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二零一一年晚秋时发生了。大学教授艳照门“,让闻迅和岳康康成了一次真正
的佐餐笑料,把这一对男女从秘密的恋爱天空里,突然掉人了被人嘲笑、辱骂的现
实之中。校园里的草地渐渐有些微黄了,树叶也从有些透亮的、充满生机的绿色渐
渐变成了浓重的深绿色,他们都感觉到了凉意。如同所有走在这所校园里的人一样,
他们穿上了秋天的衣裳。他们本来还有些矫情地拒绝网络,他们也知道自己矫情,
非常矫情。他们约会不用手机,不发短信,不发E-mail,不用MSN ,不用QQ,不用
3G,他们从不在视频里做爱,如果需要,他们会见面,在床上紧紧地抱上很久,直
到两人真的平静下来。他们之间用旧式的书信表达情感,他们喜欢墨水在纸上留下
的印迹,他们会有意识地拉开空间,几天不见面,在同一座城市里,却用信纸表达
彼此的想念。每当读到对方写在旧白色纸上的文字,看到那些有淡淡颜色的信封时,
无论是过去时,还是现在时,或者是将来时,都会让这两个有意识地制造出舞台效
果的人,体会到无比的快乐和感伤。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已经被他们排斥的网络竟然
在那年的秋天里,在他们最喜欢的、有蓝天的日子里对他们进行了残酷无情的彻底
的打击。
那是—个晴天,阳光灿烂,空气凉爽,他仍然没有开车,而是骑着自行车进了
校园。当他把自行车停在学院楼外的门口时,看见她远远地骑着自行车朝学院走过
来。他有意识地装着与她很有距离的样子,就好像完全没有看见她一样,锁好了车,
就朝楼里走去。一进过道,就发现有人在注视着自己,站在过道里的几十个人,人
人都在注视着自己。他知道这是错觉,最近老是发生错觉,比如总是愿意把顾城写
的“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要用它寻找光明”当成是北岛写的。而且,非要把
《推销员之死》的台词“你们真是一对畜生”想象成是另一个母亲在《六个寻找剧
作家的角色》里对人类的审判。
走在过道里,他感觉到不对劲,那些目光真的有些让他奇怪了。那些目光真的
像是舞台上的追光一样紧紧地贴着他。在走上楼梯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
她正好也走进了学院的楼门,进入一层的过道,让他无比惊讶的是,所有人的目光
又像是看见了舞台上真正的女主角一样,非常整齐地朝着她,朝着那个叫做岳康康
的女人,那个与自己现在是情人关系的女人照射过去。似乎在那一瞬间,她身上穿
着的暗绿色长裙被人类的眼光照耀得明亮而刺目。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感觉到下面的学生们都像受到了刺激,在那瞬间里,他感
觉到,或者说听到了轰的一声,似乎骚动的喧嚣被压抑着,却仍然顽强地发出了他
从来没有在教室里听到过的声音。那时,他的眼睛渐渐适应了教室里的光线:每个
人的面前竟然都有一台笔记本电脑。这些已经年满十九岁的孩子们无论男生还是女
生都在看着电脑屏幕,又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对于这些孩子们散淡的眼神已经习惯了,可是,今天他们的目光却是充满激
情的,这让他完全不能适应。他们在看什么?与自己有关吗?最近没有接受任何记
者的采访,而且,他已经好几年没有任何剧作了。舞台上没有,甚至于连文本都没
有。他没有任何新的创作,他是感觉到自己有些对不起在外边的名声,就像人们常
说的,那个才子已经江郎才尽了。这些大学生们,从来都没有激情,他们对于戏剧、
电影、小说没有兴趣,他们走进课堂时,无论他对这些人说些什么,他们的目光都
是呆滞的。今天怎么了?太阳没有从西边出来,自己的脸上出现了极其可怕的创伤
吗?
