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他和她都觉得世界正在遗忘他们两个人，因为从那一年的六月份直到九月份开
学，似乎每天都在发生新的事情。特别是在七月二十三日高铁死了人之后，整个的
微博世界都像发了疯一样的专注，所有的人都在怒吼。他和她早就被微博世界抛弃
了，在二O 一一年，似乎所有的人都被淹没了，只有几个天天在微博上狂欢的人才
是真正舞台上的演员。他不敢上网，偶尔在网上偷看一下，却发现在首页上，甚至
于打开的其他链接上都看不见他和她的裸体了，如果你想看，必须搜索。看起来，
一对大学老师的伤风败俗早已算不得什么了……
这让他和她的内心渐渐平静下来。临近开学，他又要讲课了，又要站在讲台上
了，面对着那些随时都能看见自己身体和性交姿势的学生，你还能说些什么？
他与她在这个假期里也一直没有见面，她对他当面说的最后的话是：我觉得让
大家都看见之后，我的身体突然变得很脏了，我不想再跟你见面了，更不想跟你做
爱。他理解她的委屈，也知道没有力量安慰她。
从那天之后，如果需要，他们仍然会用钢笔在纸上写信。
她的信写在一张很有年代的棕色的纸上，她对他说：我不去上课了，已经请好
了假，我要回到洛杉矶去，做一年访问学者。其实，我每天都想见你，你在那棵老
槐树下时，我也看见过，我很感动，可是，我不想再进行这种游戏了，而且，我对
你总是说起的舞台，有些厌倦，你可能不高兴，不过我还是想告诉你真实感受……
他的信是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我尊重你的感受，只是心疼你，我不愿意
你再受伤害，这话都对你说了有一百遍了。其实，我去你家门前的老槐树坐着，不
光是进入了戏剧角色，不过，只要是我闭上眼睛，那儿始终是—个舞台。约你几次
去人艺看话剧，你都拒绝了，不过还是想对你说，辅仁大学前边的那棵老树，真的
像是舞台上的背影，特别是夜晚，我坐在那儿，想象着跟你在树下聊天的夜晚……
至于我自己，我还是要讲课，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发现，一个老师，能裸体
站在面对学生的讲台上，对他们讲出内心世界，赤裸裸的内心世界，那是一件充满
戏剧高潮的事情。
时间：二零一一年十二月二十八日上午十一点整。
地点：北京市西城区西绒线胡同-O二八号（美爵酒店东侧）花旗银行，该地区
虽然地处市中心，但不是商业旺地，道路畅通方便逃跑。
主要人物：枪手A 、B （周旗、申涛），开锁员C （于婷婷），司机D 、E
（向博文、郑小辉），首领H （刘元）。
舞台道具：
1.枪手A 、B 的武器（飞鹰手枪四把，AK47）中锋枪三把，炸药四颗）；
2.开锁员C 先盗取出租车两台，分别放在西城区复兴门中央音乐学院西门外与
燕京饭店停车场；
3.司机D 先去银行附近摸清楚路线……
下边坐着的学生惊呆了，他们看着这个有些任性的闻迅老师站在讲台上，非常
认真地用粉笔在黑板上写着，他们不知道这个已经威风扫地的教授正在做着什么事
情，他们被吸引了，许多人都睁大眼睛，看着他渐渐写出的那些字：
这个剧本的中心事件，是抢劫银行。每一个人，都要写出一个剧本，描写出那
些人在六分五十秒内完成抢劫任务之后又用二十二分钟逃跑的完整故事。细节流程，
装备转移，人物命运，场景转换，悬念设计，意义延伸……
有人说，我的讲课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但是，我相信，抢劫银行一定是最有
技术含量的故事。
闻迅老师在那个秋天里把作业布置了以后，才突然发现树叶已经黄了，秋风吹
进没有关上窗户的教室，让大家都感觉到凉爽。在那些天的戏剧文学系里，如何打
劫银行成了学生们日夜惦记的事。几乎每—个学生在那周里都深深地陷入对于银行
抢劫以及一夜暴富的创作中：这些从来都对剧本没有兴趣的孩子们在睡觉、吃饭的
