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阳光从北边的窗户射进来,这是办公室的奇观。其实,北京现在许多朝北的房
间里,一到下午就像气球一样被阳光充满。那是因为对面的窗户玻璃在反光,它们
似乎营造了无数个小太阳。
他走进屋子的时候,她只是抬头微微对他笑笑,就继续低下了头。他们分别坐
在系办公室那条长桌子的东边和西边,就像是谈判中的东方和西方。屋他那时正感
觉到不知道如何主动与她说话。里边没有别人,其他老师都去上课了。
只是,他能感觉到她有些异样,是不是她收到那封信了?她看了吗?会有什么
感受?
她似乎正在聚精会神地读一本书。他凭着感觉,能认出那是菲利浦·罗斯的小
说,而且,那白色的、有着粉红色的封面一定是《乳房》:一个美国的男性知识分
子,他突然变成了一只乳房,可是,他的思辨更加丰富,而且性欲极其强烈。她在
看这本书了,书里那些在他看来很有意趣的话语,她作为—个女人也会感兴趣吗?
还是她会感觉到男人们那些丰富的感受有些下作呢?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紧张,他一直感觉到在她面前挺放松的,他不认为自己
对她有特别的企图,只是想保持着对于她美好的想象和感受,这不会让他变得猥琐。
但是,自从那封信之后,他发现自己变了,突然有些像是一个犯人,等待着判决。
又像是—个高考生,正在等待着录取通知书。
那封信发出去之后,这是他们第一次碰面。那是在辅仁大学之后的第三天。她
在读这本书,她肯定收到了我的信,而且,她找来了这本菲利浦·罗斯。想到这儿,
他又有些自信起来。
她看着突然笑了,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着。
他感觉到她有些故意,他不相信自己坐在这儿,她竟然能看下去。
你从来不用QQ,或者MSN 吗?
她突然说话了,仍然没有抬头。
过去用,天天用,现在不想用了。
为什么呢?
恶心了。
不都是为了方便吗?
还是写信方便。
他突然说出了这句话,竟然紧张起来,这话很赤裸,提示主题。
我看到你的信了。
她抬起了头,看着他。
他们的目光相对了。
闻迅老师,外边有个女生找你。
系主任进来了,他的腰更弯了,脸上充满疲倦。
哪个女生?
就是那个总喜欢写她爸爸是最完美男人的女生。
系主任说完竟然笑起来,而且,一直笑个不停。
你也看过她写的作文?
全系每个老师都看过,系主任再次笑起来。
突然,岳康康抬起了头,说:一个女孩子,她认为自己的父亲完美,这真的很
可笑吗?
不可笑,不可笑,只是笑笑。
系主任摇着头,继续笑着说:一个女孩子,当然可以认为自己的父亲很完美,
不过,在一个男人看来,世界上就没有完美的男人。我们有错吗?岳康康老师?
她那时平静而认真地说:你们没有错,我只是不愿意听见,你这么笑那个女孩
子,她并没有做什么,她只是热爱自己的父亲。我觉得这一点也不可笑。
不可笑,不可笑,只是笑笑。
他朝门边走去,听着,却没有参加他们的谈话,皮兰德娄和菲利浦·罗斯看到
那个女孩子的作文,总是在说自己的父亲完美无比,也会笑吗?
他走进过道,转身轻轻地关上了门,没有再看她,心里却想:她看了我的信之
后,会有什么感受?
过道里很黑,他有些不适应,看不清站在离他仅仅三四米的那个女生。
闻迅老师,对不起,那个女孩子走到了他跟前,轻声说:我想问问您,您究竟
对刘元做了什么?让他那么狂躁?