他走下台去,想看看他们所有这些人的电脑里都是些什么东西?他们为什么都
带电脑到课堂上来?他朝这些男女学生们走去,他的脸上甚至都带着绅士般的微笑。
当他接近这些孩子们,已经可以从学生们的角度模糊地看到电脑里的图片时,这些
孩子们猛然间把电脑全部都盖上了,就连刘元,那个最固执的、不怕老师的孩子也
把电脑合上了。
他看着他们,笑着说:你们的电脑上有什么,是黄段子吗?
轰,如同火柴房被点燃了一样,所有人都大叫着笑起来。
他看着他们,莫名其妙地也跟着笑起来,又说:看起来真的与色情有关呀?我
们能分享吗?
学生们再次笑了,只是这次男生们在笑,女生们显得有些被约束着,教室里的
氛围非常奇怪。
—个男生说:有的东西,是不能分享的。
大家再次笑了。
他走到了那个女生、刘元的女朋友跟前,看着她,说:真的不愿意让我分享你
们的欢乐?
那个女生本能地把面前的苹果电脑按得更紧了。他看到那个女生竟然那么紧张,
就摇摇头,说:看起来,学生和老师真的如同两种动物,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永
远无法交流。
然后,他回到了台上,开始讲述大卫- 里恩的《日瓦戈医生》,为了能够唤起
下面的人对于这部电影最富有美感的想象,他先从这部电影的音乐说起:忍不住地
想告诉你们,拉拉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平静的、有着吸引力的女人,作曲家根据对
她的想象,创作出了主题曲《拉拉之歌》。他开始哼唱起来,只是头一句,就说,
可惜,你们没有听过这首曲子,我用自己的声音无法让你们去想象,但是,真的美
极了。请相信我,也许你不用去看这电影,但是,你们最少应该去听听这音乐,去
看看被这音乐映衬下的俄罗斯的白桦林,看着圣彼得堡旁边的那些产生出列夫·托
尔斯泰和鲍罗丁的广阔的土地,还有那些原野上无尽的白色的雪野……
让他无论如何没有想到的是那些电脑再次被打开了,下边男女同学们又开始看
电脑,而且,他们的笑容相当诡秘。他这时才开始敏感起来,突然意识到也许电脑
里的一切真的与自己有关。
闻迅老师,你难道真的不知道?出事了,你出事了,你们出事了。
他看着老同学系主任,听到他用了“你们”这个词,就紧张起来。难道说,别
人知道了他与她的关系?那又怎么样呢?会出什么事呢?他们最多是婚外恋,是—
个办公室里同事之间发生了让人们没有想到的恋情。这没有犯法,为什么系主任的
语气如此恐怖?
他看着系主任说:我不明白你们的意思。
系主任的脸色渐渐变得和缓了,说:我看这样吧,你先去看看岳康康老师,她
刚才已经回家了,我不希望她出什么事情,还有…。。
系主任想了想,才有些吞吞吐吐地说:还有,你回去以后,上上网。
他突然有些矫情地说:你知道,我是拒绝网络的,其实,你每个星期二、三给
我发的那些飞信,我一条也没有看,因为我的手机已经关机了。我是按照过去最古
典的方式,不管周三院里是不是开会,我都来,我家里的录音电话……
系主任听他这么说,突然忍不住地嘿嘿笑起来,脸上刹那间充满了灿烂的阳光。
几年了,没有看到这个老同学的眉头这么舒展过,他打断了他,然后说:闻迅老师,
你拒绝网络,可是,网络不拒绝你。你离不开网络,你真的有些搞笑呀,闻迅老师,
你真的把舞台全部都搬来了。你是真有毛病,还是故意的?
他的内心焦急起来,说:校内网上究竟有些什么?你,所有人,为什么都用这
种眼光看我?
