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二零一一年十一月十六日星期二那天,这个校园里的人完全不知道那个叫谢达
的人是谁,他走进校园的时候,是七点二十五分。甚至连闻迅老师都快忘了他与这
个谢达的约定,他是来给闻迅教授送照片的,他要赶在九点开始上课之前把那张有
特别纪念意义的照片交给那个叫闻迅的大学教授。他穿着西装,扎着领带,略略有
些秃顶,戴着金丝边的眼镜,走路很有些洋派,他缓缓地在校园里散着步。每当看
到校园里的古树时,他都会站住,从下往上看,直到看见了树的顶尖,那儿的叶子
已经快没有了,稀疏地摇摆着。谢达似乎一点也不慌,只是在悠闲地等待着。他朝
戏剧学院走着,当经过学生九号公寓时,又是一棵挂牌的古树,从下边往上看时,
他听到了很清楚的争吵声从高楼上的倒数第三层传下来。那应该是一栋二十多层的
楼,所有吵闹和惊叫声显得有些遥远,并且被古树的枝繁叶茂阻挡,感觉上很像天
空中被云雾遮掩的阳光。
谢达那天显然没有更多的事睛,他为了与闻迅又一次见面有些兴奋。那些发自
于楼上的惊叫声没有让他特别注意,这个世界上几乎天天都有大声尖叫。他站着的
位置也看不太清楚楼上的窗户那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还在欣赏着这些北京已经少
有的古树,已经是初冬时节它的树叶为什么还没有掉太多,就像是有的老人,头发
仍黑,而且茂密。他感觉到阳光有些刺眼,就眯着眼看着树顶。那时,突然有一只
大鸟自天而降,很像他跟闻迅老师小时候经常在山里看到的猛禽,它以自由落体的
加速度朝他的面部砸下来,让他没有任何躲闪的余地。
那时,一位表演系的徐同学恰巧跑步经过了这儿,在离谢达不到三米的地方撞
上了眼前悲惨的一幕:那时是七点三十分左右,他刚从林荫道上跑过来,似乎听到
身边传来嘭的一声,回头一看,一名身穿白色衣服的男子砸在了另一个穿着西装的
男人头上。他们都趴在地上,血很快染红了衣服,那人还没有死,趴在地上不停地
抽搐,嘴里还发出轻微的呻吟声。徐同学是一个男生,虽然害怕,但是还没有失去
理智,他当时没有带手机,就朝楼里跑去,告诉一楼的门卫,有人跳楼了,而且,
还砸上了行人。
当时,他拿起了门房的手机,给110 打了电话。等到他再出楼门时,已经有不
少同学从四面渐渐围了过去但又被吓得退了回来。
闻迅教授是在八点五十五分走进了教室,他发现少了许多同学,而且,又没有
看到刘元来上课,他心情沉重,再一次为自己的过激行为而后悔。他决定要为这个
爱笑的大学生赔—个最好的苹果电脑,并当着班里的全体同学向他道歉。他站在讲
台上,问坐在第—排的女生:其他同学呢?他们为什么不来上课?
她回答说:听说刚才有男生跳楼了。他们都去看了。
他又想起自己的话剧《大象》。—个孩子就那样地死去了。大象死在荒野中,
孩子死在校园里。也许这些孩子们身体因为年轻而没有死,他们的心灵却因为不热
爱自己的专业早就已经死了。想到这儿,又有些愧疚:这算是一种对于学生们的诅
咒吗?
这时,他听见门外的过道里有人在喊:刘元死了,刘元跳楼了。
他的头部像是受到了冲击,开始还站在讲台上,似乎没有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
突然,他不顾一切地朝外冲出去,边跑边问在哪儿。
过道里的学生共同喊着:九号公寓,古树下——他跑得更加急了,冲出了学院
的大门。
阳光已经变得刺眼,那真是一个北京冬日里最蔚蓝的天空。他感觉到耳边有风
声、雨声和读书声。
九号公寓楼北侧的林荫道已被警戒线封锁,两侧均有多名保安把守,多辆警车
停在现场,警察正在进行勘查。警戒线内,刘元趴在地上,身上蒙着一块塑料布。
在他身边,有—个穿着西装的四十多岁的男人,仰面躺着,身上没有蒙塑料布,有
—个金丝边的眼镜像被认真摆过一样,正好放在他的脸旁。
周围挤满了学生,他们恐惧地议论着。他听见他们说:那个戏文系的学生跳下
来时,这个人正好走在下边,楼太高,把他砸死了。
他看着、听着,渐渐明白了发生的一切,那时他觉得自己眼前开始模糊:他没
有想到刘元会自杀,他更没有想到谢达竟然会在为自己送照片时,与刘元死在一起。
他看到在拉起的警戒线内,有多名校方工作人员在配合警方工作,就朝前挤过
去。
那时,两个死者的遗体正被装车运离现场。闻迅老师看到,刘元上穿白色衣服,
下穿黑色裤子,脚穿帆布板鞋。当看到校方的清洁人员已经开始用水管清洗现场血
迹时,他突然大叫起来,与此同时,他越过警戒线朝里边跑去,一直跑到了警察身
边,大声说:我叫闻迅,是戏文系的老师,刘元是我的学生。这个人叫谢达,他是
来找我的,是为我送照片来的。你们看看,他身上肯定装着我跟他在童年时的照片。
警察有些吃惊地看着他,说:我没有听清楚,你的意思是说,这两个人都与你
有关系?