他这时终于看清了那个女孩子的脸,是于婷婷,也是在武汉考场招进来的,似
乎来自深圳。
闻迅老师,我觉得刘元的狂躁,与您有关。
他有些愣了,完全没有想到一个女孩子会如此直接。他走了几步,想离办公室
的门远—些。然后,他看着这个小女孩儿说:我觉得你有些奇怪。
于婷婷说:闻老师,求您了,您和刘元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这个女生焦虑的脸,觉得自己应该面对她的问题,就说:这些天没有见
过他,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女孩子急促地说:他说他在后海那边见过你了,说你一直在观察他。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一只鸟以为自己在观察另一只鸟,而另一只鸟也在观察着
它,只是它不知道。
他突然有些沮丧,感觉到自己才来大学没有几天,却弄得这么复杂。连一个学
生的狂躁都与自己有关。那是不是有一天,大学腐败、大学基建里的黑幕、教授们
对于课题资源的争夺、大学里人事上的角斗都会与自己沾边呢?他真的对这些事情
不感兴趣,只是想充满激情地教书,希望。那些想当剧作家的孩子能成为自己的朋
友。
刘元不是—个狂躁的学生,他很爱笑。
他说着自己故意先笑起来。
闻迅老师,您还笑,昨天我跟他一起在外边吃饭,他突然摔了一个啤酒瓶子,
店老板差点让人打他。他说是三四天前在后海看见你的。
看见又怎么样?
闻迅老师,您为什么要观察他呢?
他看了看女孩子,心里很想对他说:因为刘元,也许是你的男朋友吧,他很有
可能恋上了自己的女老师,他在悄悄跟踪这个女老师。
可是,他看了看这个单纯的女孩儿,有些不好意思伤她。或许,她现在正与刘
元谈朋友,他们是一对恋人。他那时能够更加清楚地看到这个女孩子的眼睛,他确
定了,不是或许,而是肯定她是刘元的女朋友。
老师与学生在大学这座山上,在大学这片丛林里,完全成了两个不同的动物品
种。他们应该彼此都不了解对方的生活。没有神秘化,只是他们天然地成为了两个
阶级。当然不能说是敌人,却真的是陌生人。闻迅不知道过去是什么样,反正当他
这次真的走进了大学之后,发现老师与学生在大学里不仅陌生,而且,他们的身体
竟然散发出完全不同的气息。这种隔离状态甚至于超过了穷人与富人,他们之间为
什么彼此会那么冷漠?他已经很清晰地看到了在大学里的老师和学生之间,有一道
墙,它的材质非常坚硬,是人间少有的绝缘性良好的材质,它把学生和老师阻隔在
墙的两边,让老师和学生之间的冷漠远远超过了冷战时期的东西柏林,彼此间没有
交谈,甚至于连好奇都没有,这道大墙已经成了中国高等教育的迷雾中最大的难题,
难道二O 一一年六月二十二日的大学真的是最寒冷的冬天吗?
他看着这个直率的、凄凉的女孩子,突然为她的坦白而非常感动,就说:我很
奇怪,你为什么会在我面前表现得如此真实?
因为,那女孩子看着他说:我要崩溃了,我想知道刘元究竟怎么了,原来他那
么爱笑,可是,这些天,只要是他跟我在一起,就从来不笑。我想知道,你们之间
发生了什么?如果你们之间没有事情,那也希望您能帮我分析,刘元为什么这样,
他是不是病了?
过道里的亮光渐渐多了,来来回回经过的老师们都会看他和她一眼,其实没有
什么,可是,他还是有些不自在。
那女孩子显然也是敏感的,她说:闻迅老师,我能不能请你到西门外的咖啡厅
坐—会儿?
他看看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两人一起朝外走去,那时他突然想起来岳康康刚才说的话,还有她手中那本菲
利浦·罗斯写的《乳房》。
走到路上的时候,他不想说什么话,只是觉得校园里的一切都在震荡,让他的
头脑中一片空白,刚才跟岳康康说到哪儿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你跟刘元是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来这样问我?
闻迅老师,这还用说吗?我们是恋人。现在说恋人已经有些不合适了,因为,
他对我已经没有恋情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闻老师,为什么要问这些?是不是您的新剧作需要素材?我们其实是在武汉面
试的那天认识的。那天您可能完全没有注意,刘元一直在那儿踢足球,他很青春,
也很明亮,特别阳光。我一直在那儿看着他。我当时就迷上他了。
那个摄像机的镜头又在他的眼前出现了,在略略有些晃动的图像里有一个男孩
子正在一次次地向那棵老树上踢着球,摄像师正是闻迅自己,他当时正站在将要面
试的教室窗户后边看着这个叫刘元的男孩子,并为他拍着录像。他当时完全没有意
识到另外有一个女孩子也与自己一样兴奋地欣赏着他的青春,而且,他们竟然在那
天成为恋人。
女孩子继续说:我面试完出来后,他没有走,他找我要了电话。那天晚上,我
完全没有想到,刘元竟然给我打了电话。他当时就站在我住的酒店的大堂里。我下
去时,他正看着我笑。
女孩子突然停止了诉说,开始哭泣。
他心里想:肯定不能告诉她实情,她如此迷恋着刘元,不会接受现实的。所以,
他又说:他对你冷漠有多长时间了?
