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他渴望找着刘元,因为这个爱笑的孩子已经有两次没有来听他的课了。他非常
希望能跟他随便谈谈,谈什么呢?就像当年父亲在那个晚上对自己说的一样,孩子,
你只要懂得害怕了,就长大了。
他是在第二天清晨时,躺在自己的床上想起了刘元的。那时才六点钟,他昨天
晚上没有拉上窗帘,自从妻子带着女儿去了美国,自从妻子要与他离婚,自从他总
是一个人回到家里,他就很少拉上窗帘了。他朝窗外看,还有些迷茫,无法判断是
不是一个晴朗的天。突然,他意识到自己的内心深处有一点点淡淡的苦涩,是因为
她,对,是因为她。
在这样的早晨她在干什么呢?还在睡吗?她会想他吗?她会记起哪些细节卿从
那天与她分开以后,他每天早晨都会进入这种状态。
他仍然躺在床上没有动,而是仔细地回忆起他与她在两个星期以前的场景:他
们竟然没有吃饭,而是离开了那个粥店,朝着天安门的方向走去,最后是她先上了
一辆公共汽车,是在美术馆上的,好像是109 路电车,他当时对她说:我特别喜欢
把你送上电车的感觉。
她笑了,故意说:你是想把我送上车,自己赶快回家吗?
他当时没有感觉到她的调皮,就有些像傻瓜—样地说:我只是欣赏这画面,很
怀旧的样子。
说说你曾经送过多少女孩儿?
忘了,数也数不清。
他本以为说了这句话她会笑,可是,她竟然没有笑,而是从眼睛里表达出了淡
淡的伤感。
他躺在床上,笑起来,与她共同在享受伤感。可是,他又知道,其实这些画面
和对话不是他最想回忆的,他当时想对她说,或者是他希望听她说出下边的话:为
什么这么长时间没有跟我联系?你在躲什么?
为什么没有给我发短信?
为什么没有给我打手机?
为什么没有给我发E-mail?
为什么没有在QQ上找我?
我是你需要的那种人吗?
我们是不是对方渴望的那种类型?
他们都应该问问对方,可是,他们谁也没有问。
他们谁也没有主动与对方联系,好像真的成了那种年轻人,似乎只要是谁主动
向对方发出信息,那他就成了软弱的失败者,是更加没有意志力的人,是首先服输
的人,是情感上的弱者,并且在今后的岁月里,他或者她就必须承受更多的责任。
那他为什么会把她送上公共汽车,而没有始终与她在一起呢?她是在什么情境
下提出来要上公共汽车的呢?很突然,对,是很突然。他们当时一直走在炎热的阳
光下,很久了,突然,她提出来要坐上公共汽车回家,而他竟然也没有表示反对,
那时立即就有一辆109 路电车开过来,她很快就上去了。当时,她的背影看上去像
是—个跳高的运动员,她上去后,回头看看他,摆摆手。就把目光移开了。
他看着她,没有发现她再次把目光转回来,他望着电车缓缓地离开,那时他扫
了一眼美术馆,似乎有俄罗斯的印象派画展,俄罗斯为什么会有印象派?他有些模
糊,同时问自己,为什么没有邀请她一起看画展呢?说不定列宾和列维坦在年轻时,
还真的就是印象派。
他从窗户外对面楼上玻璃的反光知道快七点了,今天要去学校,今天有课,今
天最好能找着刘元跟他谈谈:孩子,你只要知道害怕,你就长大了。这是父亲当年
对自己说的话。在经历了那次批斗会之后,父亲那么无奈地看着他。
他在刷牙时对自己说:当然不行。可是,他的谈话与父亲说的所有那些东西,
真的有本质差别吗?如果有差别,你倒是自己对自己说说,它们的差别究竟在什么
地方?
孩子,我究竟怎么样才能说服你来听我的课呢?难道你没有发现,我的课比那
些陈腐的老师们强多了?当然,我有些夸张,有些强势,有些先声夺人,但是,我
的魅力是经过了考验的,从一个个舞台上到研讨会上,从当年一次次的大学宿舍的
讨论中,到今天我在别的地方,特别是大学里的演讲中,我总是能够非常吸引人的。
就像是在寒冷的草原上冻了一晚上的人渴望阳光一样,你们应该渴望听我的课才是。
孩子,你不听我的课,也许对你的一生都会造成损失。因为,你不听我的课,完全
没有道理。
孩子,我为什么吸引不了你?
他走进教室时,又一次没有看见刘元。而且,让他吃惊的是,竟然有十二个学
生没有到场。他当然可以装作无所谓,下边坐着二十几个人。他可以讲课了,用不
着表演,只要坚持着,像个爬虫那样,声音很小地应付过去就行。你只要是应付了
一次,那这一辈子就好应付了。有多少老师一辈子都是这样讲课的,也许他们没有
才能,他们从来没有要求过自己的语言效果,但是他们的坚忍不拔真的让人敬佩。
显然,除了刘元以外,还有另外十一个人没有来。这让他先是有些好奇,接着
内心里产生了强烈不满。他在忍耐。
那十一个人他有些想不起来都是谁,只是感觉到自己站在讲台上,或者说是舞
台上有些孤单和可怜。
主要是刘元没有在。
他内心在刹那产生了巨大的不满足。他突然发现没有了这个孩子,他甚至连上
课的激情都少了许多。
是因为没有对手吗?刘元成了对手。他需要对手的刺激,需要反驳,需要抗拒
产生的作用力。他突然发现有些离不开这个总是与自己对立的孩子了。
可是,这个刘元不在。
你们知道刘元现在在哪儿吗?
在宿舍睡觉。
—个男生在下边回答。
然后,大家笑了。
其他人呢?
