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那是一件充满悬念的往事。说它们是往事的主要原因,是已经过去了两年。我
们有的时候很习惯地、有意识地把发生在当前的事情在时间上做一个处理,让它显
得有历史感,做旧它,使这件事情的表面有点青苔,颜色变得微微发黄。
我今天说这件往事充满悬念,是因为它真的有些扑朔迷离,就连我独自待在房
间时,想到它都会觉得恐惧,有寒冷的感觉。
你们当中有人或许也听说过,在北四环,就在这个城市的一角,你从学校出去,
朝北走,不用太多的时间,就会抵达那个现场。那是一个杀人现场,是一个让警察
们看了都紧张和呕吐的现场。
北四环,那儿高楼林立,如果谁要怀疑北京是个超级大城市的话,那他就去北
四环看看。在那些白领们上班的区域,特别是那些女白领,她们风度翩翩,衣着高
雅,全世界的时装都在她们身上展现。但是,连环杀人案就在那儿发生了。
第一次走进那幢高层公寓的十九楼八O 八房间时,看到了那种刺激无比的场面
时,为什么侦探和警察们会呕吐,因为它太血腥了,太恐怖了,场面惨不忍睹。
有一个连环杀手,他在夜晚连续作案,他专门对加夜班的女白领下手,他把她
们带回房间,先是喝些法国红葡萄酒。你不得不承认这个杀人犯是—个有品位的男
人,他选择的红葡萄酒几乎无懈可击,都是很著名的产区,是很好的酒庄,在那些
充满橡木香气的红酒身后,也都是法国很受人尊重的家族。总之,他总是与她们先
喝些红酒,喝多少得看这个女孩子的酒量。少的只要几口,她就会晕眩,多的可能
要喝—瓶,然后,当他观察到她们有了感觉,就开始下手了。先上床,然后,在床
上杀死她们,最后,他会把她们的皮剥下来,贴在墙上。让她们像是拼贴的画一样,
装饰着这个高档公寓里的房间。那个房间有个吉利的号码:八O 八!当第—个警察
进去的时候,他们都惊呆了:墙上贴满了人皮,他们当时只是急促地数了数,就发
现仅仅在客厅里,就有九张,由于他总是开着空调,房间温控很好,所以,非常像
是艺术作品,皮肤的质感如同处理完美的画布。这一切都有些像是《沉默的羔羊》,
安东尼- 霍甫金斯演的那个汉尼拔,只是更加惨不忍睹……
他曾经深深地犹豫过,是不是真的要讲这些。在他面前有两种选择,首先他可
以讲讲那个女孩子与她父亲之间的情感,讲一讲由于像自己这样的老师过于冷漠,
以至于无法理解,一个女孩子在她的父亲死后,对他无限怀念时所写下的语言。他
还没有忘记那天与她在过道里谈话的冲击,他还有着强烈的羞愧感,因为自己与系
主任一样,对那个女孩子怀念父亲的文章充满嘲弄。他在那天之后,充分地反省过
自己,反省过大学教育制度,反省过大学老师与学生的关系。另一种选择,就是讲
一讲能吸引这些孩子们的事情,让他们愿意听,吸引着他们在课堂上,不要犯困,
不要离开,不要缺课。思考的结果是,他决定讲连环杀人案。戏文系里的学生大多
数都讨厌剧本,他对此已经完全不吃惊了。但是,他不甘心自己作为一个讲课的人,
一个主角,一个中心人物竟然不能吸引大家的视线、听觉、注意力,他不甘心当一
个平庸的人,用平庸的声音说着那些在大学生认为是平庸的故事。他要吸引人,就
如同那些被突然推进了市场的导演和编剧一样。
他站在讲台上,轻松地、有些故弄玄虚地说着,可是,他发现那些坐在下边的
孩子们,那些生于九十年代之后的大学生们,那些男男女女们睁着大眼睛,许多人
还略略张着嘴,他们已经忘了要把嘴闭上,他讲课的速度不快,似乎完全不需要太
陕的节奏,就已经能吸引人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让他有些委屈,而且,特别委屈。他似乎能感觉到,内心里