她边哭边说:有三个月了。
你想过其中原因吗?
想过,想不出来。
他不再问了,一直看着她,看着她流泪,心里又想:她为什么不能在自己的作
文里写写这些感受,却非要写她爸爸如何完美?她为什么会如此漠视自己最真情的
生活?他没有劝她,而是让她哭个痛快,因为他发现这个女孩子真的十分痛苦。
女孩子哭了一会儿就停下来了,然后,用纸巾擦了半天,突然,她说:闻迅老
师,刘元那天晚上去找你,让你别拿他爸爸送你的钱,我都知道。是我陪着他去你
住的酒店。
他当时一愣,看着她,听着她,他发现这个女孩的眼睛非常清澈,如同一条完
全没有被污染的河流。那时他的内心突然疼痛起来,这样的河流在中国还有吗?当
我们的经济似乎超过日本时,我们还有—条没有被污染的河流吗?
那女孩又说:闻迅老师,我跟刘元都特别感动,特别尊敬你。你真的没有要他
父亲的钱,我们开始都不相信,我们不相信,还会有一个不要学生家长钱的老师。
他内心也感动了,是被自己当时的拒绝行为感动的,这种骄傲感突然让他想开
个玩笑,他说:如果我当时是因为钱太少而不想要呢?
她突然笑了,说: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跟刘元悄悄跟踪着他爸爸,那天
你明明在屋子里,却没有给他开门。我们都看见了。
他紧接着她的话,问道:刘元喜欢跟踪吗?
她犹豫了一下,说:是的。我经常说,他应该去当—个私人侦探。
他想了想,又说:你们真的知道,哪个老师不要钱,哪个老师要钱吗?
她想了想,说:要学生钱的那些老师,我们绝大部分都知道。
他问她:那看到他们时,你们是什么感觉?
她说:没有什么感觉,就是觉得恶心。
不对吧,他拿了你们家的钱,就成了你们家的朋友。
她仔细地想了想,沉吟了—会儿,轻轻地说:还是恶心。
他说:你为什么不写写这些呢?说不定可以完成—个剧本。
老师,我其实很讨厌写作。
为什么?
现实太肮脏了。
所以,你选择写自己父亲的完美?
闻迅老师,女孩子眼睛再次红了,她说:我爸爸早死了。
他突然愣了,内心充满惶惶,深深地惭愧起来:我们这些老师有多么冷漠,我
们甚至不知道—个女孩子的父亲已经死了,我们甚至会去嘲弄—个女孩子对于亡灵
的怀念。
他在教室里找着刘元时,看见他正在摆弄一个很大的照相机。那时已经快吃晚
饭了,没有另外的人。他走过去对刘元说:我们可以谈谈吗?
刘元坐在他的对面,没有看他,只是在玩着自己的照相机。那个照相机的镜头
好得让他吃惊,大孔径,显得华贵而又高级,优良的材质、精细的加工,肯定极其
昂贵。是专业人士用的,而且,在严酷的环境下能可靠地工作。这个孩子用这样的
照相机干什么?他感觉到很纳闷:莱卡的?他看着刘元。
不,尼康长焦距,AF-SNIKKOR. 刘元的口气有些骄傲。
你爸爸给你买这么贵的镜头?他忍不住又问。
刘元显得有些不高兴,就没有说话。
在我的印象里,你爸爸可能很难给你买这么昂贵的镜头,你用这么好的照相器
材干什么呢?
刘元看着他眼睛一亮,立刻又暗淡下去了,说:反正有用。另外,请你不要在
我面前随便提起我爸爸。
他点点头,停顿了—会儿,又说:你们那天在宿舍里看了俄罗斯电影《小偷》,
而且,听说你还流泪了,我很感激。
刘元过了片刻,才笑了笑,说:我们看电影跟你有什么关系?需要你来感谢我?