系主任沉默了一下,缓缓地说:你进到校内网,看看关于你们的状况,很不堪,
可以说是不堪人目呀。唉,你们,你们也太不小心,太放肆了。老同学非常关切地
看着他,目光如同—个北京大妈那样,让他很受不了。
他走在过道里,从系办公室的四楼沿着楼梯朝下走,感觉到所有的人都在看着
自己。每当走到楼层之间的玻璃窗前时,他为了避开那些像光一样追随着自己的眼
睛,都会站住,然后朝外看过去:天空很透明,跟纽约的天空一样,跟旧金山的天
空一样,跟好莱坞的天空一样,跟百老汇的天空一样。他仰望着无边的蓝色,内心
隐约有了某种答案,尽管他还没有看到网上关于自己的东西,但是他从每个人眼睛
里那种特有的“会心的”笑容,从他们目光里那种难以言说的“舒适感”,就能意
识到一切都会与性有关。
虽然他在不断地下楼,可是两边的人流让他有种坐着梯子上升的感觉,直到他
走出了楼门,来到了门前的空地,去骑自行车时,周围的目光仍然像是钉子一样,
朝着他不断地钻过来,让他今年头一次感觉到了秋天的寒冷。
这时,他突然看见了从前方走过来的柳先生,这让他非常紧张。所有那些目光
都已经让他痛苦不堪了,这个老教授正好可以幸灾乐祸,甚至可以当面羞辱他。因
为他对这个老教授曾经说过,自己不懂得害怕,也不知道害怕谁。他都能看到柳先
生的脸了,竟然显得有些憔悴,没有平时的光彩。那条两边是灌木的小路很窄,让
冤家的路显得更窄,他紧张得没有骑车,而是推着车朝柳先生走过去。让他觉得奇
怪的是,那柳先生并没有看他,而是在躲避他的目光,完全没有胜利者的样子,反
而显得有些羞愧。突然,他看见柳先生拐到了另一条岔路里,独自尽快朝西走了。
那时,他感觉到天似乎更暗了,而且,路上的每一个人都在把目光无情地扎向自己
的身体。好像那些目光把他的衣服已经看破了,让他的上半身和下半身都出现了不
少破洞,冷空气流进来,当抬起腿,跨上自行车时,他明显地意识到自己的私处在
向周围的人群展示了。
校园的东门外有—个网吧,当他走进去时,似乎阴暗的空间里来了大明星。当
年他在剧场看完自己的剧作首演与演员们—起谢幕时,从来没有感受到这样的关注。
先是个别人意识到他进来了,然后,迅速地传导到每个看着电脑屏幕的人。他们抬
起头来,看看他,又看屏幕,反复几次之后,几乎所有人都能意识到了:啊,真正
的角色来了,剧作家这次不仅成了角色,而且还是主角!
他走到了—个最近的电脑跟前,那些台式的电脑是无法被盖住的,终于看到了
让他内心充满悬念的东西——全是照片,是他与她的照片。它们充斥在每—个身边
的屏幕上。尽管他的心里有准备,还是非常吃惊:在他面前的,整整—个屏幕上的
照片,竟然是自己与她都裸体站在那间屋子里做爱的照片。那种姿势非常野性,但
是他知道,那是他喜欢的姿势。
他当时完全丧失了自制力,从那个身边的女生手里夺过鼠标,完全没有听到她
在轻声地像犯了错误一样地说:老师,对不起,它们不是我拍的……这些照片都是
一个网名为“笑笑”的人发布的……
他听到女孩子说“笑笑”,完全是恍惚状态,也没有意识到那个女孩子是主动
为他让出座位的,他只是本能地坐在了她的椅子上,然后开始点击着那些照片,一
张张地看着,像是在看别人的色情故事。全是做爱镜头,两个在现实中温文尔雅的
人,竟然如此像牲畜或者野兽。他不断地点击,放大着这些科技时代的数码作品,
看着照片上他与她最敏感的器官,感觉到照片上这一对男女有些像是被屠宰的鸡鸭
牛羊。他头脑瘫痪了,眼睛渐渐看不见了,天渐渐黑了,他没有任何感觉了。
外边天真的黑了,他突然能够感觉到愤怒了,起身朝外冲,他想找着这个叫
“笑笑”的人。他是谁呢?他这么长的时间都在跟踪着他和她。并且一直在拍摄着
他们。从他们走在公园的路上接吻,直到他们在床上。
刘元在那一瞬间出现在他的眼前,这个爱笑的男孩子,为自己起了一个名字叫
“笑笑”,这完全有可能。而且,他从上个学期开始,从春天开始就在跟踪他的女