一次次地涌动出那种酸楚的情感。他知道自己是—个软弱的人,是—个容易感伤的
人,与那些民国时代的文化脊梁相比,他完全是—个懦夫,胸无大志,从来没有想
过要背负起民族和国家的兴亡。他只是热爱戏剧,当无法在舞台上给人们更新的东
西时,他羞愧无比,于是,在四十岁刚过没有多久,就来到想象中非常安静的校园,
他不想做什么,只是想把自己对于戏剧的感情,还有经验,告诉那些与他一样的人,
可是他渐渐地意识到,与他一样的人,在校园里已经没有了,完全没有了。
在那一刻,他突然想到了辞职,才来了没有几天就一败涂地,一个人的热情就
那样消失了。他知道,自己如果辞职,别人会有很多议论,他会对他们解释的:我
不是因为待遇,我从来没有想过当—个教授需要更多的待遇,你们的基建,你们的
权力,你们的资源与我完全无关,我只是想在校园里遇见那些学生,他们与我是一
样的人,他们热爱戏剧,喜欢舞台上的表演和灯光。我辞职,也不是因为人们所说
的“校园政治”(那些复杂的人事关系,与周围老师相处的困扰),其实没有困扰,
那些老师在他看来都很简单,他们大多数人与他其实一样,幻灭而又躁动。他之所
以在今天的课堂上想到了辞职,实在是对于学生不满意,他发现自己内心深处的情
感,与他们是那么对立,他对他们失望至极。
他突然渴望回到舞台了。他感觉到自己似乎又有了激动,仅仅是作为一个老师,
厌恶自己的学生,就可以让他在舞台上继续活下去。他感觉到自己又找到了发泄点。
小剧场是自由的,在灯光下,让演员重复自己的台词是—件多么美好的事情——教
学处处被动而勉强,而光阴无隋,业务荒废。他应该独自工作,继续做个体艺术家。
那个警察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人,在我现在的想象中,他跟我是一个差不多的
人,他最少有十六七年的破案经历,见惯了各种血腥场面,可是,当他看见了那一
张张少女的人皮时,他真的呕吐了。
老师,她们究竟是少女,还是成熟的女人?
他愣了一下,看着提出问题的刘元,说:这有什么差别吗?
当然不同,我是想说,十六七岁的女孩子,与二三十岁成熟的女人,她们皮肤
的质感是完全不同的。
刘元本来是坐着说话,现在他站起来了,他兴奋地眼睛发光,就如同他成了一
个侦探,或者成了—个杀人犯。其他的学生,也兴奋了,甚至包括这些女生们,她
们似乎没有意识到他有意识强调的血腥感,没有意识到他其实是想用血腥刺激她们,
让她们受不了,让她们感觉到恶心。不过,让他失望了,她们一点也没有不适应,
过于残暴的网络游戏早就让她们看惯了流血,对于红色的液体,她们连画面、视频
都早已经不害怕,更不要说现在的语言了。
老师,你今晚能来跟我们一起玩玩杀人游戏吗?
—个女生笑盈盈地站起来,看着他说。
他知道了,对于她们来说,自己的语言残暴,不过是剐刚及格,仅仅是能吸引
她们不离开这个课堂而已。
再看看那些男生,他们似乎已经过了兴奋点,刚开始的新鲜感觉,现在已经离
去了。他们想要知道,自己的老师是不是能讲出更新一点的东西,让他们能看见更
残暴的红色血液,让他们能够闻到那些女孩子们被杀之后的气息。显然,闻迅老师
没有让他们满意,残暴终止了,没有深入,仅仅在平面上行走。
他还必须要靠故事、悬念,靠主人公行为逻辑的推动力去继续那个杀人游戏。
于是他问大家:故事还将继续,你们是想听听警察如何破案,还是想知道那个连环
杀手是怎样杀人的?
刘元大声说:闻迅老师,我们对于警察不感兴趣,我们只想知道,他是怎么杀
人的,我们不想知道他内心的动机,我只想看到他杀人的过程。
他看着刘元,好奇地问:为什么呢?