时候都在研究。
那些法国梧桐树叶已经变得有些红了，这说明今年的秋天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
昨天深夜里下了一场大雨，让那些树下的绿色的木头椅子湿漉漉的，他看着上边的
水印，仍然坐在了椅子上。他走在校园里时，已经变得有些放松了，因为再次受到
关注，不仅仅是因为裸体，还有别的原因，而且，与教学有关，这让他走路的速度
甚至变得快了。只要有空闲，他总是愿意在校园里多待—会儿，感受一下那些活泼
跳跃的气息。
闻迅老师，自个儿躲在这儿？手机也不开，真的又拒绝网络了？
他没有想到有人会突然冒出·来与自己说话，竟被吓了一跳。
闻迅老师，就你这样，还要抢银行？自己先被吓死了。
他看清了，是系主任。他站在侧面，看着他，语气里有明显的不满：亏您还是
一位剧作家，闻迅老师，中国有句老话，叫不怕让贼偷，就怕贼惦记。你这是在培
养—批惦记的贼哪。你这样坚持我很难办。
他知道，是这个副院长兼系主任把他当做—个真正的人才引进到学校来的。他
对自己的老同学说：不是真的要学生抢劫，主要是希望学生能写出—个剧本，能有
原创的动力和兴趣。
奇思妙想，那当然是创意十足、噱头十足。
知道吗？学生都渴望当老大，他们在编剧过程中，能在纸张上过一把“老大”
的瘾，能让他们在刺激中去想象—个舞台、—个场景、—个故事、—个有意思的结
构。
问题是，当学生沉浸于打劫银行的思考时，他们是否真的有足够的判断力去分
辨是非呢？
他们大学生都是成年人，有行为能力，他们还不会傻到真的抢劫银行的程度。
我有些担心，在编剧过程中，这些九O 后的学生内心的恶将被放大，他们挖空
心思在纸上演练如何打劫银行时，即使不会真的去银行打劫，也会失去应有的纯洁
与诚信。
你真的相信这些孩子们还纯洁，还诚信？
唉，闻迅老师，不要再培养他们身上的狼性思维了，现在的中国狼已经太多了。
我真的很担心，大学生心理疏导教育缺失，加上大学高学费现象，毕业即失业，完
全可能让学生将“抢银行”的虚拟教案幻化成现实中的悲剧，完全可能将课堂上虚
拟的暴力计划付诸现实。
不过这次很奇怪，柳先生竟然没有站出来，没有人来找我谈，只有你。
对呀，柳先生为什么不督导你？他肯定能收拾你。可是，他没有出来，住院了？
说实在的，我还真的希望他能出来制止你。
他那天与系主任争吵过后，就再次走进了学生们中间。在与孩子们交流的过程
中，他发现每个人在虚拟中都将催泪弹、假车牌、炸药炸弹、枪支弹药各种轻重武
器派上了用场。闻迅老师从来没有想到不光是男孩子，就连女生们也对残忍和暴力
有如此之大的兴趣。他于是分别走进了他们的策划，并影响他们：不要太过暴力，
我们是知识分子，要设计出高智商犯罪。还要有乐趣，要有意义引申……
他永远忘不了在第二周的课堂，同样是那群孩子，他们在他的印象中几乎跟死
人一样，对任何事情都没有兴趣，他们的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他们对于专业的冷
漠几乎达到了富人对于穷人的冷漠……
可是，奇迹发生了，这群大学生们对于抢劫银行表现出了无穷的兴趣与兴奋。
对于故事大纲的交流在课堂上开始了：北京有一群劫匪选错了银行，匪首的印象中
在他家附近有家深发展，那儿的条件便于打劫，可是，当他们真的去打劫时，却发
现想抢的银行竟然变成了宠物医院。然后，他们又选了发廊街上的工商银行，可是，
他们从来都没有干过这类事情。那个匪首走进银行之后，习惯性地拿了一张取款条。
写字时，他的脑子开始灵活起来，他写了“打劫，请将钱装进这个袋子，我一般不
杀人，不想看见流血，我是一个人道主义者”一行字后，交进柜台。由于当时取款
人很多，他只好排队等待将这个条子递进窗口。排着排着，他看见了门外突然开来
了一辆警车，原来这儿是发廊一条街，警察来抓嫖客。可是，匪首不知道呀，以为