老师,我的情人,那个叫岳康康的美好的女人。他早就发现了这点,可是,他没有
认真去对待这件事情。对了,他在辅仁大学墙外的老槐树下,曾经看到过刘元。这
个孩子对于她的跟踪无孔不入,他完全进入了一种痴迷的状态。肯定是他,不需要
去那些网站,不需要通过任何法律程序去查刘元在校内网注册时的登记,有这些判
断就足够了。满腔的愤怒让他内心产生了无限的力量,但是,即使在这个时候,他
的内心也首先是生发出一个个问题:你会杀了这个孩子吗?他想了想,感觉到自己
不会。因为他从小到大,直到今年四十二岁,连一个鸡都没有杀过,甚至于从童年
开始到现在都没有跟别人打过架。他相信智慧,渴望雄辩,他沉醉于在激情的演说
中,让所有身边的人佩服自己,并朝着真理的方向前行。他不会与这个大学一年级
的孩子打架的,如果见着他,也许他只会最简单地面对着他问:孩子,你为什么要
对我们这样?你知道这些让人看到的照片对我们的一生意味着什么吗?
他的内心突然特别委屈、伤心,似乎这个伤害自己和她的孩子就站在眼前,他
甚至于都忍不住地想在孩子面前哭泣。他知道这是非常软弱的行为,反过来再次证
明了他是一个软弱的人、一个非常没有用的男人、一个进入了残杀年代就会束手无
策的人。他从网吧的椅子上站起来了,那时周围上网的人对他已经没有那么好奇了,
他们的兴奋点已经过去,—个裸体男人的召唤力毕竟有限,更何况这个男人此刻已
经穿上了衣服。他走出去,在校园西门外的街道上有些蹒跚,似乎一瞬间就变成了
一个患了重病的人。那时,他突然想起了她,感觉到如同有人猛地把他的内心捏了
一下,他首先应该去看她呀,她现在会怎么样呢?他忘记了自己是骑着自行车来的,
出门后,他打了一辆出租车,朝她家驶去。
到了辅仁大学前的老槐树时,他的内心充满了对她的担忧和愧疚,他坐在树下
看着她屋内的灯光,突然才发现在她的窗户对面,正在盖两座才矗立起了一半的高
楼。看起来是双子座,那工地上早已停工,只是还有零星灯光,这时他才清醒地意
识到,从那个楼上还没有安装玻璃的窗户拍摄她的窗户一定有最好的角度。他想象
着自己与她有时做爱没有拉窗帘的情景,就感觉到有些不敢面对她。从来没有去注
意对面的工地,以为它停工了,烂尾了,还没有更有钱的开发商来收购,就真的没
有眼睛在看着你。那个孩子拿着—个照相机,而且,是一个有着长焦镜头的照相机,
他迷恋着她,从春天到夏天,再到秋天,那是这个男孩子的最大兴趣。他可能对莎
士比亚和皮兰德娄没有兴趣,可是,他对自己女老师的裸体充满兴趣。
无论如何是你把她拉进来的,她独自生活在校园里,很平和,她没有敌人,她
从不攻击谁,她只是喜欢大学老师这个职业。是你到了这儿,在校园里树了敌,你
的攻击性让很多人都恨你,然后,你还让她成为了你的情人。丑闻?当然是,你是
一个有妻子女儿的人,你与她在一个教研室,你们在—个系里,在—个学院,你们
有共同的一群学生、同事。你们没有犯法,但是,你们的婚外恋当然会让人群厌恶。
你们其实还是偷情,在—个更加严厉的国家,你们有可能会被众人的石头砸死。关
键是你们又成了笑柄,你们如同牲畜一样,裸身面对大家做爱,不要指望身边所有
熟悉你的人,边看你们做爱,边去思考法律、人权、人性、隐私、良心、正义……
不要指望了,他们只是会兴奋地刺激地看着你们,然后,会心地笑了。性丑闻总是
能让人高兴起来。哟,又—个被发现了。然后,他们还是会恨你,因为你已经触犯
他们内心深处的规则。
他站在她的门外敲门,里边完全没有动静。从窗户外能看见灯光,她一定在里
边,可是,她不为他开门。他一直坚持着,在门外等她。她在里边没有任何反应。
他站了两个小时之后,终于感觉到累了,就坐在她的门外:她是知道自己坐在这儿
的,他想。只要我坐在这儿,她的门外,就与她的距离很近,她就会感觉到我的存
在,她的内心就不那么空,说不定她就能睡着了。只要是能睡着觉了,就不至于被
击垮。