刘元说:因为人人都想杀人,理由其实都差不多。
他突然感觉像是被袭击了一样,似乎有人用铁棍在自己的头上猛烈地一击,头
开始晕了。那时,教室的门开了,系主任走了进来,说:闻迅老师,对不起,课先
停下,我想跟你谈谈。
他跟着系主任来到过道里,在黑暗中,他听到系主任说:你不能在课堂上说这
些,如果这样下去,你会再来—个处分的。
他笑了,看着焦虑的主任说:不过,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谁这么快打
了我的小报告。
系主任说:高科技,信息时代,云计算呀。下边的一个学生给我发了短信。
他长舒了一口气,说:我总算看到了希望,还有学生对于血腥反感。
系主任说:不,闻迅老师,他们不是反感血腥,他们是反感您老人家。
主任突然严肃起来:残杀、血腥、暴力,不能充斥在课堂里。我可以这样说,
闻迅老师,您的讲课内容真是一点技术含量也没有。
主任说完走了。
他一直望着主任背影,发现他还不到四十岁,就已经弯腰驼背了,而且,在系
主任撅起的脊梁上充满了技术含量。
他回到了系办公室,在自己的信箱里竟然发现了一封信,淡蓝的信封让他想起
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信件,他拿着信仔细地看着,当看到下边的落款是由本市寄
出时,心竟然怦怦地跳起来。是她写的,真的会是她写来的吗?从自己给她写信之
后,已经过了二十多天了,才收到信,真是回到了上个世纪。他不熟悉她的字体,
到了今天这个时代,任何人都不熟悉任何人的字体。闻迅先生收,戏文系,大学,
东城区,北京,所有这些字都很陌生,自从打印机泛滥之后,就再也看不见这种用
浅蓝色的信封和浅蓝色的墨水书写的信札了,似乎还缺少一种蓝色的东西,他突然
意识到那应该是北京蓝色的天空了,蓝色的天空会让他有蓝色的心情,他朝窗外看
看,发现天空很灰,又是—个充满迷雾的日子。开始拆信了,有些慌乱地撕开邮票
上面的边,感觉到自己的手有些颤抖,呼吸竟然也不太正常了。他那时又本能地看
着坐在长长的桌子周围的其他老师,觉得这个办公室似乎不应该是读信的地方,就
拿着信,甚至于舍不得扔掉那已经撕开的边角,转身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这时,
她竟然正好要进门,他的目光正好与她相对,两人站在门口都有些吃惊,然后,他
很得体地让开,等她先进了办公室,自己才走进了黑暗的过道。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自己手拿着信,也许就是她写的呢,肯定是她写的,如
果不是她,那还会是谁呢?如果是她,那还真的有些奇妙,与她在同一个办公室,
与她在同一条路径上相遇,与她在同_ 个网络的覆盖下,却为一封淡蓝色的信而心
跳不止。
他来到了那排法国梧桐下,发现长椅上没有人,正是上课的时间,大家都在教
室里,大学一片宁静,天空很灰,有些压抑,他让自己坐得很平稳后,才拿出了信,
开始读:闻迅老师,你好。
收到你的信那天,我特别高兴,看见信封和信纸,有些亲切,也有些伤心。久
违了,这么美好的感觉。看了你的信后,我真的骑车从北池子,走向南池子,然后,
沿着公园外的护城河,朝东,沿着护城河慢慢地看着,看着对面的树,忍不住地在
椅子上坐了很久。我知道,那块儿是我们剩下的最后的北京了。我知道,我刚出生
时的北京已经没有了,童年时爷爷领着我,静悄悄散步的北京已经没有了,但是,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读你信时(我坐在护城河边上又一次读了你写的信),看着墨
迹浸在信纸上,我觉得那种古老的、北京的感觉似乎又回来了。真的能看见中山公
园的树,还有那些穿着裙子的女孩子,对了,就是你说的,白色的连衣裙,可是你
忘了对我说那些大柳树,也许在你写信时忽略了,现在我就坐在这些古老的柳树下,
它们太茂密了,坐在这儿,让我几乎都忘了北京今天的样子,在我的眼睛里总是出
现小时候的北京……
你对我说,不知道我的手机号码,其实,我也不知道你的。不光是不知道你的,
也不知道系里其他老师的电话。就是知道系主任的,他总是给我们发飞信。也许是
受到了你的影响,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给朋友发短信了,开始以为没有短信的日子
没有办法活,结果安静多了。告诉你,我现在甚至于不带手机,这样的日子也有一
个多月了,我发现没有手机更美好,连北京的空气污染也没有那么厉害了……
他看着最后一页信,那是一张裁减成一半的信纸,上边写着:对不起,本来想
尽快地给你把信寄出去,可是,我找不着信筒。我那天骑着车,来回地走在邮局和
景山东街之间,一个老太太告诉我说,那儿有一个旧式的信筒,我用了好几天的时
间,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找着。不过没有什么不好的,你既然选择了这种方式,那就
选择了这样的节奏,我真的很喜欢你选择的方式和节奏,慢方式,慢节奏,慢慢的
人生……
他手里拿着信,听见了头顶上大片的树叶在喧响,校园里没有人,运气真好,
在他反复读信时,周围几乎没有其他的声音。仿佛她就坐在自己的身边,她的声音
很轻,他听着她在说话。内心感激而又喜悦,那是一种只有在童年时才体会过得充
实,很幸福,没有理由的幸福回荡在他的内心世界里。他渴望去找她,应该回到办
公室当面约她,可是,那儿都是同事。如果,他看着她,不说话,仅仅是使个眼色
呢,就像是最近电视剧里老是出现的地下党一样,他笑了,觉得肯定不行。不发短
信,不打手机真的很不方便,但是,方式一旦选择,就必须坚持,更何况她或许真
的没有带手机。
那时,他的手机响了,吓了一跳,他看看手机,接听了,可是,里边竟然没有
声音。似乎有一个人在里面等着,正在看着自己的表情,他听了—会儿,电话断了。
是谁呢,是她吗?他开始查看来电,不是北京的,肯定不是她,因为她说过,已经
很长时间不带手机了。电话号码似乎是国外的电话,是妻子打来的吗?她已经很久
没有任何消息了,前段时间就是在MSN 上遇见,她也不再与自己说话。然后,他再
也没有上MSN ,那是她打的吗?出什么事情了?女儿出事情了?