警察是来抓他们的，就担心起来：刚才写条子如果有入看到的话肯定会报警，这样
一来，他还没排到柜台窗口就会被警察抓住。想到这儿，他用目光示意同伙们匆忙
离开了发廊街的中国工商银行，走进了充斥着假冒伪劣的小商品一条街。那里有农
业银行，这里取款的人很少，匪首将那张已写好的取款条递进了柜台。工作人员看
了条子之后平静地对他说：“你的取款条是中国工商银行的。请你用本银行的取款
条填写，要不然请到对面的发廊街上的工商银行取款。”匪首笑了，他当时觉得自
己真傻，这个农业银行的出纳这么镇定，就说明了他们肯定有准备，必须谨慎。于
是，他就又示意同伙离开了农业银行。他们手持取款条从假冒伪劣街再次来到了发
廊街，走迸了工商银行。然后，按规矩排着队，等到了他们时，那匪首与同伙们拿
出了枪，银行小姐吓坏了，说：整个柜台没有他们需要的那么多现金。这个匪首是
一个男孩儿，他心理素质太差，几次煎熬让他已经紧张到崩溃了，他听到出纳员说
没钱时，当场昏倒了。在他身边的女劫匪心理素质好，她看着那个昏迷不醒的匪首
说：我现在总算知道了，为什么我们女人总是比男人活得长。她接过银行出纳员递
来的取款条，用笔去掉了两个零，把两万改成了两百。出纳员按照她填的数额把钱
给了他们。他们出来上了第一辆出租车，到了中央音乐学院；他们下了出租车，又
上了第二辆出租车，到，了燕京饭店门口；他们下了第二辆出租车，然后，他们进
入大堂，从后门出来，又上了第三辆出租车，警察已经被彻底甩掉了。
大家很高兴，一起唱歌，然后，开始分钱，打算中午去吃红烧肉，可是，没有
想到的是，那个勇敢的女劫匪，因为平时爱美，总是把她的妆画得太浓，早上第一
次进中国工商银行时，她带着一脸的化妆品，撞上了工商银行的一道玻璃门。一个
月后，警察根据她的嘴唇印，用DNA 技术找着了他们。然后，他们开始逃跑，从后
花园里跑出来，那个女劫匪跳进了一辆小汽车里大叫：“警察在前门，咱们走——”
匪首也跳上了车，可是他们犯了严重的错误，跳进的是一辆警车后座。那个被
吓坏了的女劫匪，慌乱地把手塞进衬衫口袋拿枪，却碰上了枪的扳机。那枪响了，
正好对着女孩子的心脏，她当场被打死。那个男匪首，也不过就是一个大学生，他
当时号啕大哭，因为他们是一对感情很深的恋人。这个时候男孩子的奶奶买菜回来
了，老奶奶看见了那个女孩子死了，自己的孙子在哭，就高兴地笑起来，对警察说
：快把他们抓走吧，让他们好好改造，我最受不了的，就是他们这些孩子！
无论故事多么不合逻辑，可是，闻迅老师那天与所有人一样，在课堂上笑个不
停。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的疼痛，似乎他重新穿上了衣服，彻底地保护了自己私
处不再受到侵犯。仿佛真的没有—个学生愿意再次偷窥他，他与他们融成—条小河，
抢劫银行的故事把大家的心都温暖了。那天下课之后，刘元没有走，他看着闻迅老
师，似乎有话要对他说。这让他内心产生了疑问：刘元是来向自己致歉的？尽管自
己从来没有调查并且起诉他，没有当面质问他，现在这个孩子果真良心发现了？刘
元没有看他，从“校园裸体事件”之后，他总是避开那个老师的目光。
他看着这个把自己拉进了地狱和深渊的孩子，平静地说：刘元，你还有事吗？
刘元拿出了一摞纸，说：我完成了—个剧本，电影剧本。
他内心的激情突然就沉落了，是呀，在你还想象着—个孩子会对你致歉或者忏
悔景时，人家的注意力早就转移了。人们在今天对于—件事情的关心不会超过三天，
没有人去问紫荆矿业最后对被污染的江水做了什么，没有人去问哈药集团后来为松
花江做了什么，没有人去问闻迅老师和岳康康老师被裸体之后会怎么继续生活，他
们还会有将来吗？他于是问刘元：是原创的吗？
刘元犹豫了一下，说：是，是原刨。
你想让我看看？
刘元点头。
刘元剧本（习作）
我的大学生活中有一个十分聪明的女孩儿，她的名字叫“绝望”，有哪一位剧
作家能想象出绝望在我内心中是怎么茁壮成长的？
