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个六月的夜晚如萤火虫降临在一棵巨大而孤独的松树下……
那种温暖、恬静、安宁的声音里真的有种女性美丽的智慧,她的声音在那时从
讲台上传下来,像在音乐厅里的小提琴声从空气中走过来,一直潜入他的内心深处。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声音,以及她讲课时所营造出的整体氛围,竟然那么让他感动。
仅仅是因为他对她有着极为美好的想象吗?
“—八六七年,应该是这年吧?”她说着,低下头看了看讲稿,她没有用电脑,
而是在用那种旧式的笔记本,封面是牛皮纸的,上边充满了岁月的痕迹,似乎她不
是—个从海外回来的女孩子,而是—个满身沧桑的怀旧者,当确定了就是一八六七
年之后,她抬起头,继续说:“六月二十八日的这个夜晚,路易吉·皮兰德娄诞生
在意大利西西里阿格里真托—个名为Caos的地方,不远处一株几百岁的大松树见证
了他的出生。”然后,她再次看看那个旧式的笔记本,又说:“一九三六年,就是
那年的一个冬日,七十岁的皮兰德娄离世,骨灰埋藏在同一棵松树下。”
二零一一年六月二十二日上午,那个男人走进了这所大学四号楼里的三三二教
室,他公开的身份是剧作家,同时又是教授,此刻他坐在下边,看着她站在上边,
不是神父,不是牧师,不是主教,她完全不是一个布道者的形象,而是一个平静的
女老师。他在那时产生了一种感觉:也许女人天生就是应该去当老师的,她们那么
美丽,她们身上真的有种超出知识、学问、法条、规则的东西,她们像春风一样吹
过来,又像是秋天里一个晴朗的早晨从天空里照耀在你身上的温暖阳光。
“我们今天重新说起皮兰德娄的出生和离世,不是为了让大家记住常识,就是
说,我要考你们,他的存在和死亡,不是这个目的,因为你们也许注意到了,我并
没有记住那个年份,每次都要重新看看,不过,我不愿意说错,因为我希望准确一
些。那棵大松树充满了诗意,充满了你只有在书卷里才能体会到的形象和感觉。瞧,
我忍不住地想对你们强调,是在书卷里,不是在电子文本里。书卷、纸张、油墨和
故事在一起,会让我们感觉到文化是遗传下来的。我们任何人都没有见过皮兰德娄,
但是他活在自己的戏剧和小说中,面目清晰,眼睛里充满了活力……”
他一直坐在下边听她讲课。他早就想听她讲讲皮兰德娄。他在那天的教改会议
上,在那个国际会议中心,在他刚刚进人大学老师们的氛围那天,在与老教授柳先
生发生对抗之前时,曾经说过,下学期—定要听她讲课。那天她来晚了,她的头发
是湿的,她走进会议室时,让他的内心充满忧伤和激动。那天,她重点说到了皮兰
德娄——《六个寻找剧作家的角色》。今天他来了,在头一天晚上,他犹豫着是不
是应该提前告诉她,自己明天要去听她的课,经过思考和犹豫之后,他决定不告诉
她,不特别征得她的同意,他不想在她的课上发表任何观点、意见,他只是渴望作
为一个学生,静静地坐在最后一排,听她的声音,感受她的逻辑。
那个男人因为起得早,所以他在北京的夏天里,也穿上了一件灰色的休闲西装。
因为堵车,因为昨天晚上睡得太晚,所以他迟到了,当他走进教室时,所有的学生
都在好奇地看着他。只有她,只是用很单纯的目光扫了他一眼,就像是月光掠过湖
面,没有任何声响,然后,她继续着自己的表达。他从她的眼神中没有发现丝毫的
不快,更没有看到她的情绪起伏。从那天在后海分手后,已经过了两个星期,他与
她没有通过电话,没有短信,没有E-mail,更没有在QQ或者MSN 上的交流,就好像
他们真的彼此忘记了。
“他想写三百六十五个短篇小说,题目叫《一年的故事》,后来完成的是二百