他等着电话再响,可是,过了半个小时,那电话也没有再响。他看看自己的手
机,感觉到那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它会把自己平静的内心搅得乱七八糟。于是,
他把手机关了。就在那时,他看见了她正从院里的楼门出来,朝西走去。她走得很
快,他想喊她,因为他渴望与她约会,骑车带着她四处游荡。他突然想起来了,他
们可以到天坛公园去。他已经打算喊了,却又喊不出来,校园把他的嗓子堵塞了,
就像是北京东四环的交通一样。
他眼看着她渐渐走远,然后消失在校园那边的林荫道上。
晚上,他又来到了那棵树下,怀着渴望,他站在树下等她。自从今天看了她的
来信之后,他更加坚定这种站在树下等她的方式是对的。他回想起上个世纪九十年
代初的北京,应该有许多固定的公用电话了,无论是卖报刊的小亭子。还是卖酸奶
汽水的小房子里,都会有电话的。人们会去叫你,甚至于会跑到很远去叫你。那样
好,那样既安静又能写信,那是—个既能听到声音,又能看到墨迹的时代。
他看着那个房子的灯光,突然想起来在上个世纪的九十年代,应该有呼机了,
你只要有了那个东西,任何人都可以呼到你。真是有些想不通,渴望自由的人类,
渴望有隐私并且害怕人打搅自己的人类,为什么愿意去买呼机呢?有了那种东西,
你就没有理由躲起来了。任何人只要想找你,就会“呼”你,如果你不回电话,你
就会心虚,你就会产生忧虑,对了,人们在这个时代的焦虑,其实是从有了呼机开
始的。
他突然又想起了刘元,这个男孩子今天并没有跟踪他的女老师,他的注意力说
不定已经转移了,他们这代人的注意力转移得更陕。
周围很黑,很闷,很热,很湿,很可能要下雨了。当他刚想抬起头,看看天空
的时候,开始有水滴落到了他的身上。突然,伴随着一片震耳欲聋的雷声,暴雨猛
然朝他涌来。闪电疯狂地照亮了他还有他身边的老树。他知道站在树下很危险,就
离开了树,朝她居住的那个小楼走去,他看着那个亮灯的窗户,走向了那个单元。
这是一座独立的小楼,还有—个院子,从小门进去,可以看到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
残留的水泥花坛。他经过了一堆毫不讲究的灌木丛,走进了靠东边的那个单元,在
他想象中她应该住在这个单元。
在一楼的门口停留了片刻,他朝二楼走去。他凭着自己的感觉,找着了与那个
亮灯的窗户对应的房门。似乎那是他与她约好了一样,他到她家去,而且,在那个
狂风暴雨的晚上。
外边的雨声似乎小一点了,他站在那个二楼的门口,仿佛在等待着,然后,他
听到了她的声音,那是他熟悉的充满女性感觉的声音,她的声音在大学的课堂里,
在她讲述着皮兰德娄和莎士比亚时,竟然能让那些冷漠的学生变得平静。他们也许
并不关心她讲课的内容,可是他们一点也不会与她发生对抗。这应该是今天的老师
与学生在大学教室里的最高境界了。突然,她的声音消失了,可是透过房门,他能
听到屋内的电话铃声响起来,有些空旷,像在山谷里一样。没有人接,他想,也许
她出门了,也许一切都是幻觉。当楼道里静下来后,他感觉到这样站在她的门口让
自己的心跳速度过陕。他转身下了楼,雨还在下着,他站在单元门口,每一分钟都
很慢。
过了三十分钟后,他又再次上了二楼,走到那个房间门口,想敲门,想听听里
边的声音。
他就像是一个做着梦的人,在那个雷雨的夜晚,独自倾听着雨声。他发现自己
呼吸的声音和外面的雨声混合在一起。以后,每当他想起她的时候,似乎总是听到
那种湿润的雨声。空气的灼热消失了,院里的树枝树叶左右摇动,刚才还是热烘烘