他们都在宿舍睡觉。
为什么?
老师,他们喝多了。
大家笑得更加厉害。
他知道这类笑声并没有什么恶意,并没有挑衅的意思,可是,他还是有些愤怒
了。
刘元请假了吗?
教室里沉默,没有任何人回应。
那我想问问你们,上回布置的几部电影都看过了吗?
老师,是哪几部电影?
他看看这个男生,尽量抑制自己的情绪,做出轻松的语气,说:伯格曼的《野
草莓》,最近上演的《速度与激情》,大卫·里恩的《日瓦戈医生》,爱尔兰的《
风吹稻浪》,还有俄罗斯的《小偷》。
大家沉默,没有人说话。
有谁看过吗?或者看过其中一部,请告诉,我。
没有人说话,男男女女互相看着,窃笑起来。
他问那个说话的男生:你为什么没有看?
那男生站起来,想了想,说:天气太热。
还有什么理由?
没了。
大家又是一阵笑。
他突然感觉到脑子有些发热,就对下边的学生说:下课!
然后,那些惊讶的学生还没有起身时,他就首先走出了教室。
在门外,他迎头撞上了来听自己课的好几个校督导,走在最前边的正是柳先生。
他与他正面相对,互相看了一下,柳先生说:怎么了?为什么下课?
他看看柳先生,说:天太热。
天太热?
天太热。
天太热?
对,天太热了。
柳先生拦住了他,大声说:为什么现在让学生离开教室?
他说:我决定下课了。
可是,才打过上课铃。
我有我的安排。
任何人都不能做出这种安排。
你不能把这些学生丢在这儿不管。
任何人都没有权力做出这种决定。
学校里还从来没有哪个老师这么放肆。
柳先生上前轻轻拉住了他,说:闻迅老师,请你留步,我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
么事情?
这时,另一个满头白发的女教授问一个女生:为什么?你们班出了什么事情,
把闻迅老师气成这样?
女生说:刘元和另外一些同学没有来上课。
—共有十二个同学没有来。
柳先生一怔,说:刘元?他病了吗?
一个男生说:不知道,没有吧。他们昨天喝多了,十几个人都在睡觉。
另一个男生说:他们许多人不愿意听闻迅老师的课,他们说对写剧本没有兴趣,
他们今后又不当编剧。
柳先生似乎明白了,他转过身,和颜悦色地对他说:闻迅老师,现在的学生就
是这样,他们不来,可以去叫他们来,为什么要朝极端发展呢?制造与学生的对立
并不明智。
另一个女生说:还有,闻迅老师让我们看的几部电影,大家都没有看,看不懂。
看不懂就不看吗?理由不充分。看不懂的才应该学习。《红楼梦》我当年看不
懂,可是我连着看了五遍,最后成了半个红学家。
他感觉到柳先生的手还拉着自己的手,两只手已经有些出汗了,潮湿了,黏糊
了。他突然使劲把柳先生的手甩掉,然后快步离开,似乎这儿有着某种瘟疫。
众人都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把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他不再说什么,把所
有的学生以及那几个督导留在了身后,独自一人朝前方走去。他没有回头,但是,
他的后背能够感觉到,在灰暗、漫长的走廊里,他们每一个人的目光都像是探照灯
一样地追寻着自己,就像是当年那些追寻真理的人一样,他们今天在追寻正确的方
式。
柳先生的话从身后传来:重大事故!
宿舍里没有空调,窗户开着,纱窗坏了,里边有两三只苍蝇在盘旋,发出了像
是超音速飞机那样的声音。上下床一共有六张,似乎全都躺着人。像是上访的人睡
在露天一样,在星光下,在昏暗的街灯下,在阴暗、潮湿、闷热的夏日的夜里。他
感觉到有些晕眩,就站住了,想让自己静下来。他尽量想看得清楚些,感觉到黑糊
糊的一片。
他不得不站在门口很长时间,让自己的眼睛适应里边的灰暗。
在那时,他听见了几声咳嗽和男生们在床上翻身的动静。几乎陕二十年,他没
有再进过学生宿舍,上下床发出的吱吱声,让他突然感觉到了心酸。当看到这么热
的天气,这些男生们为了能够享受安静还尽量蒙着头睡,他感觉到对他们的不满瞬
间就消失了。
他突然想抽一支烟,已经十年了,没有再抽烟。今天却想抽,抽“中南海”吧,
那时在宿舍里,一边争论《哥本哈根》,一边抽烟。似乎麦克佛雷恩又回来了:我
感觉到遗憾,你总爱把事情抽象、逻辑化,当你把它们当故事讲的时候,不错,一
切都恰如其分。
终于有一个学生从床上坐了起来,当这个孩子看到了他就站在自己的床边时,
竟然大吃一惊,忍不住地大叫起来。
他有些不自在了,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让这个大学男生害怕成这样。
然后,他听见男生苦笑着说:我感觉到非常意外。
他看着这个被自己吓成这样的孩子,也忍不住地笑起来。
这个孩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说:闻迅老师,坐吧,男生宿舍您也知道,
就—个字,脏。两个字,肮脏。
他补充着这个男孩子说:三个字,非常脏。四个字,非常肮脏。
另一个床上的男孩子开口说话了,只是他躺在床上,没有起身,声音从黑暗的
角落里传过来:五个字真他妈肮脏。
他笑着问:刘元呢?他在哪个房间?
两个孩子不约而同地回答:隔壁的隔壁,东边。
他没有再跟他们继续做语言游戏,转身出去了,朝东边走了两个门,他站住了,
开始犹豫着,是不是要敲门,或者不敲门就直接进去,那样或许有些不礼貌,而且,
应该跟刘元说些什么呢?问他为什么不来上课,是不是这么多男生不上课,是他组
织的?他是想着要故意与自己对抗吗?