四十五篇,十五卷。他还有好多长篇和戏剧,我在这里无法复述。我们讲述一个剧
作家时,有时不得不泛泛,因为你没有体验过他的经历,说心里话,‘重新发现夜
晚的魅力’,我始终没有明白他所说的夜晚的魅力究竟是指什么。”
她穿着一条特别长的连衣裙,淡淡的蓝色让整个教室都显得有些凉爽,她的声
音甚至于是轻微的,但是安静的孩子们已经很清楚地感受到了她咬字时的文雅,她
有时会在讲台上稍稍走动一下,那时她的头发也会轻轻摇晃,在他的感觉中,她那
时表现出了某种高贵,是普契尼歌剧女声二重唱那样的高贵。
“我有一本他的小书,叫《自杀的故事》,硬壳小三十二开,适合藏在桌肚里
偷偷看。我在上别的老师课时,总喜欢悄悄地看,和很多出生于西西里的意大利作
家一样,著名的皮兰德娄也终生没有离开西西里,身体的迁徙没有改变他心理上对
西西里的依赖,‘我是Caos的儿子’,这个Caos. 是皮兰德娄出生成长的地区,它
位于西西里文化名城阿格里真托郊外小山上,山丘被橄榄树和橡树环绕,俯视大海
……”
他在她的声音里开始观察听课的学生,发现这些完全不热爱戏剧与电影的孩子
们在她的课上很安静,他们的目光一直望着她,没有对抗,没有挑衅,只有安详。
他不知道这帮小祖宗是不是听进了她的全部语言,只是在教室里感觉到了和谐。
“今天我有些激动,因为我又要讲述皮兰德娄,我有些随意,似乎真的想把你
们带入我自己的感受中,就像我的美国老师格蓝常说的那样,这不是知识,这只是
想让你们在皮兰德娄的世界中发现你们自己的生活。”
她那时停止了表达,教室里没有了声音,似乎学生们都睡着了。她在等待着学
生们提问,她看着他们,盼望着他们是一群好奇的孩子。
他坐在最后一排,透过她的肩膀,朝窗外看去,那儿有树叶在晃动,显然,这
些树渐渐长高了,它们像女人的头发一样,很神秘,似乎那是世界上最有想象力的
身姿与扭动。
“意大利这个国家,或者说他们这个民族是对艺术充满想象力的民族。”
她仍然沉浸在自己的讲述里,没有疲倦。
突然,下边的—个男生大声说话了:老师,那我们民族是不是—个有想象力的
民族呢?
他看着那个说话的男生,是刘元。在他的脑子里,立刻出现了这个学生似乎在
跟踪面前的女老师的情景。
你说呢?她充满友善地问这个男生。
刘元大声说:报告老师,我们没有想象力。
真的吗?在哪一方面没有想象力?是艺术方面吗?
我们在任何方面都没有什么想象力。
这么绝对,为什么呢?
刘元把声音压低了,说:iPad是我们发明的吗?iPhone是我们发明的吗?
整个教室里好像有些振奋了,大家的热情正在像火焰一样渐渐升起。
互联网是我们发明的吗?汽车、电话、洗衣机、微波炉是我们发明的吗?坦克、
飞机、汽车、火箭是我们发明的吗?电冰箱是我们发明的吗?玻璃、塑料和优质钢
材是我们发明的吗……
另外—个学生也开始说了:录音、录像、摄影是我们发明的吗?
电烤箱、抽水马桶是我们发明的吗?
如果所有这一切,都不是我们发明的话,那凭什么说我们有想象力呢?凭什么
说,我们在艺术上就能是—个有想象力的民族呢?
也许你是对的,不过我很犹豫,你认为京剧艺术有想象力吗?唐诗、宋词有想
象力吗?
刘元想了想,突然笑起来:老师,你说的这些我全都没有兴趣,也不了解。我
爸爸曾经逼迫我背诵过唐诗、宋词,我觉得他们老是喜欢在诗歌里吹牛,说大话。
好像跟我理解的想象力完全不是一回事情。比如: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
俱欢颜。我请问,我们这些可怜的大学生今后到哪儿去安得广厦呢?还千万间,有
一间就不错了。杜甫凭什么这样说,他是国务院总理吗?他是建设部部长吗?