按理说,作为一个男人,他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是开始反击,先找出这个“笑
笑”,然后,把他撕成碎片。但是,有用吗?你们的裸体已经展示在大庭广众之下,
你们的性器官已经让别人反复看了多次(也许一次就够了)。你们有悖道德,你们
的嘴不用说任何话,做任何解释,你们的生殖器就说明了一切。
他突然听到了屋内的动静,就站起来,走到门前,开始敲门,叫着她的名字。
里边仍然是沉默,他说:我知道你站在门口,我现在就在你身边。我知道你需
要我,我不会离开的。
里边很安静,渐渐地他似乎听到了她在里边的抽泣声。
他们就那样站在这道门的里边和外边,尽管相隔才不到一米,可是,黑夜和陈
旧的木头门,让他感觉到他们其实已经天各一方了。
里边的哭泣似乎停止了,再次陷入了无边的沉寂,他站得累了,就又回到了楼
梯口坐下了,那时,他感觉到有些困倦了,累极了,就闭上了眼睛。
他在蒙咙中,似乎看见了舞台,正在上演《大象》,那些台词正闪闪发光。
没有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仅仅是灰暗的颜色都让他在睡梦中感觉到白天已经
降临了。他不知道自己睡在什么地方,眼睛很沉重。即使他费了很大的劲也还是睁
不开。他沉静着休息了—会儿,再次抬起眼皮,就如同森林里的伐木工抬起一棵轰
然倒地的千年大树一样。他隐约地、含糊地看见了眼前的景色,他似乎有些不相信
眼前的场景,那是在他自己的家里:妻子与女儿的照片挂在墙上,这两个曾经是他
最亲近的女人都笑着,很晴朗的感觉。不对,他的记忆里自己应该是在她家门前的
过道里,他那时正坐在楼梯的台阶上,等待着她为自己开门,她需要安慰。在漫长
的、苦苦地等待中,他睡着了。
现在为什么他是在自己家里?而且,竟然睡得如此深沉?那说不定所有的一切
都仅仅是—个无比糟糕的梦?喜悦突然占据了他的内心,猛然间,他被兴奋驱动着
翻身坐起来,却首先看见了还开着的电脑,尽管屏幕已经休眠,阴影已经再次袭来。
那时,他从对面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这才意识到:梦境是从来不会骗人的。
这三天他完全是在梦中睡过来的。他怎么回到家?怎么睡了三天,竟然完全不知道。
对了,她最终也没有给自己开门,那他可能就失望地回来了。他把电脑关了,决定
立即去见她。就在这时,他听见了有人敲门:是送快递的。他接过邮件,打开一看,
是她写的信:你去哪儿了?为什么三天一点动静都没有?真让我担心,告诉你,我
前天突然病了,扁桃腺发炎,发高烧至四十度,近乎昏迷。一直迷迷糊糊的,我渴
望见你。我很矛盾,本来不想再见到你,可是,我病了,我最想见的人还是你…,。
他没有看完信,就出门,开上自己的车,一路朝她狂奔,他在朦胧中感觉到自
己可能闯红灯了,但是,他开得很快,完全忘了自己曾经对于速度的厌恶。到了辅
仁大学南墙外,他从胡同里钻到了她家的小院,他还是第一次开着车来到这儿,发
现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他匆匆地停下车,没有锁车门,就朝她家冲了上去。她似
乎知道他要来,因为她的门是开着的,他推开门,看着她靠在沙发上,一看见他就
激动得哭了。他冲到她的跟前,抱着她,看着她含泪对他说:我怕我会死,我很怕
再也见不到你了。他伤心感动地浑身颤抖起来,只能紧紧地抱着她。当意识到自己
完全保护不了她时,他的眼泪竟然完全失控地流了出来。她对他的依恋让他感觉到,
这个女人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我想找个律师,起诉刘元,进入司法程序,展开调查。
你调查的目的是什么?是让这个孩子受到惩罚吗?