他又走得离门近了一些,心想,也许那天在她的课上,自己说话的语气有些过
分,你与学生对抗,你话里有话,你总是怀疑他们是不是应该到戏文系来读书,你
蔑视他们目空一切地批评中国的戏剧、影视现状,你让他们明显地感觉到你怀疑他
们这代人的才能以及对于艺术的热爱程度,其实,是你在与他们为敌。{ 那还进去
吗?并且,与他们争吵一次?
他摇摇头,对自己又说:不,不是来吵架的,只是想问问,他们为什么不来上
课。他们喝的是什么酒?其实,我来找刘元,只是因为—个剧作家的好奇心。
他朝过道里四下张望着,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均匀了,而且,渐渐平和了。一个
剧作家,他意识到自己江郎才尽了,于是,他来到了大学,想使自己的才华得到另
外一次展现的机会。结果,他的表演一点也不充分,而且,大学里的教授生活不是
表演,是非常朴素、乏味地过日子,他的那套在这儿行不通。他的授课方式也远没
有达到理想的剧场效果。他应该把自己位置摆对了,你就是—个普通老师,苦口婆
心,默默无闻,不要总是渴望奇迹会在你华丽、漂亮、富有效果的讲述中产生,在
今天这样一个务实的社会中,充满才能的表达只能让人感觉到不自然,倒不如平淡
些,在喝下一杯杯白开水之后,把那些教案、讲义念一遍,舞台的归舞台,教室的
归教室。
他感到自己的脑子这时很灵敏,生活突然开始又有了色彩,于是,他打算走进
眼前的这间学生宿舍。他伸出手来,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肩肘,开始轻轻地敲门。他
先是轻轻敲了两下,接着又敲了三下。停顿了几秒钟之后,他发现里边没有动静,
没有回应,就又大声地敲了三下,还是没有动静。他终于忍不住了,就边推开门,
边朝里边走。让他完全没有想到的是,突然间,从门框的上边掉下来—个很大的塑
料桶,正正地扣在了剧作家闻迅的头上,里边全是黑糊糊的水,而且水量很大,就
像是瓢泼大雨一样笼罩了他的头顶、全身,迷住了他的双眼,而且,那水从他的脖
子、领口处涌入,似乎把他的心脏都给淋湿了。那时,他弯下了头和腰,让那个桶
重重地落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这声响动惊醒了躺在床上的六个男生,他们全都快速地坐起来,然后开始大笑
起来,当看到被大水淹的竟然是闻迅先生时,那种愉快的笑声戛然而止,就如同摁
了开关一样,突然停了电。
他站在他们面前,浑身上下都被淋得湿透了,他的脸上呈现出灰色,他的头发、
墨镜、衣领都疲软地搭在那儿。他有些迷惘和糊涂,似乎仍然没有反应过来。
刘元坐在那儿,脸上渐渐有些严肃,他笑容明显地被压抑着。
另一个男生光着膀子下了床,朝他走来,然后,拿起了自己的毛巾,开始为他
擦水。
他仍然有些恍惚地接过毛巾,还说了声谢谢,就开始为自己擦那些脏水。心里
这时开始想起了在那个男生宿舍的对话:真他妈肮脏。
老师,我们不是冲你来的。
老师,我们不知道你会亲自走进我们的宿舍。
老师,从我们入学到现在,没有任何老师进过我们的宿舍,更没有学校领导。
听那些四年级的师哥说,没有任何学校老师进过他们宿舍。
老师,对不起,我们真的不知道你会来。
你真的是头一个走进男生宿舍的老师。
他感觉到自己脸上的水被擦掉了,似乎能看清眼前的东西了,这时,他终于坐
在了那个男生为自己搬来的椅子上,那椅子的腿猛地一晃,他差点摔倒,就说:被
淋了还不够,还要摔我一下?
大家再次笑了。
他想了想,说:我刚才是不是很狼狈?
男生说:很狼狈。
另一个男生说:非常狼狈。
他自己说:真他妈狼狈。
大家又笑了,他也笑了。接过—个男生为他递过来的“中南海”,大口地吸了
一下,愉快地咳嗽起来,好奇地说:你们为什么把桶放在门顶上?数字时代了,天
天都在说着他妈的云计算,你们还玩这种古典的游戏,挺怀旧的呀。
男生说:其实,是为了防止那个宿舍的,他们老是半夜来偷我们的蚊香。他们
自己不买。
男生说:闻迅老师,蚊子太多了,纱窗坏了,没有人来修。我们提出来,国家
的经济都超过日本了,却不安空调。说太舒服了,就学习不好了。
招生规模那么大,钱来得那么多,连个吊扇都不在头顶安—个。
一到夜晚,我们的聊天还没有结束,蚊子就开始轰炸了。他们从不买蚊香,总
是来偷我们的。
这个宿舍门关不上,就好像我们男生就没有隐私,我们屁股可以让人随便看。
刘元,你在想什么?
刘元看看他,没有笑,只是沉默着。
—个男生说:闻迅老师,大水淹了龙王庙,您是第—个走进我们宿舍的人,不
管因为什么,我们都该感谢您,没有想到把您给淹了,我们甘愿受罚。
他把最后一口烟抽完,想了想,说:咱们试想一下,如果淹的不是我,而是小
布什呢?
他可能会在国会上发火。
奥巴马呢?
可能会削减他对于全民医改的信心。
希特勒呢?
他会让德国人一直打到耶路撒冷。
校长呢?