刘元再次咧开嘴笑起来。
他的笑很有感染力,全班男男女女同学都笑起来。
她应该知道刘元对那句诗的理解是错的,但她站在台上脸突然红了,就好像在
那时她代替了唐诗和宋词,她是代表杜甫到这儿来与学生们谈话的。但是,她坚持
没有说话。
刘元边笑边回头看看坐在最后一排的闻迅。那意思里很有挑衅意味,好像是在
说:看看你,你不是剧作家吗?你们这些称王称霸的著名人物,真的给了我们任何
想象力吗?
这回应该轮着他脸红了。可是,他没有脸红,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刘元的表情,
而是被爱笑的刘元带进了—个空旷的房间里,跟着这个孩子—起思考起来:想象力?
这真的是一个特别巨大的问题。
他起身,先是对站在上边的她点点头,然后说:那请你们分析一下,“飞流直
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是不是充满了想象力的诗句呢?
教室里沉默了。
他等待着这些孩子们说话,可是,这些孩子们没有说话。
他坐下了,内心里装满了不踏实的感受。所以不踏实,是因为连他自己也说不
清这样的诗句是不是能够充分证明中国文化的想象力。究竟什么是想象力?
老师,刘元再次笑着站起来,说:我能再次发言吗?
她点头。
大家都看着这个孩子,看着他的笑容。
刘元说:我觉得这样的诗歌,与你们今天讲的皮兰德娄没有任何关系。今天的
电影、话剧,都有剧情,有故事,我脑子里都是故事和人物的想象力,而不是像古
诗一样的说大话。
大家都笑起来。
刘元仍然在说:可是,我看不见奇思妙想的情节,看不见像《六个寻找剧作家
的角色》里,父亲跟导演那样的对话,更看不见母亲和女儿说话时那么可怜的,可
怜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反正,飞流直下三千尺,为什么非要三千尺呢?也
可以八千尺,还可以说得更多。可是,有意义吗?还有,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银河
是什么,我们从小知道的那个银河,与科学家说的是不是同一条河?
大家再次笑起来。刘元接着说:一点想象力都没有,夸大其词,吹吹牛吧。几
年来,我天天被影视包围着,从来都没有遇到过有想象力的,那些创作者是白痴吗?
他们究竟干了什么有价值的事情?
他看着刘元,听着他的充满杀伤力的批评,终于再次开口说话了:让我特别感
觉到惊奇的是,你们并不是别人,你们是未来的剧作家。你们可以批评我们没有想
象力,我承认。可是,你们也是我们的一分子,否则,你们不应该来戏文系读书。
难道,你们可以躲得开对于自己的声讨,或者追问吗?
他感觉到自己突然有些激动,因为面前出现了对手,腹中有了无限的语言了。
他可以这样说下去,充分证明自己的观点的正确性。可是,他忘了,自己又一次站
在了学生的对立面,成了让他们对抗的人。他那时丝毫也没有意识到,自己证明这
些充满青春荷尔蒙的人也完全没有想象力时,就又一次与青春为敌了。如果刘元骂
老师们没有想象力是愚蠢的话,那他反过来攻击学生照样没有想象力就更是蠢上加
蠢。如果我把舞台给你们,把讲台也给你们,你们能为我提供些什么,来证明你们
是一群有想象力的人呢?
老师,我们还不到二十岁。你这样有些过分了。
于婷婷突然站起来说。
另一个女孩子也说:对呀,为什么把我们又扯进来了。
他想了想,说:可是,我想知道,你们是谁?你们究竟是谁?
那你说呢?
我想让你说,你们是谁?
我不知道。
那我——更不知道。
老师,于婷婷站了起来,她看看脸上始终挂着微笑的刘元,突然说:可是,我
能理解皮兰德娄的想象力。《六个寻找剧作家的角色》就很有想象力。那个让人鄙
视的父亲,带着他成了妓女的女儿,还有孩子的母亲……他们去找剧作家、导演,
把他们从舞台上赶走,自己成了主角,这有想象力,反正我在中国编剧身上,没有
看到这些东西……
岳康康在那时突然机智地接过了女学生的话题,说:皮兰德娄的确充满想象力,
现在闻迅老师就坐在下边,刚才他才说了一半,现在我们听听他对于艺术想象力的
观点,好吗?