的空气现在变得凉爽。似乎不断地有某种激情在怂恿着他,心跳得越来越快,那么
快。他站在单元门口,身后的过道通往她的家门,他感觉到脸上好像有雨水慢慢滑
落,当他用手轻轻擦拭时,才意识到那是汗水,他知道自己显得失态兴奋,像是一
个十七岁的少年,那种维特的生命力让他羞隗。偶尔有人从外边进来,看见—个陌
生的男人站在过道里,都会紧张地看着他。他们对他的注意,让他感觉到所有的人
都看透了他的秘密。
他就那样站了一会儿,突然,他冲进了雨里,像沐浴一样,让雨水冲击在自己
的身上。
然后,他看到自己真的像是一个少年一样,再次迈进了楼门,当时有一种力量
在推动着他,让他往楼梯上走。他能看见自己的身影,仿佛那个少年是晾慌失措的、
充满着犯罪感觉,许多年了,他没有再次体验过这种情绪,突然,那种他在记。忆
中非常熟悉的恐惧感从血液里渐渐涌出来,彻底控制了他,让他浑身在瞬间就感觉
到了寒冷,他感觉到自己的举动没有任何逻辑可言,是一个无知少年的莽撞,他对
自己说: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她对你有感觉,她会想着你,你在自己的想象中夸大了
她对你的好感,其实,她不过是对你客气而已。你的激情、才能、敏感、思考对于
她来说,完全是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与她的距离很远,因为她对你没有任何暗示,
在她平静的目光里,她平和的表达中,你没有发现令人心碎、酸楚、感伤、乡愁、
渴望哭泣,在蓝天下头晕目眩……所有这些东西。也许,她现在正和别的男人约会
了,她才三十岁,正是约会的季节。而你却像是一个完全不靠谱的、不懂事的、一
厢情愿的男孩子,在这样的夜晚,没有任何约定,就像是失明的瞎子一样,猛然间
就撞到了别人家的门口。
他看着那面像古城墙一样陈旧的门,抬起了僵硬的胳膊,看着自己的右手缓缓
上升,敲门,然后听到了一片沉寂。他心里越来越慌乱,突然想离开这儿,逃跑,
离开这栋楼,离开那棵老槐树和辅仁大学,离开后海湿润的空气。他开始朝后退了,
没有转身,而是看着她的门,朝后退,下楼梯时他还保持了这种姿势,眼睛向上,
身体向下。他终于退到了一楼,退到了单元门口,正要转过身来时,突然听到了有
人急匆匆地从外边的雨中冲。进过道。那时,他正要转过身体,朝外走,正好与这
个冲进来的人撞在—起,那是—个女人的身体,她被吓得尖叫起来。
他那时似乎什么也看不清,只是本能地感觉到自己惊吓了对方,就连声说:对
不起,对不起,我没有看到,对不起。
这时。他渐渐感觉到那女人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看着他。那时,他感觉到似
乎突然夜晚明亮起来,他的眼睛能看清楚了:是她,就是她,她站在自己面前。
她的脸上全是雨水,身上穿的白衬衫完全湿了,她的头发紧紧地垂在肩膀上,
因为刚才走得过于急促,她的呼吸很快,显得特别有活力,似乎狂风暴雨给了她很
大的喜悦。
她站着,看着他,脸上有微笑,一点也没有显出看到他时的惊讶,就好像她知
道他要来,而且要在这样—个有雨的日子。
他也稳定下来,也看着她,外边再次响起了雷声,夹着明亮的闪电。那种有些
耀眼的光辉没有让他害怕,他甚至于都没有感觉到这些让人恐惧的东西,仿佛一切
都很平静,他只是在—个和煦的日子里看到了一个女孩子,很普通的邂逅而已。
他们互相看了—会儿,目光的温暖就像是在互相抚摸对方,从对方身上获得热