他肯定会把我们男生宿舍楼的淋浴修好的。
他突然感觉到有些疲劳了,就站起来,说:我必须回去洗澡了,谢谢你们给我
的奖励。
他看看刘元,发现他仍然在床上思索,就不想去打搅他,以免捅马蜂窝,又发
生什么让自己意想不到的尴尬。他起身,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拧了一下自己湿透的
衣服,走到了门口,然后,他开始朝门框上看,发现那个机关做得很精巧,专门用
塑料板搭了一个平台,使—个大桶的重量可以完全压在上边。他于是摇摇头,说:
巧夺天工,叹为观止。
当他正要出去的时候,突然,刘元说话了,他声音很大地说:闻迅老师,我们
没有去上课,还喝多了,您是为这事来的吗?
他站住了,愣在那儿一刹那,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坐在床上的刘元,说:我
并没有审问你们的意思。
刘元说:我们前天和昨天两个晚上,把你让我们看的电影全看完了。昨天晚上,
凌晨四点钟,我们把俄罗斯的《小偷》看完了,当时大家特别感动,都哭了,喝了
两瓶二锅头。
他那时突然感觉到宿舍里有了阳光,眼前的色彩再次变得浓烈起来,几个男孩
子那时都望着他,让他内心产生了说不出的温暖。而且,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激动
得说不出话来。就那样站了片刻之后,他转身走出了宿舍,然后,沿着长长的过道
缓缓地朝楼梯口走去,那时,他发现自己竟然忍不住地泪流满面。
闻迅老师,我很遗憾地通知你,必须要给你—个处分,因为,那天在你的课上,
发生了一次重大事故。
他当时坐在系办公室的长桌旁,正随意地翻着女学生于婷婷新写的随笔。永远
是这样,在中学,叫作文,在大学叫随笔:在我的眼睛里,父亲是这个世界上最优
秀的男人。他平和善良,却有一种能够征服世界的力量。父亲对自己和我的要求非
常严格,他每天出门上班时的衣着都非常整洁……
他当时如同渴望自虐一样地读着这篇让那个女生边写边流泪的作文,心里想:
自己是不是犯了—个大错误?非要坚持让这些完全不应该来戏文系读书的孩子们写
文章、练笔,甚至要求他们必须完成一部两万八千字左右的剧本。他们显然不具有
这方面的、哪怕是一点点的才能,却要彼此浪费时间。同时,他又听着系主任有些
羞怯地告诉他关于处分的决定:闻迅老师,不知道你有什么想法?
他看看系主任,感觉到对方又老了,想起来他在西北大学时天天踢球的快乐,
不知道现在什么事情让他这么发愁,竟然这么快又老了这么多。
系主任周大同又说:其实,我也很想不通,有时,我也会被这些学生气得够呛,
你永远不知道他们喜欢什么。
周老师,他抬起头,看着系主任,说:我觉得,应该允许老师在课堂上,带着
学生看电影。
为什么?学校有规定,怕老师给他们放—个电影,就不管了,放任他们。
你知道吗?他们看《小愉》,看哭了。
小偷?哪的小偷?
俄罗斯的小偷。
不管他是哪儿的小偷,有什么好哭的?
因为,俄罗斯的小偷感动了他们。
系主任笑了,说:跟你开玩笑,你也不笑,其实,我也非常喜欢这部电影。记
得当时还写过一篇评论。可是,你有没有想过,现在的孩子,当你真的开始引导他
们的时候,他们总是想躲。
也许,我还没有找着一个燃烧点,跟他们产生共鸣。
系主任突然摇摇头,说:不,他们就像是一群羊,只愿意自由自在地漫游在山
坡上,也许他们愿意慢慢地思考。所以,大学里现在无为而治,也许是对的。
他望着系主任,头一次感觉到他现在仍然是—个优秀的男人。他对于学生的认
识,远不像那些愚蠢的、顽固的人,而他一开始还真的以为在这个戏文系里,只有
自己是聪明的人呢。
闻迅老师才华横溢,还有着想打动学生的激情,可是,他们不太听你的,他们
对于这件事情没有激情,所以,你可能感觉到灰,也有些冷,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
情。课堂跟你在电影上看的,跟你过去想象的都不一样,甚至跟你我大学时期也不
一样。人人都说今天的老师冷漠,其实,首先是学生冷漠。常说,有什么样的老师,
就有什么样的学生。应该反过来,有什么样的学生,就有什么样的老师。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默默地跟随着他们,悄悄陪着他们,让他们以为自己在山坡上,我们不要找他
们,只是让他们来找我们。
如果,他们永远不找我们呢?
其实,他们从来没有找过我们。这我知道。他们没有兴趣。
你真的这么悲观?
系主任点点头说:我在这个学校里待了十,五年,到了第五年时,我已经彻底
悲观了。
他笑了,没有再说话,突然,系主任又问:闻迅,给你一个记过处分,你生气
吗?
他说:如果给你你生气吗?
这次是系主任先笑起来。
他没有笑,只是说:一点也不生气,没有什么感觉。
系主任把一张打印出来的纸递给了他,说:我也没有想到决定得这么快,现在
学校正在狠抓教学纪律,你是撞在枪口上了。我也不打算在会议上读了,你自己看
看吧。
他接过来,发现闻迅两个大字非常醒目:
关于对闻迅教学事故处分的通报各部门:
影视文学艺术学院戏剧文学专业教师闻迅于二O 一一年六月二日,在其担任主
讲的戏剧文学创作课程中,擅自停课,脱离岗位,影响教学计划正常进行。根据《
教学事故处理规定》中“关于教学事故的划分及范围”第一项第十一条,属一般教
学事故直接责任人。
根据《教学事故处理规定》第五条、第六条规定,给予通报批评、取消当年评
优资格、扣发当月岗位工资的处分。
特此通报。
教学管理部
二零一一年六月二十日
他收起了那张纸,系主任说:不能给你,看完后,要还回院里存档。
他说:那我复印一下,留个纪念。
突然,从窗外洒进来一束阳光。那时,他看见门开了,柳先生走了进来。他感
觉在这个老教授的脸上,似乎挂着胜利者的微笑。
尽管这个老先生进来,让他内心不再平静,可是他却对系主任说:你说,怎么
样才能在课堂上吸引这些学生呢?