大家在瞬间就都把身体扭转过来,他们目光清澈,如同被舞台上的追光照耀一
样,他们明显有着好奇,渴望听到他的解释。
我不喜欢想象力这个词,当然,关于这些,我没有跟岳康康老师交换过想法。
我好像特别不喜欢谈论关于想象力的问题。我不想反驳刘元,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
谈论中国人的想象力,我经常发现,在中国越是喜欢说想象力的人,越没有想象力,
有模仿,有对于样式的抄袭……说到这儿,他认真看了看刘元,发现这个孩子的眼
睛里对自己竟然有着轻蔑和明显的不信任,但是,他坚持说下去:很大程度我同意
刘元的说法,而且,我当时在大学里,在课堂上,提出过与刘元完全一样的问题。
只是那时我遇到了围攻,而他今天没有。我不喜欢想象力的原因是,在我们身边,
往往是一些最没有想象力的人,却最喜欢说想象力,他们总是让我们为想象力这个
词而羞隗。我不认为艺术靠的是想象力,我只相信体验,或者说是对于自己亲身经
历的故事的发挥。
那老师,按照你的说法,我们所做的一切,不都太无趣了吗?
刘元站了起来,认真地看着他说。
是的,可是,你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别的办法。我们都知道,洗衣机还可以模
仿,生产出来几千万台,作为商品。可是,皮兰德娄的《六个寻找剧作家的角色》
却万万不能模仿,因为它的盛开,只能有一次。
他说着,站了起来,朝舞台,或者说是讲台走去,不知道为什么,他在那时渴
望站在岳康康身边,他那时看看她,发现她在微笑。她的脸因为兴奋有些红润,她
的目光平静,却也充盈着激情。他终于走到了自己的舞台上了,并且能意识到学生
们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就像是在—个剧场里观众的目光一样,他们追随着角色,
听着他们的台词,观察着演员的动作,似乎渴望感受悬念,并刺探出结果。他沉默
了一下,如同—个戏剧导演在排练之前的思考一样,那时候,他感觉到窗户在动,
显然外边的风比刚才大了。树叶也晃动得更加厉害,他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在大
家的注视中朝窗户走过去。他能感觉到她的笑容,这让他更加有了自信。站在窗前,
他似乎仍然在思考,因为太阳已经完全在头顶上了,显然,十二点到了,该吃午饭
了,尽管看不到太阳,光线却非常强烈,树木的绿色变成了浓浓的黑,土地的黄色
十分鲜艳,有些像是在巴黎看过的马蒂斯的画。北京的天空尽管蓝也还是有些灰黑,
好像窗外的一切都在反射着强烈的光,让他才几秒钟就感觉到有些刺眼。他那时不
知道自己更像是在表演了,因为他一直看着窗外,她看不见他的眼睛正闭着,他没
有把身体转过来,当意识到自己身后仍然是一片宁静时,他吐字清楚地说:我也说
说皮兰德娄:年轻时皮兰德娄在家乡有一次出于好奇溜进停尸房去看一个自杀的人,
出乎意料,他却看到一对男女在那里做爱。
学生们离开了教室,但还留下了一个人,那就是刘元。他仍然坐在座位上,似
乎是—个超级用功的孩子,在读着那本皮兰德娄的《寻找自我》。他和她站在讲台
上,好像谁都没有特别去注意这个孩子。他们只是彼此互相看着,而且,他们都在
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激动和热情。
岳康康仿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轻轻说:刘元,你不去吃饭吗?或者说,你还
有什么关于皮兰德娄的问题,需要我解答吗?
刘元站起来,但是,头仍然是低着的,他像是感觉到羞怯一样,摇头说:没有。
然后,他抬头看这两个老师,只是小声说:老师再见。就悄悄地,走出了教室,把
那两个互相望着的老师留在了教室里。
他们两个人似乎不约而同地都注意地看着那个孩子走出去,然后,又重新把温
暖的目光定在了对方身上。他们谁都没有去注意刘元虽然已经出去了,但是,他的
脚步声却没有传进来;他们谁都没有意识到那个孩子其实并没有走远,而是站在门
外悄悄地看着屋里的那一对充满热情的人。
如果是别的老师,我这样表演,他们会愤怒吗?