闻迅教授才看了几句，就感觉到喜悦，刘元的开头几句话明显是在模仿皮兰德
娄的《六个寻找剧作家的角色》，他与岳康康都特别热爱，在这部意大利戏剧的序
言里，皮兰德娄用了这样的比喻，只是刘元略加变化，他把“女佣”变成了绝望，
而且用了茁壮成长这样的词，略有些调侃意味。
然后，他带着欣赏与兴奋的情绪开始看刘元写的剧本：
1.二0 一一年八月二十八号日内
某大学附近小区公寓
刘元与于婷婷正在急促地对话：
快快，要不银行要下班了。
催催，早晨，天还没亮，银行下什么班？不知道人家爱美要化妆吗？
你是去抢银行，又不是跟别的男生调情。
正因为是去抢银行，所以更要爱美，不仅形象美，还要心灵美。
旁白：有一对恋人是大学生，他们没有前途，就蒙面冒充歹徒去抢银行。早晨，
他们起得很早。
于婷婷化妆涂口红时看着镜子，对匪首刘元，她的男朋友说：老公啊，听说你
要去抢银行啊？我好崇拜你哦，是男人就要抢银行啊！
刘元：老婆哟，求你快点化妆哟，银行真的要下班哟。
旁白：然后，他们蒙上面，就出发了。
5.银行日内
两人蒙面走在银行过道里。
于婷婷看看摄像头，说：老公，我们这次终于可以上电视风光一回了，晚上新
闻联播肯定有咱们的脸。
刘元学着香港男匪首的口气说：你想得美，我们蒙着面，谁知道是我们啊。
于婷婷：老公，那我们还是把面具摘下来吧，我抢银行不光是为了钱，我渴望
当明星。
刘元：虚荣的女人，你不要命了？
6.银行大厅柜台前日内
刘元和于婷婷正对坐在休息的沙发上，他们中间有一张小桌子，上边放着银行
提供的水。
于婷婷喝了口水，说：过去你怎么没有告诉我，你妈有了情人？
刘元：不想说，我他妈的不想说我妈。
于婷婷：可是，她毕竟是你妈呀？
刘元：我爸爸真可怜，但是，我看见他那个可怜样儿，就够了。
只有你姥爷对你好？
他不理解我。
刘元，你真可怜，你没有母爱呀！
母爱？母爱是什么？多少钱一斤？
啊，可怜的孩子，如果没有母爱，你会死的……
那时，刘元看着一个人拿着一二十万元钱，递给了里边的银行小姐。
于婷婷也看见了。
刘元对于婷婷使了个眼色，两人心领神会，都从包里往外拿枪。
银行一片宁静，像学校夜晚的走廊。
刘元和于婷婷突然端着枪冲了上去，他们两人整齐地大声喊道：通通不许动，
钱是国家的，命是自己的！
大家都一声不吭躺倒。
其中有一个女孩子是银行的出纳小姐，她躺在地下，叉开双腿，有些不雅。
刘元望了一眼躺在地上四肢朝天的出纳小姐，说：请你躺文明些！这是抢劫，
又不是强奸！
于婷婷冲过来，推了刘元一下，生气地说：你是来银行跟女孩子调情的，还是
来抢钱的？
15. 大学附近公寓夜内
于婷婷对刘元说：老大，老公，真是幸福死我了，我们赶快数一下抢了多少钱。
刘元说：呵，你们这些贪钱的少女们，你傻啊？这么多，你要数到什么时候啊？
今天晚上看新闻不就知道了吗？
于婷婷伤心地说：可惜，只能看见出纳的脸。
19. 银行行长办公室日内
高个子女副行长对小个子男行长说：老大，老公，那两个抢劫犯一共抢了咱们
五十多万哟。
男行长说：老婆呀，具体数额你我知道就行了，向外透露在实数上增加五百万，
弥补下我们上次透支的部分！如果以后还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你知道该怎么做了？老
婆！
23. 某大学公寓夜内
刘元与于婷婷一起看电视，他们边仔细地听着播音员报的被抢金额，一边看着
他们抢来的那一大包钱。当听到五百五十万时，两人欢呼，然后，亲吻。
24. 公寓卧室夜内
刘元和于婷婷把那包钱撒在大床上，开始分钱，结果两人数着，发现钱的总数
没有电视上报得多。
刘元开始怀疑于婷婷，于婷婷开始怀疑刘元。
刘元：婷婷，你爱我吗？
于婷婷：当然爱，到死都爱。你爱我吗？
刘元：傻女孩儿，不爱你，我能叫你一起去抢银行？可是，你为什么要骗我？
于婷婷：刘元，是你骗了我吧？刚才我洗澡的时候，你为什么要出去？
刘元：我出去，是为了买香槟，可是，你呢？你在我买香槟的时候，是不是也
出去了？