他有些尴尬,但仍然坚持着说:因为,在我给你们开的单子里,有这部俄罗斯
电影。
刘元说:我哭是因为我家里的事情。
他本来想对刘元说说岳康康以及于婷婷,但是,他本能地意识到面对这个敏感
的孩子,这些话题是根本不能碰的,就说:内心触动,这是对于戏剧最好的反应。
他说:我对你们的戏剧文学毫无兴趣。
他说:我不知道你对什么有兴趣,我其实只是想调动你的兴趣。
他说:我对任何事情,都没有兴趣。
他说:你跟其他老师说话,也是这么直率吗?
刘元摇头,说:只跟你这样。
他说:为什么?
刘元:我不喜欢你。
他说:你喜欢谁?
刘元笑了:不告诉你。
他想了想,又说:我一直想问你们,既然完全不喜欢写作,为什么要到戏文系
来?
他说:这不能怪我,也不能怪你。
他说:那怪谁?
刘元突然笑了,露出了嘲讽的表情,说:说实话,我上不了北京其他一流的学
校,所以,我们家人就让我来这儿。我能考六百分,背诵一点戏剧常识,太容易了,
我们那儿还开了专门应对戏文专业的学习班,猪都应该能考上。
离开刘元,他开始在校园里漫游起来,像是—个孤独的思想者那样地看着世界,
当—个老师渴望了解自己的学生时,才发现那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老师也许是猫,
却真的不知道生活在老鼠洞穴里的学生们每天在怎样过日子。那时,天渐渐暗下来
了,他从学校的北门出去,这儿人很少,正在修路,他想去买几张碟,突然回头时,
看见了他在这一生中都难以忘记的奇特景观:—个高个儿男孩儿,正在往学校门口
的标牌上撒尿,“大学”两个字在这个牌子的下方,学生有些夸张,本来很高的个
儿,为了把尿真正地滋向“大学”两个字,竟然踮起脚,让自己的东西正对着那个
“大学”。他尿了很长时间。
他也看了很长时间,他认出来了,那是导演系的—个男生。他跟他在几个月前,
曾经一起踢过球。没有人,只有风,天空黑了,视线模糊了。
从他家骑车到后海,不到二十分钟,而且,那是—个凉爽的晚上,他觉得自己
应该有着那种极为放松的心情。可是,当他走到这条路上时,却有些紧张。
他骑得很慢,从东四经过美术馆时,他又绕了回来。三联书店那边的灯光吸引
了他,让他朝那个书店走去。他把自行车放在树下,进了书店。站在那么多书前,
他的眼睛有些无所适从。
她在吗?如果她在家,那他能见到她吗?如果见到她,会说些什么呢?能够把
今天白天里的话题再接上吗?他感觉到有许多话想对她说。
他在书店里,眼睛看着那些书,心里想着她。任何书也没有买,他在书店里楼
上楼上走了一圈,就出门,再次骑车朝后海走去。
他感觉到自己似乎并不急着想到她家,而是有些心情散漫,他先是朝北走,不
知不觉中就到了鼓楼东大街,然后,他又往西走,进了烟袋斜街,有很多人,他不
得不推着自行车,到了银锭桥,他站住了,朝西边望去,看着湖水,感觉到有些风,
夜幕里许多灯影在水里晃动。他再次上了自行车,顺着前海朝后海走。
他看着湖水,骑了一会儿,突然又改变了主意,他不愿意经过那些酒吧,不知
道为什么,他现在对于酒吧那么反感。他沿着湖边朝回走,再次经过了银锭桥,顺
着前海的北沿朝西走。这边人少—些,他心里舒服多了。上大学时,这儿的晚上人
不多,他经常会带女生上这儿来,那是不同学校的女生,他都带她们来过。他们总
是会买点喝的,吃的,坐在长长的绿色椅子上,谈论艺术、戏剧、爱情,有时,他
们都不想离开这儿了,就会待上一夜。开始的时候感觉到后海边的夜晚特别美好,
他与那些不同的她抱在一起,也充满激动,可是,后半夜总是那么难熬,而且,每
个夏天里的后半夜都非常寒冷。那个时候,他总是喜欢对她们说:我总算是知道了,
人类的早期为什么图腾太阳。为什么?她们总是会问。他说:黑夜太漫长了。
人类为什么总是要在后海边上调情?总是穿着很少的衣服?记不住那寒冷的后
半夜。
我像一面旗被包围在辽阔的空间。
我觉得风从四方吹来,我必须忍耐,
下面一切还没有动静:
门依然轻轻关闭,烟囱里还没有声音;
窗子都还没颤动,尘土还很重。
我认出了风暴而激动如大海。
我舒展开又跌回我自己,
又把自己抛出去,并且独自
置身在伟大的风暴里
……