他问她时,发现她突然显得有些不自然。但是,她很快地就镇定下来,说:让
我想想,男老师会的,可是女老师不会,我想她们都会欣赏你的才能。
那你呢?
我,别忘了,是我为你创造的机会。
哈,我当时还以为是为你解围呢。
没有呀,你没有发现学生们都不抗拒我吗?
我可以请你吃顿饭吗?
当然可以。
他们走在过道里,漫长的回廊里充满了历史的灰暗,没有任何人来打搅这两个
内心充满温情的人,他们以为那些对话只有两个人能听到,那就是一个叫闻迅的男
老师和另外一个叫岳康康女老师。可是,那个叫刘元的男孩子却跟这两个自信的人
玩起了心眼,他先是在门外悄悄观察着他们,然后,当他们走出来时,这个刘元小
孩子却又能迅速地躲进了旁边的三三O 教室,他听着,看着,感觉着这两个自己的
老师从门前走过之后,他像—个真正的幽灵那样,轻轻地噌出来,尾随着他们,听
着他们的对话:去哪儿吃饭?
不知道,你应该比我熟悉。
为什么?
你在这儿比我待的时间长,你教龄比我长,是老戏文了。
去艺术餐厅吗?
那儿学校的人太多。
我以为你不怕呢。
那时他们两人完全不知道自己真的成了演员,因为有摄像头又开始对着他们,
在那个摄像头后边是同一双眼睛。那次是在北京的初夏,而现在是北京的盛夏了。
焦距和场景时时在变化,一点也没有变的是编剧、导演和摄影师的内心世界。当然,
在那个正午时分,镜头里总是他们的背影。那个男人穿着长裤和衬衫,在他的胳膊
上搭着一件西装。那个女人穿着很长的连衣裙,在她走路的时候,随着长裙的飘逸,
可以看见她两条腿在镜头里晃动,让以后看到这些镜头的人止不住地要叹息。他们
走在校园里时,并没有特意分开,而是很自然地边走边谈着话,从教学楼里出来之
后,他们朝右走,然后左转,最后朝西,从西门出去后,左转,最后到了喝粥的餐
厅。
是学校西门外的一个餐厅,喝粥的地方,门外挂着几个红灯笼,有些像是地主
家的宅门。两人站在门口犹豫了—会儿,真的就在这儿吗?天气太热,不走了,就
在这儿。
我本来没有特别想要说想象力。
我也没有想到会滑向那个词,是一个敏感的词,又是陈词滥调。
刘元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你仍然觉得他不应该在戏文系吗?
不知道,也许我错了,也许他不能搞创作,却能搞批评,成为—个苛评家。中
国也需要苛评家。但是,想想特别难受,中国其实特别需要那些有才华的创作者出
现,可是,每一代里出现最多的却仍然是苛评家,我常想,这是不是与我们把学生
大量的时间用在文艺理论课上有关?是不是与我们在中学时,就喜欢讲所谓中心思
想有关?离开了对于过程的体验,总是去下结论,这让孩子们一开始就变成了苛评
家。
她笑了,说:我发现很多剧作家也是从苛评家开始的。
他也笑了,说:你的意思是,我跟刘元是一样的人?
她摇头,说:你跟他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他看着她说:我的攻击性太强了,我没有想到在你的课堂上,竟然再次发起攻
击。而且,是面对今天的所谓青春。
为什么还所谓呢?青春就是青春。
对,只不过是完全不同的青春。
其实,也是完全相同的。
那你说,“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能说明想象力吗?中国人
的想象力?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们那时互相看着,他从她的眼睛里再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于是先笑了,
他们都笑了,而且,竟然笑得很开心。
那时,两人都发现自己并没有走进那个餐厅,而是站在外边,长时间地说话。
似乎,一点也没有表达情感,只是说着那些对于—个局外人来说完全没有意义的事
情。但是,那天高温,非常炎热,他们竟然没有感觉,或者说他们能够在这种状态
下站在外边,坚持很久,谁也不肯离开。
这样,就给了那个镜头更多的机会,当把两人拉近时,尽管已经有些摇晃,镜
头也有些虚了,但是,还是可以看到这对站在餐厅门外的男女老师笑得很开心,说
句充满想象力的话吧:笑得很灿烂。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