系主任没有说话。
他们已经看了俄罗斯的《小偷》,我很想跟他们说说这部电影。
系主任那时没有看他,而是开始对柳先生打招呼。
柳先生对系主任点点头,也对他点点头。然后说:闻迅老师,中国的小偷就够
了,为什么还要在课堂上讲俄罗斯的小偷?
他看看泖先生,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这个柳先生,是不是在与自己开玩笑。
柳先生说:下星期四,我们大约有五个人,要听听你的课。
他对柳先生点点头,说:处分的决定我已经看了,谢谢你,柳先生。我本来还
想专门去找你,表示我的感谢,现在见到你了,就不用了。
柳先生说:你也不必有负担,谁都会犯错误,改了就好,改了就好。
他看着柳先生的自信与大度,说:您老人家会犯错误吗?
柳先生看着他,立即感觉到话里边的挑衅意味,刚坐下就站了起来,说:闻迅
老师,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也站了起来,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就独自走了出去。关上门的刹那,过道
的阴暗压过来,让他的眼睛有些不适应。沿着过道走到楼梯口时,强烈的阳光再次
从窗外射过来,那时,他突然特别渴望找个人聊天,因为他感到内心有了很多话,
想对她说。
走在校园里,他几次想给她打电话,可是,他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没有她
的电话。
他回到了家,突然感觉有些凄凉,看着妻子与女儿的照片,似乎在那一刻才清
晰地体验到:这两个女人都离自己很远了。妻子已经很久没有给他打过电话,最后
一次还是与他商量离婚问题。
他打开音响,听到的竟然是《天堂电影院》,钢琴一出来,就让他内心潮湿起
来。录音质量很好,是电影的原声吗?他在深深的惆怅里又一次想到这些。自己的
理想是参与到这样的艺术作品里,无论是戏剧还是电影。自己的理想,是像艺术家
在舞台上一样,充满激情地讲课,坐在下边的学生应该对自己充满热爱,他们的目
光应该与自己的情绪共同起伏。自己的理想,是与皮兰德娄一样,让观众与演员共
同营造—个舞台天堂,在那儿人人都说着台词,而且句句意味深长。
眼前的一切都与想象不同,他感到特别的孤独。
他突然想给她写封信,不是发邮件,而是用过去的纸张,用一支钢笔,写在那
样旧式的信纸上,然后,用—个牛皮纸的信封寄出去。
他开始在房间里找过去的钢笔,竟然在屋子角落最下边的抽屉里找着了。
然后,就是纸了,无论他怎么找,都找不着那种怀旧的信纸,只有那种很厚、
很白的A4打印纸,只好用它了。
他把白纸平铺在电脑桌上,突然发现在上边的电脑很碍事,过去的书桌其实是
简洁而实用的。他开始写信:岳康康,你好。其实,你肯定是在几天后才能收到我
的信。可是,我现在就想见到你,与你聊天。似乎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我竟然没有你的手机,也没有你的E-mail. 我只知道你住在后海边的那幢楼里,
也不知道是哪间屋子。可是,我想念你,希望能见到你。
他开始写了“渴望”,然后,他又划掉了,改成“希望”。他不愿意吓着她。
从那天听你的课之后,又过了两三周了,你还好吗?我不太好。主要是心情。
不过,也有好的时候。那天,我去了刘元他们宿舍,结果,被他们放在门上的水桶
砸了,淋了全身,成了落汤鸡。可是,那天我特别感动,知道吗?他们是因为看了
《小偷》,被震撼,喝了二锅头,才第二天不来上课的。都说学生不看电影,可是,
他们看了。
他写着,内心里洋溢着美好和感伤。他突然发现,用墨水、钢笔,把一串串黑
色的字,写在纯净的白纸上,而且,是在给一个女人写信;而且,那不是在过去,
而是在二O 一一年六月十五日星期三的现在,在自己空寂的、经过装修的家里,还
有,他—会儿要给她寄出去,真的不用E-mail,不用手机短信,而是要把这封信装
进—个已经准备好的信封里,从家里走出去,骑上自行车,去附近的—个邮局,先
问问他们信几天收到,本市的,然后,再找一个信箱或者邮筒,把这封信小心翼翼
地放进去。然后呢,就是等待了。她一定会在几天后收到,她会有什么反应或者感
觉呢?
