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那年八月很快就到了,那是二零——年北京的八月。北京的八月是什么?是—
个个连续不断的、有蓝天的日子,还是有着灰色天空的日子?在天空下,有一首歌
他们两个人本来不可能知道,也不会知道,可是,因为他们一起到老太太的小店里
喝汽水,还有吃那种老罐子里装的酸奶时听到的:多情的阳光洒落在我的脸庞看看
周围的小伙个个都挺娘女人的渴望就是要有车和房嫁对人是最大的愿望问你有没有
车问你有没有房我妈妈她也问你存折有几张假如你没有车假如你也没有房赶紧靠边
别把路来挡我也有车我也有房还有人民币在银行你们要是还不如我别吃软饭我不是
你的娘……
当然,那是一些充满回忆的日子。他总是骑着自行车,到她的楼下。他在那儿
等她时,就会时时地从老太太的小店里听到这首歌,他就时时地会想,那个叫刘元
的大学生男孩儿为什么再也没有出现?他不再对自己的女老师感兴趣了?他们这些
生于九十年代的孩子们真的如人们所说的——情绪、兴趣、性、愿望转移得都那么
快吗?他在等她的时候,会坐在那棵老槐树下,内心里装着的,全都是这几天内心
里新攒下的对她想说的话。他感觉到自己语言中注满了戏剧,因为在自己心跳时,
那些话就像珍珠一样缓缓地弥漫过来,就像皮兰德娄一样。他无比相信“戏剧的力
量”,他更加渴望“意义非凡的演出”。如今他再次把演出从皮兰德娄的思想里和
舞台上,搬到了北京的秋天,搬到了辅仁大学旁的那幢小楼里。他相信自己在自编、
自导、自演,如今,他又从导演、编剧、演员变成了观众,这一切都跟《六个寻找
剧作家的角色卜样,舞台变成了现实。在他的想象中,自己走进了“山谷剧院”,
它不在意大利的罗马,而是在北京内城里的那一小块像是战争中或者大屠杀里的幸
存者一样侥幸活下来的旧城和街道,没有酒吧的后海北沿,只有胡同、护城河、连
片的大柳树、残存的旧城墙,像是影子一样的旧北京老公园、北海公园、景山公园、
中山公园、陶然亭、天坛,那些地方都多么美好,而且人是那么少。太好了,北京
市里的两千多万人都把这几个地方忘却了,这真是太好了!他每天都会像个孩子那
样感叹。因为他知道,对于他跟她来说,不要太多的地方,有这几个地方,就足够
了。什么叫足够了?就是他们知足了。什么叫知足了?那就是说他们有幸福感了。
什么样的幸福感?莫名其妙的幸福感。说不清的,也不需要说清的幸福。
那是在现实中发生的,却仿佛变成了旧日约会。他等她时,她会从楼上下来,
然后,跑过来,一直跑到他的跟前。他看着她,像是演员看着观众,带着感激和欣
赏,他从舞台上离开,走进了校园,现在却又有了—个精致的舞台,是在他与她两
个人的小世界里。那些北京残存的胡同、公园,那些北京劫后余生的旧城街道真的
成了他们的戏剧角落,这两个人因为热爱戏剧而落寞,他们渐渐被充满活力的中国
经济扔在了后边,他们还没有老,特别是她,才三十岁,就对时尚变得迟钝。你要
是跟在他们身边,与他们一起走在劫后余生的北京,就会发现他们说的每一句话,
都是台词。这些台词散落在已经完全被边缘化的小说里、戏剧里,以及那些充满个
性的电影里。
于是,他骑上了自行车,慢慢地让车平稳住,她从后面跨到了自行车的后座上,
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背上。她总是兴奋地说,幸福总是一点儿
一点儿缓慢地来到。
在初秋的日子里,渐渐欢快起来的她突然改变了想法,她说:你觉得今天天空
蓝吗?
他抬头看看天,说:蓝,很蓝。
她说:跟加州的天空一样蓝吗?
他有些迟钝地说:你是在说美国吗?
她说:我第一次就告诉你了,我曾经在美国生活过。
他说:跟纳帕山谷一样蓝。
她突然拍拍他,说:停车,我有更好的主意了。
她让他把自行车放进过道里,然后,她掏出钥匙打开了一辆小小的三轮车,喜
悦地对他说:这是我爷爷留下来的。他那些年,天天都用这个车带着我,在胡同里
钻来钻去。
那是一辆很旧的小三轮,他想推,却有点不太会推,她笑着,接过来,自己熟
练地把它推出了单元门。看着她骑上去,他走过去把她拉下来。然后,他骑上去,
意识到她在笑。他想拉着她走,可是那小三轮车很不听话,晃荡着,来回转着圈,
有几次差点翻倒,让他的汗猛地就出来了。她在一旁拼命笑,说:不会吧,我那可
是童子功。
她说着,让他下来,自己再次骑上去,让他坐到后边,她轻松地朝前骑着,说
:今天去后海吧。
他坐在她的身后,看着她骑着只有北京老头、老太太才骑的小三轮,感受到了
她刚才说的幸福,一点儿一点儿来到的幸福。
他说:能再说说你爷爷吗?