他说:对!
警察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然后,抽出了一张照片,说:是这张照片吗?
他接过照片,看到了童年时的自己和谢达。他们共同站在一个舞台上,背景上
写着“批判大会”。他的眼泪忍不住地出来了,想说什么话,却哽咽住了。警察从
他手里接过照片,说:这个先不能给你,等我们调查之后再说。您先在这儿做个登
记。我们会请您做笔录。对了,为什么那么巧,两个死者都跟你有关系?
警车开走之后,他走在渐渐散去的围观学生中,听到有人说:刘元哥们儿不错,
挺他妈仗义的。
刚来时,天天冲着你笑,不知道有他妈什么可笑的。
走到学院门口时,他看见了于婷婷,就走到她的身边。于婷婷再次哭起来,说
:他昨天对我说他要自杀,我还以为他又是说呢。他说过好多次了。我以为他光说
呢一导演系的一个男生突然说:于婷婷,你别摆脱责任了,刘元就是为你死的。昨
天晚上,我看到你跟刘元吵架,你当时说他跟他爸爸一样没出息,你说他不懂得人
情世故,是个白痴,对吗?
于婷婷吓得再次哭起来,说:我没有责任,闻迅老师摔了他的电脑,他想不通,
一会儿说要杀人,—会儿说要自杀。
男生:得了吧,是你说了,跟刘元在一起,未来前途黑暗,跟他彻底断绝关系,
刘元亲口告诉我的。
于婷婷眼中充满恐惧,哭得更加厉害了,说:我没有责任,我没有责任。
他有些忍不住了,对男生说:好了,先让于婷婷安静下来,她—个女孩子不可
能承担责任,再说,爱情也是自由的。
男生说:老师,那您能承担责任吗?刘元死了,这责任您承担得了吗?
男生说完转身走了,他知道是导演系的,但是,他记不住这个学生的名字,突
然,他看见于婷婷开始拼命地奔跑着,她的头发和她的风衣都在晃动,几个月之后,
他还回想起那种动荡的感受,因为在他的记忆中,那是—个没有风的日子。
第二天,他没有课,却仍然走进了校园,刚进学院大门,就看见了—个面熟的
中年男人站在院长办公室门外,他很快就想起来了,那是刘元的父亲。那个请他吃
过饭,非要送给他蘑菇的父亲。让他诧异的是:那次见他时,离现在不到一年,那
时他的头发还是黑的,现在完全白了。
他看着这个泪流满面的父亲,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走到他跟前,不仅仅是不知道
该说什么,主要是他想起来自己作为—个老师,曾经那么痛恨过他的儿子。那个活
着时爱笑的、非常聪明的、现在已经变成一具尸体的大学生,那个在读本科的,戏
剧文学系的却又非常讨厌文学与戏剧、电影、小说的学生。
不知道为什么,父亲的眼泪,让他觉得自己又成了—个被剥光衣服的人,似乎
突然开始接受审判。似乎自己赤裸得比校园照片事件时还要彻底,有种无所归依的
感受,孤零零的单薄,让他发现自己此时此刻有些头重脚轻。头顶的阳光灿烂让他
更加意识到那个秋天的失落,哭声更加响亮地传了过来,是那个父亲的哀嚎声。他
的心脏就要瘫痪了。刘元的父亲,那个失去了儿子的男人,除了哭泣以外,没有任
何办法。人类征服了很多东西,征服了自然,赶走了许多动物,却把哭泣留给了自
己。
他缓缓地走上楼梯,在一楼与二楼之间时,忍不住地回头看了刘元父亲一眼,
那时刘元父亲也正在看着他。显然,这个父亲还认识自己,他的眼睛说明了一切。
但是,当他已经打算走向楼梯,走向刘元父亲时,刘元父亲却背过了脸去,而且,
不再看他。
他迟疑在楼梯上,无比凝重,如同遇到了历史的重大时刻。那时,院长办公室
对面的房门突然开了,强烈的阳光像暴力一样朝着刘元父亲冲去,那个脆弱的中年
男人似乎承受不了这种冲击,渐渐开始摇晃,然后,像是—个经受不住大风的枯树
那样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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