量,那时雷声再次响起。
她伴随着雷声开始朝楼梯上走,没有看他,也没有说什么。他跟随着她,也朝
楼梯上走,也没有说什么,似乎一切都是约定好的。两个人默默地走着,二楼到了,
她并没有停下来,只是朝三楼继续走去,三楼到了,她也没有停下来,只是朝四楼
走去。到了四楼,她没有按照他的想象,去开东边的门,而是走到西边的单元门口,
从包里拿出钥匙,打开了门。她仍然没有回过头来,只是自己走进去,并且把门开
得很大。他跟着她,一直走进了这个敞开的大门。
门口有个长长的、古典造型的镜子。她站在镜子前面换拖鞋,他站在她的旁边
有些不知所措。她把鞋脱了之后,还没有穿上拖鞋,就朝他这边走了一步,把门关
上了。屋子里很凉快,一直开着空调,窗户紧闭着,把外边的雷雨声彻底阻隔了。
一切都安静了,她那时再次把目光定格在他的身上。他也看着她,想说什么,
却感觉到不应该说什么,似乎说什么话都没有意义。他注意到她还没有穿上拖鞋,
就想上前搂着她,把她拉到拖鞋跟前,可是,他完全想不到,当他把右手伸向她的
脖子去搂她时,却控制不住,被一种完全没有想到的力量驱使,先是把她搂在了怀
里,然后,又伸出了另一只左手,他用双手紧紧地把她拥在了自己的怀里。
房间再次变得温暖了,只是更加安静。他紧紧抱着她,就好像只要是一松开手,
她就会消失了。他感觉到她在自己的胸前,被自己过于用力而压抑了呼吸,而且,
她像是一个吸盘一样,与自己贴得很紧,越来越紧。他那时突然开始怀疑自己正在
梦里,因为这么美好的事情已经不可能在他身上发生了。屋子里很暗,没有开灯,
只是在他的头脑中有灯火辉煌,如同进入了大卫·林奇用摄影机制造的空间里,不
需要台词,只要两个人的脸挨得很近,彼此能够享受对方的呼吸和身体的颤动。他
开始用自己的嘴去寻找她的嘴唇,当那个念头一出现时,他感觉到她的嘴唇已经与
自己贴在了一起,然后,他感觉到了她的温暖湿润。窗外似乎还有雷声,他通过闪
电看见了她的眼睛,里边似乎有泪光,他与她长时间地吻着,然后,他把她抱起来,
朝里边走,撞开了客厅的门,他仍然抱着她,借着外边阵阵的闪亮,他看见了一个
长沙发,就把她放在了沙发上,自己紧紧地贴着她,先是撑着自己身体继续吻她,
最后,他抑制不住地把全部重量都压在了她的身上。
他们都没有说话,似乎紧张和慌乱是不可抗拒的,他把她的湿淋淋的衬衫退去,
然后,又为她脱去下边的长裙。他开始用嘴唇抚摸她的身体,开始很急促,但渐渐
地他被一种感动侵袭,内心充满着对她的赞扬和尊敬,当最后他缓缓地进入了她的
身体之后,他竟然抑制不住地流出了眼泪,仿佛因为对她的感激,让他想起了所有
人生中的委屈和心酸,想起了那些让他无比绝望的压抑。他伏在她的身体上,沙发
有些窄,但是他紧紧地抱着她,使劲用自己的全部身体在她身上来回晃动,他的眼
泪缓缓地落在她的脸上,头发上。她没有呻吟,只是望着他,先是平静安宁,渐渐
充满温情,感受着他的眼泪和身体。他有节奏地晃动让她忍不住地抚摸他,直到他
突然开始呼唤着她。痉挛把他和她更紧密地压迫在一起,那一刻,他感觉到她出汗
了,而且,她的双手搂在腰上,已经把他捏得很疼了,从她身体里涌现出来的强烈
的热量像江水一样把他彻底淹没了。
过了很久,他们也没有变换位置,一直就那样紧紧地抱在一起,直到他们都平
静下来,窗外闪电的亮光时时洒落在他们的脸上,让她的目光显得很明亮,她突然
说:你知道,我在享受孤独,每天都是。
对不起。我破坏了你的孤独。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