她骑着车,没有回头,只是说:想听哪方面?
他说:最后,是谁帮你爷爷说了话?
她说:林彪死了以后,他们先是把我爷爷关起来了,审查后,发现他没有参与
其他的事情,就放他出来了,上回我说了,有人帮着爷爷说话,这个人还是别跟你
说了,好吗?爷爷不让我告诉任何人。
她继续说下去:他待遇不变,一直被关在我现在住的这个小楼里。那时,有—
个警卫排看着他,他们都住在那个小楼里,小院儿也是那时盖起来的。他们怕他跑
了,或者自杀了。但是,他有自由,可以在外边遛弯儿,警卫排的人也对他很好。
以后,爷爷没事了,他们想让爷爷住到西山去。爷爷不去,他说,鸡有鸡窝,狗有
狗窝,我革命几十年,至今没有窝。他们就把这栋小楼给了我爷爷。爷爷死了以后,
我爸爸去活动了一下,他们就一直没有把房子收回。
他问她:现在里边住的都是你们家亲戚吗?
她笑了,说:我们家要是有那么多亲戚就好了。那些人都是租客。我把一切都
委托给一家房屋租赁公司,他们帮我打理,我就住在这儿,与所有人相安无事,那
些租房客也不知道我是谁,他们以为我跟他们—样,是租房客。反正大家都是邻居。
她说完笑了笑又说:我爷爷说,以后等我生了许多孩子,每一个人给—个房间,
让他们都住在这栋楼里。
他坐在她骑的三轮车后面,看着她像一个很卖力的车夫一样,边骑边说。她时
时抬头看着蓝天、白云,又说:你看,只要天空晴朗,我的心情就跟过节一样。塞
缪尔·贝克特《等待戈多》,我总是在北京等待着好天气。
她跟着他来到他的家里,她一眼就看见了他妻子和女儿的照片,但是,她仍然
从他的占了三面墙的书架上,抽出那本《皮兰德娄戏剧集》,很快地翻到了《六个
寻找剧作家的角色》,问他:你为什么说要去听我的课?那天你才第一次参加系里
的会,你就大胆而放肆。
他从她背后轻轻抱住她,说:因为,我是—个寻找角色的剧作家。他说着把书
从她手中拿过来,然后,用另一只手捧起她的脸,接着他放开她,开始为她轻声朗
读皮兰德娄的句子。
她静静地听着,他让她跟自己一起念时,她摇摇头,仍然默默地听着他的声音,
最后,当他把那本书放下时,她说:我觉得你妻子和女儿正在看着我们呢。
他说:我已经同意了,跟她离婚。
她说:我可没有要求你一定要跟她离婚。
他说:那是我自己的生活,与其他人无关。
她突然抱着他,像是感到了强烈的眩晕,她开始吻他,他也开始吻她,他们频
繁地接吻。她在他怀里说:我的身体突然有很特别的冲动。
有一天,她穿上了一条花色的长裙子,突然要求他开车带她出去,他不想开车,
她仍然坚持着要坐他的车出去,说是要去北京外边的田野里,去看看绿色。他那天
仍然有些迟钝,告诉她说,不要开车,那会影响心情。他想不到她会不高兴,她对
他说:你走吧,那你走吧,让我安静一会儿。
他只好去开车,当拉着她出了城市,到了顺义那边的乡村时,她兴奋起来,说
我就是想到这样的地方来。当他们沿着河边,走进了一片空旷的原野,那儿有成排
的白杨树时,她让他停下来,并对他说:我想在这儿,在车里跟你做爱,然后,她
伏在他的耳边说: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今天故意没有穿内裤。
他说: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然后,他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小,又说:因为我不
知道你没有穿内裤。
她笑了,看着窗外的天空说:那么迟钝,非得让我生气了,才肯开一次车,带
我出来。
他把车窗全打开了,在树下,听着鸟叫,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他那时故意问
她:我们是不是太淫荡了?她笑了,摇头,又点头。他说:如果咱们是在舞台上,
你觉得淫荡吗?她想了想,点点头。他又说:如果把咱们现在的动作写到剧本里呢?