我因为那天停课,受了处分。那种奇幻的感觉让我想到了菲利浦·罗斯的《乳
房》。套用菲利浦罗斯的话来说:是戏剧让我变成这样的吗?岳康康,只是感觉到
好玩,处分这件事情,其实很古典,你不觉得吗?处分这样的词,让我感觉到很怀
旧。那些怀旧的事情总是一起朝你压过来,让你突然很渴望沿着南长街走向北长街,
经过中山公园的大门时,你会朝里边看看,继续走,就到了那条路,你向东拐,就
看见了护城河,沿河走,这边有高高的、明代遗留下来的、深灰色的城墙。那条路
真的静寂,而且,人很少,车也很少,北京人现在总是喜欢走在闹哄哄、臭烘烘的
东四环,他们早就忘记了还有护城河还有府右街。在这些街上。他们用不着再受那
些高耸入云的、全是玻璃的、早已经腐烂的全新建筑的侮辱。很多人不知道这条路
竟然可以开车,而你,还可以骑上自行车,从西往东,有时,也能在河这边站着,
朝对面望过去。那儿有许多长椅,是绿色的,木头的,在椅子背后,是一百年、两
百年、三百年的古树,有的是古松树,有的是古柏树,那儿也会有人,他们坐在椅
子上,像是雕塑一样。你不会与他们说话,因为隔着两百米呢,只是看看他们,也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看你。你这会儿可能会走得很慢了,因为河水,特别是这么古老
的河流,在北京几乎没有了,这儿还有一片水域,它们如果在夜晚,就能映出灯光
和月光,如果在白天,你能感觉到阳光特别明媚,似乎北京还没有被污染呢。你再
走二十分钟,就会离东华门近了,那儿的小吃虽然人多,但是仍然非常怀旧,其实,
站着吃饭的感觉有时很好。我最讨厌那些画画的人,挣了几个钱后开的“艺术”餐
厅,装修得跟美国的公共厕所一样,让你以为那不是餐厅,而MOMA的公共厕所,说
好听一点,就是洗手间,哪是为了吃饭去的?我是不是太刻薄了?其实,你知道,
在二环里有许多小餐厅,它们跟过去的一样小,在里边吃几个家常菜,非常随意,
舒适。特别是一些老的国营餐厅,让你回想起二十年前,那时很饿,很激动,很傻,
饭菜却很香。对了,告诉你,在景山东门的一条小胡同里,你朝东走几步,就会有
一个成都办事处,里边的小餐厅没有特别装修,回锅肉和盐煎肉都做得特别好。走
远了,写着写着,竟然饿了,也不知道你在哪儿,也不知道能不能跟你一起吃饭,
只是想对你写。其实,如果,我们离开护城河,就到了东华门了,再往前边走,就
到了王府井北口,可以看看书店,先去商务印书馆的涵芬楼,这儿不打折,却可以
随便看看,然后,到人艺了,看看有什么话剧,知道吗?今年人艺有许多新的话剧,
然后,再往北走,就到了美术馆,如果是看完了话剧的晚上,还可以坐坐102 、109
路电车……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白纸上,一气写下这么些话,有些像是古老北京的怀
旧说明,也有些像是在想象中,与她散步遛弯儿,可是,他最想对她说的那些话,
却一点也没有说。他最想说什么卿却有些想不起来了。
他把信装进了—个当年还是在中戏当学生时留下来的信封里,然后,给她写地
址。寄到什么地方去呢?又让他有些犹豫。寄到她家吗?他并不知道她家的确切地
址,或者是门牌号码。那朝哪儿寄呢?他想来想去,还是应该寄到学校去,寄到系
里。不会让别人发现是自己给她写信吧?他们能认出来自己的笔迹吗?现在可能已
经很少有人会记住自己身边的人的笔迹了,即使他跟你很熟悉,即使,他跟你有过
节,即使,他对你有些好奇,他想知道你的秘密,但也不会有人去关注另一个人的
笔迹了。这是多么让人伤怀的事情。不会有人发现这封信是你写的,不会的,就用
这个中戏的信封。同事们即使奇怪,现在竟然会有人写信,也还是不敢随便拆开的。
而且,还会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开会那天,她收到了他的信,在好奇中开始阅读,
而他,写出这么多话的人,竟然就坐在她的对面。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他把信封写好后,就骑上了自行车,去买邮票。他知道从自己家街口出去,往
东,在红绿灯十字路口的东南角处,还有—个邮局。
他骑着自行车出了门,走在阳光下,竟然一点也不热,有点秋天的感觉。他骑
得很随意,感觉北京的二环里边真的很美丽,没有那么多高楼,真是太好了!
路两边有很多树,这几年似乎从来没有意识到有这么多树,而且,它们郁郁葱
葱。他到了邮局,开始买邮票,回想起当年,每次都会买许多张邮票,放在抽屉里,
会写很多信,然后,一张张贴上,再发出去。现在,家里没有任何一张邮票了。
他走到了柜台前,说:我买一张邮票。
坐在柜台里边是一位四十岁的大妈,也看看他,听说只买一张,就感觉到自己
听错了,她以很惊奇的目光看着他,说:是买—套吗?这套现在卖得好,很多人都
说会升值。
他重复说:我买一张邮票。
她坐在柜台后边更加吃惊了,她抬起头来看看他,然后直接说:你不是集邮的?
他回答她说:我只是写了封信,想寄出去。
她看着他,说:写信?
他说:对,写信,本市的,多少钱一张邮票?
她开始摇头了,说:本市还写信?
他点点头。
她想了想,说:现在我们有几百个红色快件信筒,当天就能送到。不过,得多
花些钱。
他有些狐疑,喃喃道:红色?信筒?
你不知道咱们北京市已经有了红色信筒了吗?北京邮政为了提升同城快速效率,
在城区设立了红色信筒,这是北京邮政快递业的革命。用户可以在中午和晚上下班
后投交,上午11:30之前交寄的,下午17:00前必须送达;19:30前交寄的,次日
上午11:30前必须送达;远郊区(县)在城关半径五公里以内的均在第二天送达。
而且在开筒后和快件送达后,将两次给寄件人发送手机短信。同时,北京市还有
“限时未达,原银奉还”的承诺。怎么样,您想试试红色信筒吗?