于婷婷：我当时出去是为了买喝香槟的高脚杯，我渴望情调。
瞬间，突然，刘元和于婷婷都掏出了枪，他们用枪指着对方，相互对峙着。
刘元：你这个骗子。
于婷婷：你这个小偷。
镜头对着屋顶的灯光，突然，枪响了。
26. 公寓门外夜内
血液从门缝缓缓流出来。
27. 公寓楼外夜外
警车开来，灯光闪亮。
警察排成队列朝这栋楼缓缓压来……
36. 北京某豪华酒店夜内
男女行长在看着新闻，他们穿着宾馆的睡衣。
旁白：任何故事都有结局，我的故事是这样的：新闻播出的特大银行抢劫案件
告破，两个冒充劫匪的大学生因为反抗。双双在追捕中当场被击毙，另有五百万已
被他们挥霍，无法追回。可见，要对九O 后大学生进行思想教育。
行长和副行长笑而不语。
49. 豪华酒店卧室夜内
行长正在与副行长在床上做爱。
男行长突然叹口气，对女副行长说：老婆，你说，他们大学生，不好好学习，
为什么一定要抢银行呢？
女副行长说：轻点，让我先想想。对了，知道了，他们是因为看不到希望，哎
哟——
他看完刘元写的剧本，有些惊喜，甚至于有些过瘾，他有些自责，也许自己错
了，刘元说不定在将来能写出好的剧本。他很有想象力，细节、小情节、对话、反
讽很有意思。自己过去太有偏见了，也许没有对于戏剧、电影、小说的爱，也能成
为剧作家。也许，那些考了六百多分的、对于戏文专业本无兴趣的孩子们，也能成
为剧作家。
他完全忘了刘元给自己和她造成的伤害，突然渴望对岳康康说说刘元和这个剧
本，它真的给了他特别大的兴奋感。
他想直接去找她，穿上衣服走到了门口，才感觉到太晚了，就用固定电话直接
拨了她家的号码。
岳康康显然已经睡了，他在电话里听着她的声音，感觉到她仍然陷在那种伤痛
中。
他在电话里对她说：好像听着不像你的声音。
她说：你也有些奇怪，你过去从来不这么晚给我打电话。即使，我们睡在同一
张床上，你看我睡着了，你就是兴奋着，也不会吵醒我。
他说：今天真的不一样，我看了刘元的剧本，我特别感动，尽管，他写的不是
—个感伤的戏，我……
她在电话里轻声笑了，说：你真的很傻，你又一次被网络骗了。
他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以为你会跟我一起高兴。
她缓缓地说：刘元也发到我的信箱里了，前天发的。我看了，然后，我在网上
查了，基本上是在网上抄的。除了一些关于母爱的对话。
可是，那些对话很重要。
那又能改变什么？情节和细节全是刘元抄的。
岳康康说完放下了电话。
泪水顺着闻迅老师的脸流淌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开始哭泣，所有学生的剧本
早都读完了，他原来以为是他们原创的，现在却发现几乎没有—个人是原创的，都
是从网上摘的段子，而刘元，则完全是在网络上抄来的，只是他闻迅先生由于这一
年来拒绝上网，才显得那么无知。
他拒绝网络，可是，网络再次来找他的麻烦，并戏耍了他。他看着那些打印的、
摆在自己面前的剧本，感到窗外的树叶正一片片地落地。他拿出了那些学生的剧本，
决定给全班所有的人都打零分。曾经有在学校待了多年的教授告诉他，他不能给全
部学生都打零分，那样你自己会失去机会。可是，他现在正无比痛快地给每一个戏
文系的学生打着零分，在做这件事情时，他完全没有顾虑。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其
实也是—个有权力的人，可以给这门课的学生打分。那么，他也可以用这点权力去
进行权钱交易吗？这让他的思维变得兴奋起来，他的窗帘拉开着，月光照了进来，
月亮照耀着闻迅老师的思维，让他显得像是一个从树木里突然钻出来的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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