他点头,看着她:即使刘元仅仅是一个本科生,他也应该受到惩罚。他看她不
说话,又说,你说国家在这方面有专门的法律吗?
她看看他,说:为什么要问我?你为什么要问我?
他看她这样,就低下了头。那时,他听见她说:我不同意,完全没有价值,无
论他受到什么样的惩罚,我们已经是这样了。
他想了想,说:其实,我也知道,我们的敌人不是刘元。
然后,他开始把她朝自己怀里搂,他能感觉到她开始躲避自己,但是,他仍然
坚持着把她搂到了自己的怀中,继续说:尽管是他把我们的照片拍出来,发在网上,
可是,当我们的裸体……他说到这儿,能感觉到她的全身猛地震颤了一下,就把她
抱得更紧些。想了想,又说:我们的裸体被昭然天下时,全世界的人都成了我们的
敌人。尽管,我们一点也不想成为他们的敌人。
她沉默着,一直不再说话。
他突然把她头轻轻扶过来,看着她的眼睛,停顿了半天,才对着她的耳边说:
我尽快跟妻子离婚,我要跟你结婚。
她的身体再次颤动了一下,但是仍然沉默着。
他继续说:如果我们是夫妻,那他们还能说什么?
她说:你以为夫妻的裸体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就不羞耻了吗?
他说:我们没有犯罪,我们甚至于都没有再让他们的道德感不舒服。
她睁大眼睛望着他,说:我从来也没有想过要跟你结婚。
那你现在的痛苦,你内心的疼,你的恐惧呢……
她的眼泪噙在眼睛里:我只是不愿意让那么多人看到我的身体,我的器官,我
恨他们,不,我有些恨我自己,也恨我们俩之间的关系。我喜欢校园,我愿意讲课,
对那些孩子们讲戏剧课,我真的很喜欢讲台……
她哽咽了,眼泪涌出来,哭泣让她显得很瘦弱,很苍白,又说:我再也没有办
法站在讲台上了,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盯着我,我在学校没有敌人。真的,我
没有跟任何人争,我对任何事情 .都无所谓,我只是对讲课本身感兴趣。我的生活
从来都很宁静……
他看着她,体会到强烈的羞愧,他知道是自己把她拖进了这个深渊的。他强势,
总是爱挑衅,他有敌人,他的语言里总是充斥着攻击性,他很情绪化,只要说话,
就总是会让一些人不舒服。可是,他无法帮助她,如果连结婚都不重要的话,他还
有什么别的办法。那些照片已经散发出去,它们在全国、全世界流动,就像北京那
些没有户口的人,他们无法安静下来,只能流动,在黑夜里,在阳光下,在暴风雨
中,在漫天的沙尘暴把太阳都遮蔽的时候。
他突然问她:你觉得婚姻与讲台,哪个重要?
她抬起头,看着他,没有一点点犹豫,语气平淡地说:我已经结过一次婚了,
我了解男人。你知道,我是多么迷恋课堂,当然,是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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