他默默地听着她说了半天,到她问他时,他还沉浸在对于那种老式的、绿色邮
筒的回忆中。他的眼睛有些呆滞,总是看着她的头顶上方。直到过了十多秒,才突
然意识到她还等着自己的答复呢,就缓缓地、有些吞吐着说:跟过去,过去的信箱
一样吗?我不要快件,我只要正常的平信。
她突然站起来,看着他,似乎他是那么的不正常,然后,她问他:挂号吗?
他说:不挂。
她再次瞪大了眼睛,然后,坐下来,仔细地看了看信上的地址和姓名,就起身,
把信拿到了旁边的一张桌上。那儿有个电子秤,她走到跟前,把信放在上边,称了
一下重量,然后,回来对他说:差一点就超重了,正好是二十克。
他默默地等待着。
然后,她打开了抽屉,翻了半天,找出了一张八毛钱的邮票,递给他,说:本
市八毛,外省一块二。
他从她充满询问的目光中,似乎听到了下边的对话:是情书吧?我说呢。差一
点就超重了,二十克了。
超重了,多少钱?
您还没有超重。
如果超重,钱怎么算?
您不是还没有超吗?
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我超重了,多少钱?
您既然没有超重,问那么多干吗?
没有什么意思,只是想知道,万一下次我超重了呢?
那女人看看他,感觉到他是一个奇怪的动物,就说:那你等等。然后,她开始
打电话,或许是打到分局吧。她接通了电话后,开始问:本市寄信,超过了二十克,
加多少钱?
那女人等了一会儿,竟然对方也不知道。
她放下电话,说:他们也不知道,现在还有谁写那么长的信,还超重,不可能,
谁有那工夫?不是胡闹嘛!
他笑了。
四十多岁的大妈也笑了,说:情书吧,让她别留着,弄不好,以后就成了证据。
他笑得更开心了,然后,又问她:多久可以到?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说不好,可能是三天到七天之间吧。急呀?
他点头,说:是有些急。
那女人又笑了,说:看你这人,挺正常的,怎么又像是有神经病,急你不发邮
件,不发短信,你也不用我们的红色信筒,您写什么信呢?
他只好又说:不急。
她说:不急?那搁这儿吧。
他说:外边有邮箱吗?
她说:搁邮箱,可是慢,到时候别怪我没有提醒您。
他说:我的意思是,现在的街上,还有邮筒吗?
她说:那更慢。
他拿上了自己的信和邮票,对她说:哪儿有邮筒?
她说:您出门朝西,东华门那儿还有一个。我可告诉您,那儿可是真的慢。
他点头,说:谢谢您,我就喜欢慢,我希望一切都慢下来,越慢越好。
他骑车朝东华门走去,沿着街,仔细寻找着邮筒。那时,他发现了自己的影子
一直在后边跟着。
他感觉到在上午有些像是秋天的气息中,自己的心情真是好极了。北京现在骑
自行车的人真的很少,这让他凭空产生了一种骄傲的感觉,似乎自己又变成了一个
精力充沛的人,朝气蓬勃,如同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这个世界绝不可能没有自己,
如果没有了—个叫做闻迅的大学教授,那天空无论如何也不会这么蔚蓝。他先是看
见了东华门,然后,在它的东面又看到了那个绿色的邮筒。
久违了的邮筒立在那儿,上面全是尘土。他把自行车立在一边,并不急着把信
放进去,而是认真地看着这个邮筒。绿色已经变得很斑驳,像是遗落在箱底的旧式
黄军装,很多地方脱线了,很多地方变灰了。他轻轻敲了敲它,发现生铁发出的声
音与轻型的金属完全不同,—个像是花腔女高音,—个像是戏剧女高音。
那时,他突然有些犹豫了:她在收到我这封完全用手写出的旧式信札的刹那,
会如何看我?她会高兴吗?还是会认为我是一个不正常的人,然后,她完全没有看
完这封信,就把它放在一边呢?
你是一个浪漫的人,真的是一个很浪漫的人。我喜欢你这样。
他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感觉受了鼓舞,然后,却又犹豫着把信拿出来,再次
看起来。发现刚才让自己深深自恋而且陶醉的语言竟然那么乏味,这几乎瞬间就摧
毁了他的自信。他甚至都没有完全看完这封几乎可以说是过于啰唆的长信,就又把
它放进了信封,然后,草草地封上了信封。再次犹豫了片刻,然后,像是失去知觉
的人一样,把那封感觉到极度缺少才情的信快速地放进了邮筒。转身再次骑上了自
行车。
那时,他突然觉得天空暗淡下来。他茫然地骑车走在护城河边,看着身边的城
墙,有些难过。
也许,在她收到这封信之前,我应该先见到她!