竟然今天还能够完全背诵这首诗,是陈敬容译的,那浅色的、有着长条红字的
封面。不知道为什么,这首诗他在大学时,只看了一遍就能背诵了。现在想想,那
么平静的大学生活,没有任何出奇的事件,最多也就是一次次美好的、破碎的男女
关系,可是,他的内心里却总是回响着风暴。他渴望风暴,希望风从四面八方吹过
来,那时,他非常非常迷恋里尔克,感觉到他的语言简直无与伦比:我认出风暴而
激动如大海——现在他骑车走在那条沿后海的路上,这是一条那么重复的老路,北
京人走得越来越少了,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再到这儿走走。他们如果有空,也是去那
些臭气熏天的酒吧。湖水,灯光,在他周围闪烁,内心里渐渐涌动着激情,水面不
停地晃动,似乎真的出现了浪花,让他的眼睛里充满了里尔克的情感。
辅仁大学到了,他穿过了胡同,眼前就出现了那棵老槐树,他仔细地看着树下
是不是有人。有人,不过,不是那个叫刘元的大学生,而是坐着一个老头。他像是
一块石头那样发着愣,他似乎也是在等待,他在想着什么呢?他肯定经历了无数次
的风暴,现在呢?窗子没有颤动,尘土很重。
他也坐在了那棵树下,与老头大约有一米多的距离。树下用水泥砌了一圈,像
是—个花坛。他们几乎是并排坐着。
一切都很安静,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坐着。他看着前方那幢小楼的亮光,知道
她住在里边。具体是哪个窗户他不知道,可是,每一扇亮灯的窗户他都感觉到亲切。
他仍然没有她的手机号,如果有,他会忍不住地给她发个短信,可是没有,只好默
默地坐着,感受着,忍耐着,内心里真的从四方吹来的风暴。
你在等谁?老头突然问他。
他被吓了一跳,转脸看看老头,突然觉得很愿意告诉他自己的心情,就说:一
个女人,她就住在那个楼里。
老头朝那个楼里看了看,说:我也在等人,只是我等的那个人她已经死了。
他像被雷声震动了一样,尽管老头说话很轻。
是—个女人吗?他问老头。
老头说:当然,男人怎么会等男人呢?在这个世界上。老头说完就笑了。
他也跟着笑了,就好像自己从老头的话里突然意识到了真理。
老头又沉默了,似乎不再想说什么。
他又转头,开始看着二楼上的一个亮灯的窗户,在他的想象中,她应该就住在
里边,她真的在里边吗?如果在里边,她会不会因为感觉到热,出来散步呢?她在
干什么?她会重复地看自己写给她的信吗?
老头这时咳嗽了一下,吓了他一跳,他朝老头看看,发现老头更加像是一个雕
塑了,人只有变老了才像雕塑的。
他对老头说:你在这儿等她,心里好受吗?
老头像是没有听见一样,望着天上的月亮。
他不想过于打搅老头,就又开始看着二楼的那个窗户,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
感觉那个窗户里有她。
老头这时突然说话了,把他再次吓了一跳,老头说:孩子,我现在想唱唱歌,
你不会介意吧?
他点头。
老头开始唱了:
小燕子,穿花衣
年年春天来这里
我问燕子你为啥来
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小燕子,告诉你
今年这里更美丽
我们盖起了大工厂
装上了新机器
欢迎你
长期住在这里
老头唱歌的状态有点像是梅兰芳唱京戏,嗓子吊着,声音有些高,有些细,显
然他在模仿女人。不知道为什么,老头的歌声那么打动他,让他的眼睛不知不觉地
变得湿润了,他没有看老头,只是看着那个亮着灯的窗户,静夜中,歌声古老、悠
长。
老头再次重复:小燕子,穿花衣……
然后,老头起身,没有看他,也没有对他说什么,只是自己朝西走去,还边走
边唱,渐渐地老头消失了,把他独自留在大树下的黑夜里。那时,后海的风阵阵地
吹过来,似乎没有了歌声,周围更黑了。他感觉到寂寞和伤心,它们也一阵阵地向
他吹过来,就在这时,二楼那扇窗户的灯也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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