些吃惊,看着保养极好的谢达,看着这个小时候那么懦弱,现在却体面、
富贵、沉着的小学同学,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达的眼睛再次湿润了。他说:当时,我拿上了诊断书之后,首先想到的不是
我的事务所,不是那些财产,而是你,想着要当面向你道歉、忏悔。
“忏悔”这个词从谢达的嘴里一出来,就让他心里发出了巨大的声响,甚至于
把他吓了一跳。他心里想,如果自己跟谢达一样,那他应该为什么事情忏悔呢?他
一时有些想不起来。他拼命想,脑子却仍然是一片空白。
他突然感觉到羞愧,因为不能立即知道自己应该为什么事情而忏悔。
谢达又说:我还会来找你,要为你送那天的照片,批斗会现场,他们拍得很清
楚,咱们两个人站在台上。
他好奇说:今天你为什么没有带?
谢达说:我把它放在美国的家里了,这次是从香港来,看看能不能见到你。下
次我要专门从美国为你把那张照片拿回来。
他的头脑中能想象出那张照片:两个孩子站在舞台上,所有的人都在喊着口号,
因为那两个孩子是有罪的人。
他说:一定把照片送给我。
谢达:一定。
他看着这个几个月来一直让他充满悬念的谢达,感觉到有些奇怪,也有些恐惧,
还有些激动。一个得了癌症的人,一个活不了几天的人,他首先想起来的是,在小
学最后一个学期发生的事情,他渴望真心忏悔,他竟然还找来了那张照片。谢达又
说:剧作家,你说,一个人如果病死了,即使是把他的身体火化了,用火烧了,他
的灵魂,如果人有灵魂的话,那他的灵魂能升天吗?灵魂升天重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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