她那时轻声说:快点。他故意显得在思考并且有些犹豫不决,然后,他缓缓地掀开
了她的裙子,就如同在舞台上缓缓拉开的幕布,然后,整个后台的纵深感都呈现出
来。
窗户上挂着厚厚的窗帘,却总是忘了拉上。即使是白天,他与她也会不停地做
爱。房间里有充分的自由,她和他却没有时间把窗帘拉紧。许多时候他们甚至于完
全没有理会窗帘。透过玻璃的天空下,在自由的房间内站着一对成熟的男女,他们
有美好的感觉,他们以为自己生活在一部欧洲的电影里边。还是巴赫的长笛曲,只
是,他把那张CD从车里取出来,放进了她家的CD机里,她有很好的音响,是从美国
带回来的,喇叭虽然不太大,却极其平衡,音质清晰,分析力很强。有时他们甚至
会站在窗台跟前,朝着朦胧的阳光,看着不远处的正在施工的楼房。那是她与他的
自由,是成熟男女间的成熟选择,而且,房间里只有当事者两个人,作为情人的两
个人,所以,他们感觉到怀旧而又温暖,有种美丽的感受自天而降。她与他总是紧
紧地抱着,仿佛每一秒钟都要在一起,如果不这样,北京的那个季节就会在瞬间里
消失。
在那个夏日里,他们每个星期都要见几次,隐秘的欢乐与自由可以让他们充分
呼吸。有时是她在等他,有时是他在等她。景山公园、天坛公园、北海公园、护城
河,他们一次次地去,幸福在生长着。每次约会,他在等待时都会有些紧张,不知
道是什么让内心慌乱。他与她都知道,他们是成人,他们是自由的,他们没有生活
在一个恐怖时代,没有人监视他们。但是,他仍然感觉到有些紧张,他知道是自己
怕她离开自己。他也能感觉到妻子的目光从美国漂洋过海,此刻说不定正注视着自
己。他在等待时,总是会被某种担忧困扰,直到她骑着那辆旧式自行车出现在前方
的路口时,他才会感觉到那是真实的,他拥有她,她是属于他的。她对他说:在十
岁时,她的个儿就有这么高了,母亲怕她早恋,就总是让她穿特别难看的衣服,你
说,这样的母亲是不是有些混蛋?他对她说自己在十岁时,曾经坚持过真实而正义
的表达,结果被整得差一点跳楼,你说这样的环境是不是有些混蛋?
在那个渐渐到来的秋天里,他们有一段时间甚至于每天都能看到对方。就是在
学校里,在戏文系的办公室里,他们也能互相看见。站在同事之间,他们内心充满
着隐秘的愿望,互相飞快地看上彼此一眼时,他们体会的是真正的快乐。似乎全世
界的聪明人都被他们的隐秘关系欺骗了。每—个瞬间都是兴奋的。她在上课时,他
总是会经过她的门外,并朝里边看一下,那时她知道是他,她迎接着他的目光时总
是非常亲切,似乎关怀的目光就是灿烂的阳光。
他们渐渐意识到,他们已经走进了对方的生活。他接电话,她打电话,他们都
能互相听到;他与别人交谈,她与别人交谈,他们都能观察着对方,静静地听,感
受着,发现着对方的全部生活。
这种复杂的关系,有时会让他们疲倦。一对情人生活在同—个单位,他们真的
成了地下的革命党人,他们之间的秘密充满理想、美好,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
有时会觉得恐惧,他也会产生很多不自在,他们时时会相约,在系里要像陌路人一
样。因为同事之间发生了恋情是可怕的。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怕,但是,总之还是
不太好。人们的眼光会变得异样,你跟周围人的关系会变得有些怪异,人们跟你说
话的口气会变。当然,你不会被判刑,更不会被流放,不会被置于死地,你完全没
有犯法,不过还是不好。尤其是对她来说,她那么平和,与同事们相安无事,不争
不抢,口碑很好,她非常喜欢自己的学生,热爱讲课,热爱戏剧,并愿意把自己的
所有那些对于艺术的爱,站在讲台上,站在学生面前,轻声地告诉他们,全部都告
诉他们。就算是他们没有兴趣,可是,她用美好、美丽,用—个女人的善良和宁静
的风格去影响他们。她需要—个好的教学环境,她不与别人对抗,—个没有任何杂
音的戏剧文学系对她而言非常重要,就跟阳光、纯水、透明的空气一样重要……所
以,他们如果在系里相遇,最好少说话,不说话。
但是,他们做不到,他有时会在没有人的时候,在安静的过道里,趁机走过去
亲她,她也会在楼梯上,突然冲过来,抱着他的双肩,吻他的嘴。他们陶醉于这种
状态,像是偷情的人那样,一对中年男女竟然如此迷恋对方,悄悄地拥抱和接吻无
限地丰富了他们的生命。在校园里,在那个秋天,只要是他在,或者她在,他们都
能很快地感觉到对方的气息,能够占领对方的每—个瞬间,都能让他和她感觉到成
功的喜悦。他们内心的孤独和空旷渐渐隐去,只是两人的秘密,如同深渊里的薄雾,
不断生长。在校园里,教室里,过道里,系办公室里,食堂里,在同事们焦虑的目
光中,在学生们急促地步履声中……无尽地漫延,如同涨潮的海水缓慢地淹没了他
们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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