他突然被这种想法鼓舞了,立刻有了内在的冲动。他加快了骑车的速度,朝后
海驶去。那时,他已经到了北长街,就一路向北,他完全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家,就
朝她家的方向走。他感觉到自己骑得很卖力,速度越来越快,似乎他与她已经约好
了,似乎她正在家里等待他的到来。
阳光又强烈地照耀在他的身上了,热浪滚滚向他袭来,如同进了烤箱一样。他
感觉自己真的很像是—块整件的羊排,上边已经抹了盐。还抹好胡椒,因为眼睛很
辣,仿佛不断地看到白云在翻动,渐渐来了些凉风。后海到了,白天没有什么人,
从水面上传来了阵阵鱼腥昧,好像有人在里边游泳。他看着那些游泳的人,觉得他
们很幸福。
但是,他知道,自己的目标不是后海,不是在这片水草中与他们一起像鱼一样
地游来游去。而是去辅仁大学。只要到了那棵古老的国槐下,他坐在那儿,认真回
想,重新辨认,就可以找出她住的那个楼,那个单元。那天晚上他是看着她缓缓走
过去,在昏暗的灯光下,走进那个单元的。
他在胡同里走着,好像是海市蜃楼突然出现了一样,他的内心里有了大片凉爽
的风,他在那天晚上跟她就是沿着这条小路从后海一直走过来的。当走到那棵国槐
下时,他们站了—会儿。我就住在那儿,她说着指了指一幢旧式的小楼。他当时没
有要求上去,她也没有邀请他上去。
他此时借着记忆里的光似乎再次看到了她走路的姿势,还有她的头发。
那时,他以为自己的眼睛真的出问题了,在灿烂的阳光下,夜里那棵古老的树
真的出现了,而且,在树下正有一个人在晃动,就像是水面上漂浮的船只一样,随
着树影的晃动,人影也跟着飘来飘去。
这个人太让他吃惊了,不是岳康康,而是那个孩子,那个叫刘元的大学一年级
学生。他站在树下,正在喝着一瓶可乐,边喝边看着那栋小楼。显然,这个孩子知
道她住在里边。
他在胡同口停下了,很不情愿在这儿与刘元相遇。仿佛自己真的成了一个地下
人物,极不光彩,而那个孩子(当然,他已经成年了),却堂堂正正地站在树下,
就像他已经拥有了无限的权力。
他把自行车放在了一边,默默地看着刘元。
刘元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另一双眼睛定格了,他一边继续喝可乐,一边钟
情地望着那幢小楼的窗户。
他看见离自己五六米远处,有—个小卖部,就走进去,买了一瓶冰水,边喝边
望着树下的刘元,然后,问卖水的老太太,说:那树下的孩子看什么呢?
老太太说:哟,您说那孩子呀,他最近天天在那儿蹲着。老是跟踪一女的,高
个儿,长头发。开始我以为是—个离弃的孩子跟踪他妈呢,可是,那女的很年轻,
不像是他妈。那女的我也知道,将军的孙女,她爷爷当时可了不得,说是林彪的亲
信,打仗特别厉害。她打小在这块儿长大,出国了,又回来了。有时候也会来这儿
买点东西。
您跟她说了吗,有人跟踪她。
没有,最近她没有来我这儿。
那孩子似乎朝这边看了看,然后,又转过身去,继续看着小楼。
老太太又说:不知道他跟那女的什么关系。反正那孩子有时候晚上来,有时候
早上来,有时候一天都在这儿。有时候,来—会儿就走了。
他对老太太笑了笑,然后,离开了小卖部,回到了自行车边上。他骑上车,到
了辅仁大学围墙边的台阶上,找了一片空地坐下了,屋檐为他遮住了太阳。
显然,一个古老的故事,在一棵古老的槐树下发生了:一个男孩子爱上了他的
女老师,他在跟踪她,另一个男人也在喜欢那个女老师,他渴望在她的窗下等待她。
两个男人相互排斥,相互观察,而且,彼此都注意到了对方。只是,那个女人还不
知道,她每天仍然生活在自己的环境中,清晨或者傍晚,她的影子总是能让他们充
满感伤。
11他从这边的台阶上,稍稍侧一下身体,就透过那一排树丛,看到那个站在老
树下的男孩儿。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些为这个男孩子感动。他能体会到,—个
才十九岁的小男孩子,当他无望地爱上了自己的女老师时,会是多么压抑、伤感、
渴望。他甚至希望自己能走过去,与他交谈。两个男人说说彼此完全不同的心理感
受。就像是皮兰德娄说的:尽管我们失去了归宿,但我们真的是非常有趣的剧中人。
突然,那个男孩子紧张起来,有些慌乱地躲在树后,看着东边那幢小楼的方向。
他发现自己的预测很正确:岳康康从小楼的方向走过来,似乎那不是夏天里,
而是秋天,似乎不是在北京炎热的胡同里,而是在旧金山凉爽的阳光下,她没有穿
裙子,而是随意地穿着一条灰色的牛仔短裤,显得她那两条腿更加长了。她似乎完
全不知道在那棵树后边有一个人的眼睛正盯着自己。她走得很快,很有弹性。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出现,她的身影,她为他带来的凉爽感觉,让他突然产生
了感动。这没有任何理由,—个女人她对你的视觉造成了冲击,这需要理由吗?—
个三十岁的女人,那么美好,对于他这个已经四十二三岁的男人来说,她是世界上
最美好的女人,让他突然产生了伤心感、怀旧感,让他因为没有能够与她天天在一
起而突然产生了失落、痛苦,这一切真的不需要任何理由。他只要是在看到她的瞬
间,就完全被她击垮了。他那时从台阶上站起来,看着她朝南边的方向走出去,然
后,她又突然掉头回来,朝小楼走,然后消失。
那个叫做刘元的男孩儿这时终于坐下了,他坐在树后边,开始抽烟。然后,猛
然间,男孩子又像弹簧一样,跳动着站起来,扔掉了烟头,躲在树后,朝东边看过
去。
这时,岳康康又回来了,不过这次她推了一辆自行车,很旧了,样式却有些古
典,他没有见过这样的自行车,然后,他看着她骑上自行车,当她跨上座椅时,她
的长腿再次让他感动不已。
他知道自己喜欢这种感觉,他与她保持着那种充满古典意味的距离,使他获得
了从来没有的猜疑、想象,还有那种一次次像潮水般冲荡着心脏的疼痛。
她骑着车,朝南边走去,那时阳光强烈,可是,她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她没有
像其他女人那样打着伞,难道她不怕被晒黑吗?难道她是一个完全晒不黑的女人吗?
他开始回忆与她在一起聊天散步时的情景,他希望能在记忆里找着对于她皮肤的印
象。这时,他看见她从包里取了一个墨镜,看着她戴上,然后,渐渐消失在南边的
胡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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